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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6 乡野之人 ...

  •   裴晏清踏进巷子时,晨光刚刚漫过墙头。

      昨夜历经那场惊险后,他连夜命人将柳家姐妹送回柳家,又吩咐暗卫去山中处理狼尸,忙到后半夜才合眼。

      今日天不亮便起身,连早膳都未用,便往沈家赶来。他也不知为何这样急,只是心中有一团火,烧得他坐立不安。

      巷子狭窄,两侧高墙挡住大半晨光,只头顶一线天空透着淡蓝。墙角青苔凝结露水,湿漉漉泛着幽绿光泽。

      裴晏清走到沈家院门前,正要抬手叩门,门扇从里打开。

      一个年轻男子走出来。

      那人穿一件灰蓝色棉袍,袖口挽起半截,露出小臂,臂上挎着一只药箱,箱体木质,边角磨得发亮。

      面容端正,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带着淡淡草药味。

      裴晏清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手指停在半空。

      年轻男子见门口有人,愣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侧身从他身旁走过。

      药箱擦过裴晏清袖口,箱角硬木触感隔着衣料传来,箱中传出细微瓷器碰撞声,叮叮当当。

      裴晏清站在原地,看着那人背影消失在巷口。晨光落在空荡荡巷子里,青石板路面上落着几片枯叶,被风吹得翻卷,露出底下灰褐色地面。

      他收回目光,跨过院门。

      院中光线比巷子里亮堂许多。晨光从屋檐斜照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亮晃晃一片。

      水盆还搁在墙角,盆中水清澈,映出天上白云。廊下晾着几件衣裳,月白色绣忍冬纹样,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沈鸢站在正厅门口。

      她穿一件石青色褙子,发髻简单挽起,未簪任何饰物,面庞苍白,唇色浅淡。左臂裹着纱布,纱布从肘弯缠到手腕,缠得厚实,白色布面渗出淡淡血迹。

      她手中端着一只药碗,苦涩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混着清晨露水凉意。

      此刻看到裴晏清,沈鸢目光平静。两人隔着半座院子对视。

      晨风穿堂而过,吹起沈鸢鬓角碎发,拂过面颊。廊下晾着衣裳被风吹得翻卷,衣角拍打竹竿,发出啪啪声响。

      裴晏清走上前,步子比平日快,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声响。他停在沈鸢面前,隔着一臂距离。

      “方才那人,是谁?”他开口,声音低哑。

      沈鸢抬眼看他,没有回答。

      裴晏清声音又低了几分,像从喉咙深处压出来,“一大早一男子便从你家中出去,是何人?”

      沈鸢垂下眼,看着手中药碗。碗底药汁乌黑发亮,映出她模糊面容,苍白,消瘦,眼眶下泛着青黑。

      “大夫。”她声音很轻,“换药的。”

      裴晏清目光落在她左臂纱布上。纱布缠得整齐,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边缘,结打在手臂外侧,系成一个规整活结。

      “大夫?”他重复这两个字,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什么大夫这样早便上门?青城的医馆,卯时就坐堂了?”

      沈鸢攥紧药碗,指节泛白。碗底残留药汁晃动,荡起细小涟漪,一圈一圈,像石子投入水面。

      “他住在隔壁巷子,顺路过来。”沈鸢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顺路。”裴晏清又重复一遍,笑意更深,眼底却更冷,“沈鸢,你倒是会找人。昨夜的伤,今日便有大夫上门,还是住在隔壁巷子的,倒是方便。”

      沈鸢没有接话,原来裴晏清还是记得她昨夜便受了伤。

      裴晏清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呼吸急促。他也不知在气何事。一个大夫,上门换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一男子从她院中走出来,面带笑意,一副从容自在模样,像在自己家中一般自然。而他站在门口,反倒像个外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

      “昨夜之事,你可知错?”裴晏清忽然转了话头,声音沉下来。

      沈鸢抬眸看他,口中苦涩未散,不知他话中何意。

      “你一个女子,一人独自上山,天黑方下山,选错了路引来狼群,连累柳家姐妹受惊。”裴晏清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柳梦玉金枝玉叶,从未受过这等惊吓。昨夜回去后,一夜未曾安睡,今日连起身都困难。”

      沈鸢没有说话。

      “你倒是好,一大清早便有大夫上门换药。”裴晏清目光落在那只药碗上,“沈鸢,你个乡野之人,不知轻重,不计后果。梦玉不像你,她身子娇贵,经不起这等折腾。昨夜若是出了事,你能负责么?”

      乡野之人。

      四个字落在沈鸢耳中,像四根钉子,钉进她心口。

      她喉咙发紧,像被人掐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身体的疼,手臂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火烧火燎,都比不过心中那一下尖锐刺痛,像一把刀扎进去,又拧了半圈。

      她是乡野之人。

      柳梦玉金枝玉叶。

      她经得起折腾,柳梦玉受不得惊吓。

      昨夜她挡在最前,手臂被狼爪撕开三道口子,鲜血染红整条袖子,险些被狼咬断喉咙。柳梦玉站在她身后,连一根头发丝都未损伤。

      可到头来,是她不知轻重,是她连累旁人,是她这个“乡野之人”惹的祸。

      沈鸢垂下眼,看着手中药碗。碗底药汁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药膜。

      “是。”她开口,声音很轻,“是我错了。”

      她不该忘了这世间之道,身份之别,一个下人妄想惦念主子。

      是她之错。

      裴晏清看着她。

      她站在他面前,脊背挺直,面色平静,毫无波澜。错认得干脆利落,不带半分委屈,不带半分不甘。

      这让他心中那团火烧得更烈。

      他宁愿她争辩,宁愿她哭,可她似从前在裴府时那样,红着眼眶咬着嘴唇,却倔强地不肯认输。

      那样至少他还能看见她的情绪,还能触到她的心。

      可她什么都不再给他。

      “既然知错……”裴晏清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可话还未说完,沈鸢便开了口。

      “我会去道歉。”沈鸢将药碗搁在廊下栏杆上,碗底接触木质栏杆,发出轻微一声响。

      裴晏清看了她一眼,见她依旧平静,握紧双拳转身往外走。

      沈鸢跟在后头,与他隔着几步距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晨光落在身上,却无丝毫暖意。

      镇上行人渐渐多起来,脚步匆匆,各自奔赴各自去处。

      裴晏清竟然未去柳家,踏入裴家老宅旁的一家客栈。

      柳梦玉竟是未住在柳家,选择靠近裴家老宅的客栈。

      她心中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一道缝,细微得几乎察觉不到,却足以让冷风灌进去。

      客栈三层小楼,门面装点雅致,檐下挂着一串红灯笼,灯笼纸面绘着金色祥云纹样,流苏穗子在晨风中轻轻飘荡。

      裴晏清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沈鸢跟在后头,踩着他影子走,鞋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声响。

      二楼客房,门扇半掩。

      裴晏清推开门,侧身让沈鸢先进。沈鸢跨过门槛,屋内燃着熏香,甜腻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混着脂粉气息,浓烈得呛人。

      窗棂半开,晨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面画出一道细细金线。

      柳梦玉坐在床边,披着一件月白色寝衣,发髻散开,长发披在肩上,面庞苍白,眼眶微红,一副楚楚可怜模样。

      她看见裴晏清进来,眼睛一亮,那亮光又很快暗下去,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

      “晏清。”她唤他,声音柔弱,带着几分委屈,“你来了。”

      裴晏清走过去,在床边椅上坐下,“还烧吗?”

      柳梦玉摇摇头,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浅淡笑容:“不烧了,就是还有些乏力。”

      裴晏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面上,带着一种沈鸢从未见过的温柔。

      沈鸢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在裴府那些年,每次裴晏清来找她对账,说完正事便走,从不多留一刻。

      她生病时,他至多让碧桃传一句话——“好好歇着”,再无其他。她以为他就是那般冷清、淡漠之人。

      原来裴晏清不是不擅关切,只是不会用在她身上。

      沈鸢一直以为裴晏清要她回扬州,是因为她重要。以为他追来青城,是因为放不下。以为他一次次出现在她面前,是因为心中至少有她一席之地。

      此刻她忽然明白,她在裴晏清那儿,从来就只是一个好用的下人。

      用着顺手,换了旁人怕麻烦。如此而已。

      与柳梦玉不一样。

      柳梦玉是他放在心上的人,是需要他呵护的人。

      柳梦玉这时才看见沈鸢站在门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面上柔弱神色微微收敛,瞬间客气疏离。

      “沈姑娘也来了。”她声音温婉,“昨夜多谢你。”

      沈鸢站在原地,看着裴晏清坐在柳梦玉榻边,两人之间隔着不足一尺距离。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幅画。

      她垂下眼,福了一礼。

      “昨夜是民女考虑不周,误走一条危险小径,连累柳姑娘受惊,特来赔罪。”

      声音平稳,没有委屈、不甘,只是沉到底的平淡。

      柳梦玉看了裴晏清一眼,裴晏清没有说话,她唇角含笑,柔声道:“沈姑娘不必如此,昨夜若非你挡在前头,我们姐妹怕是……”

      她没有说下去,垂下眼,睫毛轻颤。

      沈昭月觉得她像闯入了别人家中的不速之客,处处碍眼,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柳姑娘好好养着,我先回了。”沈鸢声音很轻。

      “你躺着,莫要起来。”裴晏清声音温和,与对待沈鸢时判若两人。

      柳梦玉便乖乖坐回去,只探着身子朝沈鸢招手,“沈姑娘,你也好好养伤。”

      沈鸢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她脚步很快,几乎称得上仓皇,下了楼,穿过大堂,外头阳光耀眼,刺得她眼前一花。

      她站在石阶上,深吸一口气,河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水草腥气和垂柳清苦味,拂在脸上,凉飕飕的,总算将胸口的窒闷驱散了几分。

      她迈步要走,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踩着石阶咚咚响,比方才上楼时快了许多。

      “沈鸢。”

      她脚步一顿,尚未回头,手臂便被人从身后攥住。

      那力道不小,正握在她伤臂,五指收紧,隔着衣袖也能感觉到指节力度。剧痛从手臂窜来,像一柄钝刀沿着骨头慢割,疼得她眼前发黑,额上冷汗瞬间冒出来。

      她闷哼一声,眉头紧紧蹙起,身子不由自主往侧边缩了缩,想将手臂抽出来,那人却握得更紧。

      裴晏清站在她身后半步处,面色不善。他显然注意到了她蹙眉缩肩,她厌恶他触碰。

      这个念头让他脸色愈发难看,下颌绷紧,眼中浮起一层薄薄怒意。

      “和我回扬州,我会处理好此事,柳家不会寻你麻烦。”裴晏清心中有怒气,话语也重了几分。

      “二爷,方才柳姑娘也说了,此事非我之错,难不成真是柳家要寻我麻烦?”沈鸢话音凌凌,抽出手转身离开。

      裴晏清咬紧牙关,对沈鸢突如其来的尖锐,毫无防备,只看着那道身影摇摇晃晃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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