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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玉钗记来 这是《风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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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清林寂静,露珠垂挂,晶莹剔透。
池云停起了个大早,来到树林间,脚踏寸草,淹没在沙沙声中。
他虽然没有睡意,但总有些不清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今早以及昨晚的乌龙。
昨夜,郁萧提早回到侧房。
他以为对方睡下了,正在床边脱衣服,郁萧忽然推门而入,将此情美景逮了正着。
池云停背对着,光滑的背脊足以令人想入非非。他猛然回头,对上郁萧不明的目光,硬生生将嘴里的“出去”咽了回去。
“郁萧?”
“《玉钗记》。”
“什么?”
池云停披上外袍,松松垮垮,隐约可以看见精致的锁骨,无心之举却显现出有心之意。
郁萧目不转睛:“青栖,衣服。”
池云停走到他身侧,重新整理一番,殊不知从郁萧的角度依旧可以看见深处的腰腹弧度。
“《玉钗记》是什么?”
封皮略显眼熟,翻开首页,仿佛是一本正经书,文绉绉到正合他意。
池云停:“谢谢,你竟然知道我喜欢这种书。”
郁萧的嗓音有些古怪:“当真喜欢?”
“喜欢呀。”池云停振振有词,“就文学方面而言,确实受益匪浅,你们平时都不瞧一瞧的吗?”
郁萧笑了笑:“喜欢就好。”
态度之奇怪,当他离开后,池云停翻到中间。
“……”
他明白郁萧态度奇怪的原因了。
这《玉钗记》分明是《风流记》的续本!
镜中窥泪笑含情,莫气怜意捣碾尘。
“……”
他说他就喜欢这种。
完了。
“不要因为苏白的《风流记》就胡思乱猜啊!”池云停热气上脸,埋怨的声音相当柔和,“这下坏了,怎么还主动买这种……这种桃色话本。”
他脸皮薄,当即将《玉钗记》放得极远,打算明早向郁萧好好解释,还自己一个清白。
可次日早敲门时,郁萧已经离开了,估计是寨内事务繁忙,因此解释只能等到晚上,他为了消磨时间便来到树林周围找兔子。
叶林之大,一望无际,囡囡那样一只娇小的兔子,简直如同大海捞针。
可凡事总得试一试,万一真捞着了呢?
风声刮耳,四周树影摇晃,沙沙作响,与叶声相随的还有一道似有似无的脚步声,轻盈却诡异。
“——谁在那里?”
池云停将视线锁定在身后的榕树上。枝干粗壮,鸟雀啼叫,一切毫无异样,可他感知到脚步声最后消失在这里。
钻天入地的动静不小,由此可见对方正躲在树后面。
“出来。”
池云停并不害怕对方忽然袭击,他对自己的自保能力很有信心,更何况苏白的血晶还在手里。
一声未闻,打算装死到底。
他步步紧逼。
拨开林叶,他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是一只努力缩成一团的兔子精,穿了一身浅绿色的长裙,兔耳长长垂在地面。
可当她睁眼看清池云停的一刹那,一窜而起,抓住他的手,力度大到挣脱不开。
“青栖大人!”她道,“我就知道您会回来的!”
池云停一阵茫然:“你是……”
虽为人样,可他总觉得这只兔子精格外熟悉,一举一动,以及小细节都和囡囡极为相似。
池云停:“囡囡?”
兔子精一顿,思考片刻,随后又蹭了蹭他:“对,就是囡囡!原来我现在叫囡囡,怪不得。”
池云停:“……你是怎么开智的?”
“玉溪果的功劳,我吃了那么大一盘,不开智才奇怪呢。幸好郁萧还是一样爱你,才让我醒的及时,没想到你都变成人了!”
囡囡似笑非笑:“我叫翠兔吟,还记得吗?”
池云停摇头。
他根本没听说过这号人物,更何况早就没了青栖的记忆,怎么可能记得这些旧友。
谁料翠兔吟先是一笑,随后紧紧蹙眉。她才苏醒,脑海中一片混乱,沉淀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涌过眼眸,心尖骤然发疼,晃动不稳。
池云停被她发白的面色吓了一跳,扶着她在树侧休息,关切道:“身体不舒服,我带你去敖医师的医馆,好不好?”
“不,我不去。”翠兔吟紧紧抓住他的手,喘着粗气,“我只是太久没醒,身体受不住……休息会儿就好了……青栖大人,您陪陪我,您一定得陪我……我有事情必须告诉你。”
她体态娇小而脆弱,神情严肃,眸底映射的是长久的希冀。池云停无言,默默陪伴。
他有预感,翠兔吟想告诉他的并非小事。
过了许久,翠兔吟才从痛苦中得以缓解,指尖苍白透明,声音极其微弱。
“大人,您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池云停点头。
“那……您想来也忘记……青栖仙逝的真相了,对吗?”
仙逝。
连郁萧都未曾提及的真相,翠兔吟一只兔妖怎么会知道?
“大人。”翠兔吟道,“我是您千年前亲自抚养的孩子……如今囡囡,同样也是您养育的,我不会害您,更不会害云霞寨……”
她的记忆又混乱了。
池云停按住她颤抖的双肩:“你真的不要紧吗?我去叫敖医师来,你坚持一会儿……”
“不行,他们不能知道我!”
“为什么?”
翠兔吟不语,一味拒绝。
“不可以的,如果发现我了,不行不行!如果他发现我了,那一切都来不及了!云霞寨也会出事的——”
池云停听得一头雾水:“他?是郁萧吗?他和你有过节?”
她点头又摇头,不知道是真是假。
与此同时,林间传来另一道脚步声,稳重且慢,步步落在池云停心上。
是郁萧。
他怎么会来郊林?不是处理公务去了吗?
郁萧高大的身影时隐时现,他虽一言不发,但池云停明白他的目的——只能是来找自己的。
翠兔吟感知到什么一样:“大人,是谁来了?”
“郁萧。”池云停有些迟疑,“你……”
翠兔吟按住太阳穴,畏缩起来:“不行,我、我不能见他……我有错的,不会原谅……保护、保护好他!”
“嘘。”池云停轻轻搭住她,“冷静一点,不会出事的。”
他单薄的话语抚平了翠兔吟混乱的内心,眼底泛起薄雾,极其可怜:“……青栖大人,您恨我吗?”
池云停:“我为何恨你?”
“太好了。”翠兔吟露出一点笑意,“……我暂时不能见他,所以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兔吟再告诉您真相……就在明天,您回来的,对吗?”
池云停答应下来,安抚性地摸头:“好,在哪里见面?”
“寨南有我的居所,虽然荒废已久……可总归是有些地方的。”
翠兔吟吐出一颗小小的珠子,放在他手心。
“这是我的引灵珠,到时候会为您带路。”
脚步声近了,枝叶沙沙。
池云停才一眨眼,她便化作白兔不见踪迹。
收好引灵珠,他准备从藏身地出去和郁萧碰面,刚一拨开草丛,便撞入一个硬实的胸膛。
郁萧一把揽住他,手臂贴着他的后腰,格外有力。
“疼了?”
池云停摇头,只是猛然起身低血糖犯了,眼前发黑。但他面色极白,看上去情况格外严重,郁萧打算抄膝抱起来。
这次没有成功,池云停拦住他。
郁萧:“怎么了?”
他慎重回答:“抱的次数有些多,我不好意思。”
好歹都是大男人,一直搂搂抱抱的,哪怕是恋人也不像话了。
谈话间他缓过了劲,恢复了些血色。
“以前你都主动要我抱的。”
“……世事易变,多理解一下嘛。你怎么来郊林了?”
郁萧的回答不出所料:“来找你……找到兔子了吗?”
翠兔吟那段没头没尾的话浮现在云停脑海里,他面不改色,决定先掩盖过去:“没有,囡囡真的不见了。”
郁萧凑近一嗅:“青栖,你身上有一股兔子味。”
他强装平静:“或许是囡囡残留下的,毕竟我前几天才抱过它睡觉。”
谎言一戳即破,几天前的气味沐浴时早就该洗掉了,又怎么会留到现在?但相比之下,郁萧更关注另一个方面。
“你抱着它睡了一夜。”
“嗯……你总不会生气了吧?”
池云停不应该问的,郁萧生没生气从脸色的阴沉指数足以看出。
比如眼下,这目不转睛的冷脸样,便是生气了。
换句话而言,是吃醋了。
池云停试图安抚:“没关系的,囡囡就是一只小兔子而已。”
郁萧低声问:“所以情愿和兔子睡觉,也不愿意和我一起吗?”
他一直在为此前的事情耿耿于怀,池云停这才恍然大悟,当即否认。
“不是的,你别误会了!”池云停说,“今晚我和你睡。好不好?”
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郁萧噙着笑:“嗯,不许反悔。”
所谓祸从口出,他为了瞒住一个翠兔吟,不得不配上几月来头一个“初夜”,准备的并不充分,《玉钗记》还没还回去呢。
“……其实我不太喜欢《玉钗记》。”
“因为文笔没有《风流记》好?”
“也不算吧,稳定发挥……等等,你不许再套我的话了。”
可惜池云停说话向来柔声细语,连恼怒时都毫无威慑力。
他想起昨夜看的那段文字,不由得火烧面颊,懊恼地使劲摇头,试图将记忆中的词藻通通甩出去。
郁萧笑了几声,按住他的脑袋:“真的不喜欢?”
池云停嗯嗯。
“行吧,本来预约了续本的喜剧,回头我推了。”
“……妖界怎么连这个都有。”
郁萧似笑而非:“当初你定的规矩。”
池云停无言以对,不愿面对“青栖”的开放,倘若在现代社会是会以传播那种东西抓进去的。
他说:“公务不到一个早上就处理完了?还是说你都交给金小当家去做了?”
“金恕今日告假,陪银己钓鱼。他很刻苦,临走的时候都带了几卷公务。”郁萧的语气有些不悦,“至于今早,我只接见了上天庭的使者,很快。”
池云停沉默片刻:“云霞寨和天庭的关系很差吗?”
“没有明面矛盾,更何况你本来是天庭下来的神鸟,何来‘差’字一说?只是例行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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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翠兔吟一路奔到寨南荒地。
幸好她还有旧时的记忆,能找到回家的路——如果地上腐朽的住宅还能称之为家的话。
她以兔身休养千年,玉溪果一时的滋养修不了灵力的干涸空缺,让她得以再次化形,重见天日。
只可惜她现在太混乱了,自从那次变故后,青栖仙逝,她的神经也大受损伤,极易受惊。
现在需要将地下的金珠取回来,再用一夜的时间整理语言,才能准确无误地将真相告诉大人。
对,先取金珠!
翠兔吟摇身变作人形,看见旧时居所的轮廓,兴奋地蹦跳几步。
变化仅仅一刻之间,她瞳孔骤缩,兔耳剧烈抖动起来——危险!
藤条从两侧袭来,将翠兔吟束缚得措手不及,她这兔妖太虚弱了,根本无力反抗,重重摔在地上,模糊间才发现头顶的黑影。
男人身形硕长,长袍下看不清面容,只露出斗篷下锋利的下巴。
“果然,守株待兔。”
翠兔吟被这记忆中的声音刺激得浑身抖动:“是你——呃!……是你!”
男人虽然在笑,语气比谁都寒冷:“可惜,不能告诉他了呢,真可怜。”
藤条越来越紧。她那瘦弱的脖颈咯咯作响,细碎而绝望的声响回荡林间。
“不……不可能……”
“没错。”男人说,“这一次,不可能让你侥幸活下来了。”
咔。
翠兔吟身形一僵,脑袋仿佛失去弹簧,歪在一侧。
嘴角溢出鲜血,面色发青,直挺挺地滚进泥地,彻底没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