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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8 陌路 ...

  •   昨夜为沈川请医敷药,沈鸢折腾到三更天才歇下。他腿上伤处虽未伤及骨头,皮肉破损不少,大夫叮嘱须得静养半月。

      铺子里事情堆积如山。那批扬州来的绸缎虽已放行,各处分销安排,桩桩件件沈鸢都要过目一番。

      王氏将账簿一摞摞搬上来,沈鸢坐在柜台后头,从清晨看到日头偏西。

      “鸢儿,用些吃食。”王氏端来一碗清汤面,热气袅袅。

      沈鸢摇摇头,眼睛仍盯着账簿,直到最后一页账薄,沈鸢才长长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抬手揉按眉心。

      “婶婶,我多日未归家,今日要回去看看我阿爹。”她起身,声音有些哑。

      王氏满面笑容,道自是应该。沈鸢回青城后,几乎整个人扎进她家这个小铺子,王氏十分感激,多备了一些物什叫沈鸢带回家中。

      街上行人渐少,夕阳将半边天染成橘红色,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暖融融光晕。

      沈鸢此次回到青城,本该好好休息一番。可在裴家四年,她多数时间都耗在账房中,她似乎已经习惯了。

      若是闲下来,心中酸涩如潮水涌来,她多忙一些,也没有空闲去想那人。

      沈家宅子在城东一条僻静巷子里,青砖灰瓦。

      沈鸢推开院门,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

      廊下挂着几盏灯笼,还未到点灯时辰,光线有些暗。

      她转过走廊,脚步忽顿住。

      院子西角种着一棵梅树,树干虬曲,枝丫横斜。树下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月白色长衫,腰系青玉带钩,身形清瘦挺拔。夕阳余晖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他身上,衣料上暗纹流转出细碎光华。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身。

      那张脸在暮色中半明半暗,光影勾勒出分明轮廓,剑眉斜飞入鬓,目若朗星,鼻梁挺直。

      沈鸢站在原地,脚像是钉在青砖上,半步都迈不动。

      “回来了。”裴晏清开口,声音清淡。

      三个字,寻常如檐下滴水,轻飘飘落。

      沈鸢喉咙发紧,他为何会在这儿?

      她垂下眼,压下翻涌情绪,不知该如何应下裴晏清的话。

      沈鸢站在原地,与裴晏清隔着半座院子。风穿堂而过,梅树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儿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裴晏清肩上,又顺着衣料滑落。

      不过片刻,正厅方向传来一深一浅脚步声,沈泊明大步流星走出来。

      “晏清!”沈泊明声音洪亮,快步走到近前,一把抓住裴晏清手臂,“几年不见,怎么清瘦了?”

      裴晏清微微躬身,拱手见礼:“沈伯父安好。”

      沈泊明拉着他不肯松手,上下打量:“昨日便听说你来了青城,来来来,进屋说话,站在院子里做什么。”

      他说着,拽着裴晏清往正厅走,经过沈鸢身边时随口道:“阿鸢,去沏壶好茶来,用前日新到的那罐龙井。”

      沈鸢应了一声,转身往另一头走。

      昨日还对簿公堂,今日倒还登门了。裴晏清不愧是官商两路都吃得通的人。

      沈鸢无言以对,她从柜里取出那罐龙井,这是今年新茶,沈鸢托人从扬州带回来,可沈父一直舍不得喝。

      沈鸢端着茶盘往正厅走。

      还未进门,便听父亲笑声朗朗,夹杂着裴晏清低低说话声,内容听不真切,只那声音落在耳中,像冬日里一根冰锥,扎得人生疼。

      她跨过门槛,将茶盘放在桌上,双手端起茶盏送至裴晏清面前。

      茶盏递过去时,她垂着眼,没有看他。

      裴晏清接过,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手背。那温度微凉,触感只是一瞬,沈鸢却像是被烫了一下,手指一缩,险些将茶盏打翻。

      她稳住手,退开两步。

      裴晏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如常:“好茶。”

      沈泊明笑道:“你喜欢便好,阿鸢沏茶手艺是跟她母亲学的,她母亲在世时,沏得一手好茶。”

      “我知道。”

      裴晏清轻飘飘几字,沈鸢心中发堵。他怎会记着这些琐事,因着心中爱慕,沈鸢不仅要理账册,她也愿意多劳累一些,她也会偶尔照顾裴晏清起居。

      沈鸢转身到院中,盯着砖缝间几簇青苔,颜色深绿,像一小块一小块绒毯。

      两人越聊越远,沈泊明眼眶微红,语带哽咽:“老爷待我恩重如山,沈鸢也因此能跟在你身边,多见见世面,可……”

      “晏清,都是我教女无方,鸢儿哪儿错了,你就原谅她一次。不要赶她走,账房之事,我这个当爹的,还是十分相信她的能力。”

      晚膳时分,沈泊明执意留裴晏清用饭。

      沈泊明取出一坛陈年花雕,拍开泥封,酒香顿时弥漫满屋。

      沈泊明给裴晏清斟满一杯,又给自己倒上,举杯道,“来,今日高兴,喝一杯。”

      沈鸢坐在桌边,面前碗筷未动。她垂着眼,筷子捏在手中,指尖泛白。

      沈泊明酒量本就不大,几杯下肚,面色酡红,话也多了起来。他拉着裴晏清,絮絮叨叨说起当年旧事。

      裴晏清静静听着,不时点头,偶尔应上一两句。

      沈泊明敬得勤,一杯接一杯,裴晏清渐渐面上浮起一层薄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沈鸢抬眼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垂下。

      “阿鸢。”沈泊明忽然开口,声音已有几分含糊,“晏清喝多了,你……你照看一下,为父……去醒醒酒。”

      他说着,摇摇晃晃起身,险些带倒椅子。沈鸢连忙扶住,沈泊明摆摆手,往后院而去。

      厅中只剩下沈鸢与裴晏清两人。

      红烛高烧,烛泪顺着烛身一滴滴滑落,在铜烛台上凝成一小摊。火光摇曳,将两人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沈鸢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绞着衣料。

      裴晏清靠在椅背上,微阖着眼,烛光映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

      他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唇色比平日更深一些,泛着淡淡水光。

      屋里极静,只有烛芯燃烧发出细微噼啪声。

      沈鸢没有说话,她等着裴晏清自行清洗,或是等着他主动离开。

      过了一盏茶时间,裴晏清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不如平日清亮,蒙着一层薄薄水雾,目光有些涣散。他转头看向沈鸢,视线在她脸上停住。

      那目光与昨日不同,如今赤裸裸粘在她身上。

      沈鸢被那目光看得浑身发僵,她移开视线,站起身,“我去备醒酒汤。”

      “不必。”裴晏清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

      沈鸢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她目光忽落在桌上,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烛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沈鸢脸色忽然一阵泛红,又迅速褪成苍白。

      裴晏清望着沈鸢平静面容,忽然叹息一声说道,“沈鸢,别再闹了。回去吧,你父亲希望你继续留在裴家。”

      闻言,沈鸢心中酸涩,胃中那不适感又翻涌上来。

      原来在裴晏清眼中,只是她在胡闹,一切都是她的错。

      他有此般想法属实没错,是她自不量力,哪个下人敢对东家存非分之想。

      沈鸢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我叫人来接。”

      “沈鸢,你不愿离开可是为了昨日那捕头?”

      沈鸢脚步微顿,唇角扯了一讽刺弧度。她才归家几日,裴晏清就这么高看她。

      她转身出了正厅。

      夜风扑面而来,凉意渗进骨头缝里。她站在廊下,手扶着廊柱,指尖抠进木头纹理中,粗糙触感让她渐渐镇定下来。

      沈鸢站在廊下,望着天上月亮,银白月光洒下来,将院中景物镀上一层冷色。梅树枝丫交错,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她等了许久,始终没有人来。

      夜风越来越凉,吹得廊下灯笼摇晃不定,光影在青砖地上晃来晃去。

      沈鸢进屋询问裴晏清的人在何处,可他似乎睡着了一般。

      “沈鸢……”无奈之际,裴晏清却突然伸手擒住她的手腕。

      两人肌肤相触,沈院一阵激灵,那灼热的记忆顿时袭上心头,她后怕得立即挣脱裴晏清。

      而就在此时,院门外忽然传来马车辘辘声。

      不多时,一个婢女站在沈家院门边上:“沈姑娘,我家姑娘来接裴二爷回去。”

      沈鸢转身,见一道纤细身影立在院门边。

      柳梦玉下了车,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中提着灯笼,橘黄光线照亮脚下路。

      她看着柳梦玉走来,裙裾曳地,环佩叮当,那张脸在烛光下莹白如玉,眉目间全是关切。

      柳梦玉微微颔首:“沈姑娘,叨扰了。听说晏清在这儿吃醉了酒,我不放心,特地来接他。”

      晏清,柳梦玉唤他晏清,这两个字从旁人口中说出来,沈鸢方知有多刺耳。看来裴晏清对她果然不一样。

      沈鸢听在耳中,心头像被人轻轻拧了一把。

      她在裴家四年,理账、打点琐碎,她知道自己是何身份。只是那一份虚妄心意被戳破后,她不知会变成这样。

      沈鸢点点头,侧身让开:“他在厅中,请进。”

      柳梦玉道了声谢,带着丫鬟走进正厅。

      见柳梦玉弓腰靠近裴晏清,沈鸢垂下眼。指尖掐进掌心,疼意细细密密,将胸口那团酸涩压下去。

      不多时,两个丫鬟扶着裴晏清走出来。他脚步有些踉跄,微阖着眼,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经过沈鸢身边时,他忽然睁开眼。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清亮,不像醉酒之人。

      柳梦玉轻轻扶住他手臂,柔声道:“慢些走,马车就在门口。”

      辘辘声响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巷子尽头。

      心头如被人攥紧,一股苦涩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站在原地,听着脚声音远去,她嘴唇抿成一条线,指尖的痛终于盖过了那说不出道不明的钝痛。

      沈鸢站在院门口,月色落在她脸上,衬得面色越发苍白。月光将她的影子拉长,孤零零落在地上。

      风吹过,梅树叶子沙沙响,有几片落在她肩上,她浑然未觉。

      直至一切恢复平静,沈鸢转过身,走进院子。

      她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走过青砖甬道,回到自己房中。

      房门关上那一刻,沈鸢靠在门板上,闭了眼。

      如释重负。

      裴晏清,早已是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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