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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朱砂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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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钱在手,寒意彻骨。
柳寄悠将铜钱用帕子包好,与之前的药瓶、碎块一同藏在最隐秘处。春杏的身份和意图如同隐藏在雪夜浓雾后的鬼影,飘忽不定,却散发着致命的威胁。北狄的符号接二连三出现,从猎场到深宫,这绝不是简单的巧合或栽赃。
周太医……朱砂……或许是一条可以追溯的线。
次日,柳寄悠以“夜间依旧梦魇,心悸不安”为由,请求再见周太医复诊。请求通过秋桂报上去,不久便得了准许。来诊的依旧是周太医,只是这次,他身边还跟着一位面生的药童,垂首捧着他的药箱。
周太医诊脉、问询依旧细致,开了些微调的药方。柳寄悠注意到,那药童自始至终低着头,但身形站姿却隐隐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紧绷感,不像寻常药童松散。
趁周太医写方子时,柳寄悠状似闲聊,轻声叹息:“周太医医术高明,不知对金石矿物之药,是否也有研究?譬如朱砂……我总记得母亲说过,朱砂安神虽好,却需谨慎用量和配伍,不知宫中如今可还常用?”
周太医执笔的手再次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与柳寄悠平静中带着探究的眼神一触即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身旁垂首的药童,那药童毫无反应。
“姑娘,”周太医放下笔,声音压得较低,语气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谨慎,“宫中用药,皆有严格典制。朱砂确有其用,但正如下官上次所言,因其毒性,非重症或特定方剂,极少使用。尤其先皇后……”他忽然住口,像是意识到失言,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低头整理药方。
先皇后!“莞莞”!
柳寄悠的心猛地一跳。周太医提及先皇后!难道“莞莞”之死,与朱砂有关?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带着病弱的忧愁:“先皇后……也曾用过朱砂吗?”
周太医脸色微白,连连摇头:“下官失言!下官并非此意……只是、只是说宫中用药一向谨慎。姑娘好生休养,按时服药便是。”他匆匆将药方交给秋桂,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收拾药箱,带着那始终沉默的药童,躬身告退,脚步比来时急促了许多。
柳寄悠看着他近乎逃离的背影,心中波澜骤起。周太医的失态,绝非偶然。他显然知道些什么关于“莞莞”和朱砂的事情,而且讳莫如深,甚至……恐惧。
先皇后“莞莞”七窍流血、浑身溃烂而死……若真是中毒,朱砂虽是毒物,但似乎并非造成此种症状的典型毒药。难道朱砂只是其中一环?或者,周太医提及朱砂,另有所指?
她需要知道更多关于“莞莞”病逝前后的细节,尤其是太医署的记录和经手太医的情况。但这属于宫廷绝密,她一个被囚禁的“替身”,如何能够接触?
或许……可以从殷玄赏赐的那些东西入手?那些东西由赵德顺送来,或许能作为某种试探的媒介?
她让秋桂取来那套赏赐的湖绸衣裙和宫缎,仔细查看。衣裙做工精致,料子上乘,并无特殊。宫缎花色也是常见的吉祥纹样。似乎只是寻常赏赐。
然而,当她拿起那副赤金点翠头面时,指尖在抚摸其中一支凤钗的尾部时,感觉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金属光滑的滞涩感。她将凤钗凑到眼前,对着光线仔细察看。
凤钗尾部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作为点缀,珍珠旁边,金饰的镂空花纹深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污渍,像是……朱砂?或者干涸的血迹?因为藏在花纹深处,极难发现。
柳寄悠的心跳漏了一拍。殷玄赏赐的头面上,藏着疑似朱砂的痕迹?是制作时不慎沾染,还是……有意为之?
这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如果是有意,那意味着什么?是警告?是暗示?还是某种残忍的嘲弄?
她不敢确定,但这发现无疑让“朱砂”这条线索显得更加诡谲重要。
她将凤钗小心放回头面匣中,心中思绪翻腾。周太医的恐惧,头面上的疑点,春杏与北狄符号的关联,断肠草的警示……无数碎片在脑中飞舞,却暂时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
当夜,雪停了,月色清冷,透过窗纸洒下一片惨白的光。
柳寄悠辗转难眠。快到子时,她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石子滚过屋瓦的声音。不是春杏之前那种刮擦暗号。
她悄然起身,凑到窗边。
只见月光下,一道黑影如同轻烟般掠过庭院,速度极快,目标明确地直奔耳房——春杏和秋桂值夜休息的地方!
柳寄悠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黑影在耳房窗外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倾听或窥探,然后,他(或她)伸出手,在窗棂上极快地叩击了数下,节奏奇特。
片刻,耳房的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月光映出一张脸——是春杏!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对着窗外的黑影点了点头,然后接过对方递进来的一个小布包,迅速关上了窗。
黑影完成任务,毫不留恋,身形一闪,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屋顶的阴影之后。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息,快得如同幻觉。
柳寄悠的心沉到了谷底。春杏果然与外界有联系!而且是通过这种身手高绝的夜行者!她接过的那个布包里是什么?新的指令?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看似懦弱的宫女,背后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北狄符号,断肠草,夜行传信……她绝不仅仅是某个后宫势力安插的眼线那么简单。
接下来两日,柳寄悠更加谨慎。她注意到春杏在接到布包后,行为并无明显变化,依旧沉默做事,只是偶尔,当她以为无人注意时,会看向柳寄悠的目光,多了几分极其复杂的审视,那目光不再仅仅是怜悯或麻木,似乎还夹杂着一丝犹豫和……挣扎?
她在犹豫什么?挣扎什么?是因为新接到的指令吗?
第三日,事情有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午后,静思轩来了一个柳寄悠完全没想到的人——靖王殷溯身边的亲随,那位曾随他去过柳寄悠宫苑、面容冷峻的年轻侍卫。他奉殷溯之命,来给“养病”的柳姑娘送一些北疆带来的、驱寒补身的特产药材。
东西很寻常,几包干肉苁蓉、锁阳,还有一小盒据说是雪山采撷的雪莲花粉。由秋桂查验后接过。
那亲随侍卫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对柳寄悠抱拳道:“王爷还有几句话,让卑职转告姑娘。”
柳寄悠示意秋桂和春杏退到门外稍候。
侍卫上前两步,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柳寄悠能听见:“王爷让卑职问姑娘,可还记得猎场西坡,那盏幽蓝的灯笼?”
柳寄悠心头一震,面上却维持着平静,微微点头。
侍卫继续道:“王爷近日查到,那灯笼的制法,与宫中旧档记载的、先帝年间一位来自岭南的贡女所擅长的技艺,颇有相似之处。那贡女姓梅,入宫后不久便病殁了,但其身边曾有一婢女,后来辗转去了……太医署任职。”
岭南贡女?姓梅?灯笼技艺?太医署的婢女?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闪电,瞬间劈开了柳寄悠脑中混沌的迷雾!
岭南——断肠草可能分布之地!
姓梅——“梅花蜡丸”!
灯笼技艺——西坡那盏释放毒雾的幽□□笼!
太医署的婢女——周太医?或者太医署其他可能与朱砂、“莞莞”之死相关的人!
一切似乎都隐隐串联起来了!一个可能起源于先帝年间、与岭南贡女“梅”氏有关、涉足用毒、灯笼技艺、并且可能潜伏在太医署的隐秘势力!这很可能就是“梅花蜡丸”背后的真身!
殷溯查到了这条线!他是在分享线索,也是在提醒她,敌人可能隐藏在太医署,甚至更深的宫廷旧事之中!
“王爷还说,”侍卫的声音更低了,“‘静待’有时不如‘主动’。姑娘若有所疑,或可留意身边……旧物。”他说完,后退一步,恢复了正常的音量,“王爷愿姑娘早日康复。卑职告退。”
侍卫转身离去,留下心潮澎湃的柳寄悠。
留意身边旧物?殷溯是在暗示什么?他指的是殷玄赏赐的头面?还是别的?
柳寄悠立刻再次仔细检查那副赤金点翠头面,尤其是那支凤钗。除了那点疑似朱砂的污渍,并无其他特别。旧物……她身边还有什么算得上“旧物”?从宫外带来的东西早已被收走或检查过无数遍。
忽然,她想到了那枚铜钱!那枚刻着北狄符号、年代久远的铜钱!那也是“旧物”!
难道殷溯指的是这个?他知道春杏给了她铜钱?还是他在暗示,铜钱本身可能藏着信息?
她再次取出那枚铜钱,对着光线反复查看。除了那个刻上去的符号,铜钱本身是前朝常见的“开元通宝”,并无特别。等等……开元通宝……前朝旧物?这铜钱本身,或许就是一条线索!能拥有并传递这种前朝旧钱的人,身份必定不简单。
春杏,一个宫女,为何会有前朝铜钱,还刻上了北狄符号?她传递此物,是想告诉她什么?是暗示北狄与前朝余孽有勾结?还是想将她引向某个与“前朝”相关的方向?
线索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混乱。岭南贡女、梅花蜡丸、太医署、朱砂、断肠草、北狄符号、前朝铜钱……这些看似散乱的点,似乎都指向宫廷深处某个尘封多年、盘根错节的巨大秘密。而这个秘密,很可能与“莞莞”的惨死、乃至当前猎场风波都息息相关。
柳寄悠感到自己正在接近真相的核心,但周围也布满了更多未知的危险。春杏背后的势力,殷溯的提醒,殷玄莫测的态度……她必须更加小心,同时,也要设法利用这些纷乱的线索,为自己找到一条生路,甚至……反击的机会。
夜色再次降临。
这一次,柳寄悠没有早早睡下。她坐在黑暗里,手中紧握着那枚冰凉的铜钱,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她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真的到头了。
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丝伪装的安宁,正在被悄然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