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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 旧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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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一早,沈鸢刚梳洗完毕,便听院门外传来叩门声。
沈鸢走到门口,晨光正好照在来人身上。阿昭穿一件月白色长衫,发束竹簪,手中提着两只礼盒,红绳系着,盒角微微沁出油渍,似是装了吃食。
他站在门外,面带笑容,眉眼间少年气盛。
“阿姐。”阿昭唤她,声音清朗,“今日特意上门拜谢阿姐救命大恩。”
沈泊明正在用膳,听见动静放下粥碗,走到门口张望。阿昭见了老者,从容越过沈鸢,躬身行了一个端方大礼。
“晚辈阿昭,见过沈伯父。”
沈泊明愣住,上下打量阿昭一番,又看向沈鸢,目光中满是询问。
沈鸢将归家路上救下阿昭之事简单说了,她说得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小事。
沈泊明闻之变色,他看向沈鸢,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你这孩子……路上出了这般大事,怎得不告诉为父?”
沈鸢垂眸,没有应声。告诉他又如何,不过是徒增担忧。她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平安就好。”沈伯明声音有些发颤,抬手轻擦眼角,“鸢儿这孩子,自小就心善。”
阿昭语带诚恳:“伯父,阿姐救命之恩,阿昭铭记在心,此生不忘。”
沈泊明连说几声好,招呼阿昭坐下用膳。
用完膳后,阿昭主动收拾碗筷。沈泊明拉着沈鸢到一旁,压低声音,问她阿昭底细。
沈鸢摇头,她也不清楚,当时萍水相逢,并未细问。
沈泊明叹一口气,“这孩子看着不像寻常人家出身,谈吐举止皆有章法。”
沈鸢没有接话。阿昭是何人,与她无关。那日救他,不过是举手之劳,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
阿昭收拾完,又陪沈泊明说了会话,才起身告辞。他跨过院门,回头看了沈鸢一眼,欲言又止,最终缓缓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巷子尽头。
沈泊明站在门口目送,正要关门,却见另一巷口又转出一人。
那人一身玄色长衫,腰系白玉带钩,面容清隽,步履从容。
沈泊明愣了一瞬,旋即堆起笑容,连声招呼。
“晏清来了,快进屋坐。”
裴晏清微微颔首,跨过院门,他目光在院中扫过,落在沈鸢面上。
“我寻沈鸢有点事!”
沈鸢站在廊下,手指攥紧袖口,昨夜戳心之言,犹在耳畔。
沈泊明笑着朝沈鸢招手,“鸢儿,还愣着做甚,快去吧!”
沈鸢站在原地未动。日光从屋檐斜照下来,落在她肩上,却无一丝暖意。她看着裴晏清背影,心中烦闷,却不敢强硬拒绝。
若是那样,沈父必定又追究到底。
裴晏清走到院门边上,忽然停下脚步,偏头看沈鸢定在原处。目光从容淡然,没有一丝催促。
沈鸢知道,今日若是不跟他走,不知他还会做些什么疯狂之事。
她松开攥紧袖口手指。
“走吧。”
沈泊明不明所以,到底没有多问,只望着沈鸢低声道:“早去早回。”
沈鸢跟在裴晏清身后走出院门。巷子狭窄,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
裴晏清走得不快,沈鸢却始终落后他三步,不远不近,像从前在裴府时一般。
巷口停着一辆马车,车身漆黑,车帘厚重,遮住内里一切。车夫跳下车辕,掀起车帘,裴晏清侧身示意沈鸢上去。
沈鸢弯腰钻进车厢。车厢内光线昏暗,座垫柔软,弥漫着淡淡松木香,与裴晏清身上气息如出一辙。
她靠窗坐下,手指搭在窗沿,指腹触到木质纹理,粗糙而冰凉。
裴晏清随后上车,在她对面落座。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声响。车内寂静,只有车轴转动吱呀声和街边渐远喧哗。
沈鸢垂着眼,看着自己鞋尖。鞋面上绣着一枝忍冬花纹样,银灰色丝线在暗处泛着细碎光泽。她盯着那枝忍冬看了许久,直到马车停稳,车夫在外头喊了一声“到了”,才收回目光。
裴晏清先下车,沈鸢跟在后头。
一进裴家老宅,裴晏清径直将她带到书房。
书房在宅子东侧,窗前种着一丛翠竹,竹叶枯黄大半,在风中沙沙作响。门扇虚掩,推开时一股陈旧纸墨气息扑面而来,混着灰尘味和木头腐朽气。
沈鸢站在书房门口,她看着屋内陈设——书案靠窗,案上堆满账册,纸页泛黄卷曲,边角磨毛。
“二爷寻我何事?”沈鸢开口,声音平淡,不带情绪。
裴晏清站在书案前,手指搭在一摞账册上,指尖轻叩封面,发出沉闷声响。他转过身,看向沈鸢。
“账目有些问题。”
沈鸢看着他,没有接话。
账目有问题。她刚入裴府第一年,他总会莫名其妙以这句话可以寻她数次。清晨、午后、深夜,不拘何时,他能随意唤她去松竹居。
如今回想,那时她定是疯了,她竟然能想着自己有个小差错。这样一来,她可以放下手中一切,匆匆赶去,一笔一笔核对,直到找出差错所在,直到他点头。
她以为,他需要她。那样,也能与他有独处的时机。
如今想来,他只是寻求完美,不希望有一丝瑕疵。
“我已不是裴府中人。”沈鸢踏进书房,看着裴晏清,声音平稳,“账目不对,二爷清找府中账房。”
裴晏清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肩上,照亮半张脸。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眼睛比平日更深,像一潭不见底水。
两人之间沉默蔓延,窗外竹叶沙沙响,偶尔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发出细微声响。
沈鸢移开目光,没有再说第二句话。她站在书案另一侧,与裴晏清隔着一张桌距离。
桌面上账册堆积如山,纸页泛黄,墨迹褪色,像一摞摞陈旧往事,堆在两人之间,推不开,也跨不过。
裴晏清垂下眼,目光落在那摞账册上。他手指搭在封面,指腹摩挲过泛黄纸页,动作缓慢。
“你从前从不出错。”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沈鸢喉咙发紧。
从前从不出错。从前她为了不出错,夜夜核对到三更,每一笔账目反复查验,每一个数字再三确认。
病了也不敢歇,困了也不敢睡,就怕哪里出了纰漏,让他失望。
沈鸢开口,声音平稳,“如今沈鸢不是裴府账房,账目对错,与沈鸢无关。”
她说完,转身往门外走。
“沈鸢。”
裴晏清立即上前,一把攥住沈鸢手腕。
力道极重,箍得她挣不开。
沈鸢脚步一滞,还未及反应,一股力道将她往后一带。她整个人撞进裴晏清怀里,后背抵住他胸膛,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心口心跳,沉稳有力。
“放……开……”
沈鸢挣了一下,语带慌张。裴晏清没有松手,反而收拢手臂,将她箍得更紧。他下颌抵在她发顶,呼吸拂过她额角,温热而绵长。
“沈鸢。”他唤她名字,声音低哑。
沈鸢身子僵住。
“我说放松开。”沈鸢语带哽咽,双手掰那双大手,用力推拒。裴晏清纹丝不动,她手腕细瘦,力道在他面前像蚍蜉撼树。
她推不开,便挣扎扭动,手肘顶他腰腹,脚往后踢他小腿。
裴晏清闷哼一声,脚步微跄,却仍不松手。两人在书案前纠缠,像两头困兽。
沈鸢挣扎得急,手肘撞到案上账册,书页哗啦散落,纸片如雪片般纷飞,落了一地。
“裴晏清!”沈鸢面颊涨红,额头沁出薄汗,声音失了平稳,“你松开我!”
裴晏清低头看她,目光沉沉,像蓄了雨的云。他一只手扣住她腰,另一只手抬起,指腹擦过她鬓边碎发,动作极轻极慢,带着叫她后怕的缱绻。
沈鸢偏头躲开他的手指,胸腔里翻涌着怒意和委屈。
她有自知之明,自己离开了,他又来纠缠。凭什么?
沈鸢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一推,这次竟推开了。她连连后退几步,后背撞上书架,震落几片枯黄竹叶。
“裴晏清,你离我远些。”她胸膛起伏,声音发颤,“你身边不缺人,何苦来纠缠我。”
裴晏清僵在原地,目光沉沉看着她。
沈鸢别过脸,不愿与他对视。她垂眸看着满地狼藉,账册散落,纸页四散,像一地破碎的残局。
“账册我会整理。”她开口,声音恢复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淡,“二爷请离开。”
裴晏清看她良久,方转身出了书房。脚步声渐远,门扇在身后轻轻合上,那合上的声响极轻,却像一记闷锤,砸在沈鸢心口。
沈鸢站在满地纸页中间,枯坐片刻,缓缓蹲下身。
她一张一张拾起纸页,抚平折角,叠放整齐。纸页边缘锋利,划过指尖,留下一道浅浅白痕。她做这些事时极专注,像从前核对账目时一样,心无旁骛,不做他想。
窗外天色渐暗,竹影从窗棂间移过,由短变长,由明变暗。
她点了灯,伏在案前,一笔一笔核对。数字密密麻麻,她看得仔细,偶尔用指尖点着纸面,一行一行往下移。烛火跳了几下,她伸手拨亮灯芯,继续看。
夜渐渐深了,书房里只剩下纸页翻动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纤瘦而单薄,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竹。
她核对完一本,搁在一旁,又拿起下一本。手腕酸了,便甩一甩,继续写。眼睛涩了,缓上片刻,再看。
直到漏尽更阑,最后一比数字核对完毕,她在页脚蘸了朱砂,端端正正批了一个“核”字。
搁下笔时,手指酸软,腕骨隐隐作痛。
沈鸢站起身,吹熄烛火。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眉目倦怠,眼底泛着青黑。
女主在知道裴昭身份之前,就用阿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