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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清算·罪有应得 ...

  •   晨光初露时,坤宁宫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陆沉舟麾下最精锐的玄甲卫将这座皇后寝宫团团围住,兵刃出鞘,眼神凌厉。宫门紧闭,里面死寂得可怕,连平日晨起洒扫的宫人都看不见一个。

      殿内,皇后苏氏穿着全套朝服端坐镜前。十二龙九凤冠在晨光透过窗棂的微光中熠熠生辉,明黄翟衣上绣着的云纹龙章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暗金色泽。铜镜里的女人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眉黛如远山,唇红似丹朱,额头贴着金箔花钿,每一处都透着母仪天下的雍容华贵。

      但那双眼睛是空的。

      死灰般的空寂,仿佛里面所有的光都在昨夜那一场厮杀与败局中燃尽了。

      翠珠跪在一旁,肩膀不住颤抖,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她抬眼偷看镜中的主子,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娘娘……咱们……咱们想法子逃吧……趁现在天刚亮……”

      皇后缓缓摇头,动作优雅得仿佛正在参加宫宴。她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抚过镜面,声音平静得可怕:“逃?往哪逃?”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嘲弄的弧度:“输了就是输了。本宫是皇后,苏氏嫡女,入主中宫二十三年。就算死,也要死得有皇后的样子。”

      话音落时,殿外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甲胄叶片摩擦的铿锵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紧闭的宫门外。

      “末将陆沉舟,奉七殿下之命,请皇后娘娘移步问话。”

      陆沉舟的声音透过厚重的殿门传来,沉稳有力,不带丝毫情绪。

      皇后听见这声音,反而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一旁的翠珠看得心头发寒。

      “来了。”皇后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她对着铜镜最后理了理鬓角,将一支有些歪斜的金凤步摇正了正,又抚平翟衣领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褶皱。做完这些,她才缓缓伸手,打开妆匣最底层的暗格。

      一只小小的瓷瓶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

      瓶身鲜红如血,不过拇指大小,瓶口用蜜蜡封着。这是南疆三年前进贡的剧毒,名唤“刹那红颜”。进贡时只说此物外用可祛疤生肌,内里附的秘方却写着:遇酒即溶,半盏茶内毙命,死时面色红润如生,故名“红颜”。

      皇后拔开蜡封,动作从容得像是要饮一杯晨起养颜的蜜露。

      “娘娘不要!”

      翠珠终于忍不住,扑上来想夺那瓷瓶。

      皇后侧身避开,目光冷冷扫过她:“退下。”

      那眼神里的威压让翠珠僵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后仰起头,将瓶中无色无味的液体一饮而尽。

      瓷瓶从她手中滑落,掉在铺着厚绒地毯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毒发得极快。

      几乎是饮下毒液的瞬间,皇后的身体就剧烈痉挛起来。她猛地捂住喉咙,指甲掐进脖颈的皮肤,留下深深的红痕。精致的面容开始扭曲,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原本红润的唇色迅速褪去,转为骇人的青紫。

      “娘娘……”翠珠跪爬过去,扶住她瘫软的身体,眼泪簌簌落下。

      皇后的七窍开始缓缓渗出血丝。先是眼角,然后是鼻孔,最后是嘴角。那些血丝蜿蜒而下,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画出狰狞的痕迹,与她精心描绘的妆容形成诡异可怖的对比。

      她用尽最后的气力抓住翠珠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旧风箱在拉扯。

      “告诉……慕容昭……”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念,“本宫……不后悔……沈容那个贱人……就该死……她就该……”

      话音未落,她抓住翠珠的手猛地松开,整个人瘫软下去,再无声息。

      那双曾经母仪天下、也曾阴狠算计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睁着,望向殿顶藻井上绘制的百鸟朝凤图。凤还是那只凤,只是朝拜的百鸟,早已散了。

      翠珠呆呆跪着,看着怀中渐渐冰冷的躯体,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尖叫声穿透殿门,传到了外面等候的陆沉舟耳中。

      他眉头微皱,抬手示意。两名亲卫上前,用力推开沉重的殿门。

      晨光随着殿门洞开倾泻而入,照亮了殿内景象。皇后苏氏躺在翠珠怀中,翟衣铺展如盛放的血色牡丹,凤冠歪斜,七窍渗血的面容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美。

      陆沉舟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对身后军士道:“守住这里,任何人不得进出。我去禀报殿下。”

      “是!”

      同一时刻,天牢最深处。

      这里关押的都是重犯要犯,石壁厚达三尺,铁栏粗如儿臂。走廊尽头那间最严密的牢房里,柳承宗穿着粗糙的囚衣,头发散乱披散,背对着牢门坐在草席上。

      一夜之间,他从权倾朝野的当朝太师,沦为阶下囚。

      隔壁牢房传来断断续续的哭笑声,那是慕容晅的声音。

      “我是皇子……我是五皇子慕容晅……你们放我出去……等我当了皇帝……封你们做国公……做亲王……哈哈哈……”

      那笑声时而癫狂,时而凄厉,在空旷阴暗的牢狱中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柳承宗却仿佛没听见。他呆呆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石壁上渗出的水痕。那水痕蜿蜒曲折,像一幅看不懂的地图,又像他这一生起落沉浮的轨迹。

      永昌三年,他高中状元,意气风发。
      永昌十年,他入阁参政,步步高升。
      永昌十八年,他扳倒政敌,权倾朝野。
      永昌二十二年,他与皇后合谋,毒杀沈容。
      永昌二十五年,他构陷谢家,铲除清流。
      永昌三十年,他扶持五皇子,策划宫变。
      然后,就是昨夜。

      他想起昨夜宫中传来的喊杀声,想起黎明时分狱卒换防时低声议论的“败了”“都完了”,想起被押进来时看到的那些熟悉面孔——都是他柳党的核心,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全完了。

      几十年经营,几十年算计,几十年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到头来,不过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狱卒提灯走过,灯光在走廊石壁上晃动。柳承宗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生了锈:“她……七殿下,会怎么处置老夫?”

      狱卒停下脚步,隔着铁栏看他一眼,语气平淡:“太师还是想想怎么交代罪状吧。三司会审,证据确凿的话,明正典刑是跑不了的。”

      明正典刑。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重锤砸在柳承宗心头。

      他猛地闭上眼,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皇宫西侧,慕容昭暂居的偏殿内。

      晨光已经完全洒满庭院,檐角琉璃瓦反射着金灿灿的光。慕容昭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老梅树。昨夜一场寒风吹过,枝头残存的几朵梅花都落了,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红白相间的花瓣。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殿下,有军报。”

      “进来。”

      一名身着玄甲、肩披猩红披风的年轻将领快步走入,单膝跪地:“禀殿下,谢先生派人传来密信。”

      他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

      慕容昭接过,拆开火漆,抽出里面薄薄一张纸。纸上是谢惊澜熟悉的、清隽有力的字迹。

      “柳党在京三十七处暗桩已悉数拔除,擒获核心党羽一百二十九人,其中侍郎以上七人,郎中以下二十三人,余者皆为各衙署胥吏、商行管事、市井眼线。柳府已全面搜查,起获账册四十七本,密信三百余封,金银珠宝、地契田产清单若干。所有证物已封存,待殿下查验。城外三处别院、两处田庄亦已控制,相关人员尽数收押。”

      短短数行字,却意味着柳党这个盘踞朝堂二十多年的庞然大物,已经被连根拔起。

      慕容昭将信纸放在桌上,沉默片刻。

      “谢先生现在何处?”她问。

      “谢先生仍在安全处统筹,言明殿下若有需要,随时可联络。”将领答道,“另,谢先生让末将转告,京城局势已基本控制,请殿下宽心。”

      慕容昭点了点头:“辛苦了。告诉谢先生,接下来的三司会审,还需他出面主持。”

      “是!”

      将领退下后,慕容昭重新看向窗外。晨光越来越亮,宫墙的阴影在逐渐缩短。

      陆沉舟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他一身戎装未卸,肩甲上还沾着些许干涸的血迹。进殿后抱拳行礼:“殿下,坤宁宫那边……皇后已自尽。”

      慕容昭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怎么死的?”

      “南疆剧毒‘刹那红颜’。发现时已气绝,贴身宫女翠珠在场,说皇后饮毒前留下话……”陆沉舟顿了顿,“说她不后悔,说沈容妃……该死。”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在慕容昭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她的睫毛在光线下微微颤动,像蝴蝶振翅,却始终平静。

      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在晨光中清晰平稳。

      “传我命令。”

      陆沉舟神色一凛,挺直脊背。

      “第一,皇后苏氏‘突发急病薨逝’。以皇后礼制收敛入殓,停灵三日,但不入帝陵,另择地安葬。第二,将皇后与柳承宗合谋毒害沈容妃、把持朝政、贪墨军饷、勾结厉王策划宫变的罪状,整理成文,张榜公布于各城门、市集,传告天下。第三,柳承宗及其核心党羽,交由三司会审,待罪证确凿,明正典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归于平静。

      “至于慕容晅……削去宗籍,除去玉牒名讳,终身圈禁于宗正寺别院,永不得出。”

      陆沉舟抱拳:“末将领命。”

      “还有,”慕容昭补充道,“昨夜参与宫变的叛军,将领一律处决,士卒甄别后,胁从者充入边军,负隅顽抗者……斩。”

      “是。”

      陆沉舟转身离去,甲胄叶片碰撞的铿锵声渐行渐远。

      慕容昭重新走到窗前。

      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宫城,远处传来钟楼的晨钟声,一声,两声,三声……悠长肃穆。宫人们开始走动,洒扫庭院,更换宫灯,一切似乎正在回归日常的轨道。

      只是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坤宁宫那位曾经母仪天下、也曾经双手染血的女人,此刻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天牢深处那些曾经权倾朝野、翻云覆雨的大人物,此刻不过是等待审判的囚徒。还有乾元宫里那位曾经高高在上、执掌生杀予夺的帝王,此刻昏迷不醒,生死难料。

      而她自己……

      慕容昭抬起手,看着晨光透过指缝洒落。

      这双手,曾经在冷宫里冻得生疮,曾经在质子府里执笔谋划,曾经在昨夜沾满血与火。而现在,它们即将握住这个帝国最高的权柄。

      殿外传来细微的声响,是宫人在张贴告示。不久之后,整个京城都会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知道皇后与柳承宗的罪行,知道沈容二十多年的冤屈。

      知道她,慕容昭,将如何处置这一切。

      晨钟还在响,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旧时代的丧钟,也像新时代的序曲。

      慕容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沉静的决然。

      清算结束了。

      而属于她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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