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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未解生死 “倘若只是 ...

  •   庭院夜景静谧,只是天界的月太过圆满,没有鸟啼,没有蝉鸣,像按照规矩精心绘制的画卷,不出一点别样的烟火动静。
      池云停坐在中央,麻木地从顶上的真月看向池中的倒影,在水里竟不如他的面容耀眼。

      他的头发有些长,许久没修剪过,向内卷着落在锁骨处。
      以往肯定不敢随意修剪,可此刻池云停一无所惧,回屋取了把剪刀,对着池面的人形开始修发。

      颈肩在皎洁月光的衬托下格外透白,乍一看像画中的妖精,专门蛊惑人心的那一种。
      碎发落在脚边,池云停依旧咔咔动手,右手前所未有的稳当,以后换工作也可以考虑在山脚下当托尼老师。

      他目不转睛,盯着水面,直到那一抹月影被来人搅碎,换做漆黑的涟漪。

      枯手双手背在身后,直挺挺站着,脸上寻常笑意:“我回来了。”
      池云停弯了弯眼,说笑话一般:“已经过了子时,你不需要回自己的宫殿去吗?没有门禁?”
      枯手:“门禁应该是没有的,怎么会有回不去家的道理呢。”

      池云停眼角含笑,复而看向他,停下手上的动作。修剪完的黑发有些凌乱,发丝胡乱盖在极白的脸上。

      “您别害怕,我是来履行承诺的。”
      “我怎么会害怕呢。”池云停对他笑道,“行了,请坐。一直站着显得我待客不周。”

      枯手走到他对面的石凳旁,修长的指节敲击在玉石面上,却绕过它,反而站在桌沿旁,离池云停更近的地方。
      池云停顺势抬头,对上他深不可测的眼底,仅仅一瞬移开视线,又是那副平和温顺的模样。

      “杏仁酥。”
      “多谢。”

      池云停双手接过,暗绿色的油纸似曾相识,捻了捻红线:“真是云霞寨的?”

      枯手欣然点头:“不是您要求的吗?”

      池云停轻声说:“我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你当真会去买那里的东西。”

      他看上去并不愉悦,眉头蹙着,仿佛一盒小小的杏仁酥为他带来了无尽的烦恼,油纸渗着碎屑,落在冷硬的桌面,拢到一块。

      枯手见状,明白什么,心底愉悦更甚,自责些许:“抱歉,我没想到您依旧怀有抵触的情绪,扰乱了饮食的雅趣。殿里没有下界那些食物,您吃点蟠桃如何?”

      池云停摇头:“不用麻烦了,我只是没有胃口……夜已深,你还不回去休息吗?”

      夜深人静,神殿的主人千丹不知去了何处,却留下两个外人沉默在月夜的注视下,万籁中所有都浸上一层若隐若现的冷纱。

      “您呢,您不休息?”

      这话问得奇怪,池云停静静盯着他,扬起一个平和而体贴的微笑,眉目间多了几分与清和融汇得极好风情。

      池云停:“我想独自赏月。”

      想即愿,枯手自然会尽心尽力满足青栖的每一个愿望,哪怕现下他有许多话想说,在这样的情形下都是相当微不足道。

      枯手:“夜安。”

      清风徐来,他高大的身影随风而去,终于为云停腾来了半山明月,照亮了黯淡的夜色。

      池云停打开油纸包,吃了半块震得微碎的杏仁酥。甜香弥漫在口腔中,汇聚的惶然不安才随着香甜散去。

      白日千丹不在,清虚以叶传音,同池云停短暂说了几句话。无关紧要事的关键线索,只是让他提防着枯手二人,以免再中他们的圈套。

      她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看来是替天帝接风洗尘之事过于费神。

      于是他出于好心:“您要多加休息啊。”

      如此不痛不痒的一句话,却在清虚尊使的耳旁如同炸雷一样响起。

      “你说什么?”
      “您要多加休息。”
      “再说一遍。”

      池云停:…………

      他在清虚的催促声中又重复一次,明显可以听见她发出了一声压抑已久的吸气声,然后冷酷道:
      “嗯。”

      树叶状的通电便这样挂断,以至于最后他都无法判断尊使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令人百般费解。

      池云停食欲渐渐消退,这点甜味又压不住当前的心事了。

      杏仁酥在此刻成为某种象征。

      池云停重新捻起一块较为完整的杏仁酥,沉默片刻,放在嘴中咀嚼,彻底咽进肚子里。

      郁萧……
      那点萦思始终徘徊在心尖。

      回忆似真非真,矛盾重重。

      天庭、血海、魔物……池云停略显无力,真相到底是谁的希望的真相,而虚幻到底是谁缔造的虚幻?
      简直比梦还夸张。

      会不会现在忽然醒来,发现他其实还在芸芸茶庄,这些事情根本没有发生,一切都是他丰富大脑所创造的梦?
      显然不可能。

      他叹息道:“太甜了。”
      这杏仁酥甜过了头,扰乱了本应该拥有的思绪。

      -

      次日夜,千丹才离开不久,枯手欣然而至,直奔西侧的繁花小院。
      偌大的庭院中只看见白袍人蹲在水池边一动不动,不知在做什么专心致志的趣事。

      枯手并未叩门,径直走到他身后去:“青栖大人。”

      池云停没有回话,撒完盘中最后一点糕点后才看向他,弯了弯眼。

      “您这是在……”

      “喂鱼。”池云停拍了拍衣袍,站起身,脚边一连叠起了四五盘空盒,“反正也是浪费,不如投喂一点给池里的鲤鱼。”

      枯手笑说:“朝天鲤鱼不吃下界的东西,您这样投喂没什么作用。”

      池云停微微道:“总比眼睁睁地看着它烂掉好,给自己心里一个不足道的安慰。或者说你有这胃口,不如明日我留点给你吃?”

      这话比起往日有些攻击性,不过隐藏在池云停温和的笑容下,让人情不自禁地忘却了此刻,沉浸在表面的糖霜。

      枯手:“您愿意的话那再好不过了。”
      池云停无言。

      池里的红鲤探了个头,见不再有糕点落下来,这才心满意足地游回池底,同亲朋好友一道享受这个难得的宁静夜。

      他们走到石桌边坐下,既已深夜,不必上茶,否则闹腾到凌晨都不可能睡着。

      枯手恭敬道:“今日我是有求于您。”
      池云停抬眸,示意他继续向下说。

      只见枯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略微黯淡,但仅凭微光就能知晓并非俗物的珠子。

      池云停觉得眼熟:“这是……”

      “您此前的神归前梦正是因它而起,后来经过清虚尊使所托,我替您取了出来,一直妥善保管。”
      “你想物归原主?”
      “不,我想请您解开它。”

      池云停不太理解他的意思:“解开?”
      枯手虔诚地将金珠递到他手中。

      珠圆玉润,因为世间的消磨而比此前略微逊色,一察觉到池云停的靠近,它便发出微弱而平和的光芒。

      “是的,请您解开里面的封印。这玉珠本来是您的所有物,里面加固的封印也只有您才能解开。”

      池云停重拾金珠,脑子里没有任何思绪,对于它的记忆清晰又模糊。

      “封印,是什么样的封印?”

      枯手顿了顿:“您当初受到蒙骗,以七分神力为云霞寨诞下庇护,保护它不受外敌侵/犯。而如今你已经知晓真相,想必也不愿以神力护佑云霞寨,所以特意来请您。”

      池云停恍然:“你的意思是……我那七分神力的封印,都浓缩在这颗小珠子里了?”

      金珠圆滚滚的,被他把玩在手。

      “那应该如何破解?”
      “您当真不记得?
      “嗯,记忆可没完全恢复。”

      枯手若有所思,眼眸闪动着波光:“此印需要您的血来破,以血冲印便是如此。”

      池云停:“血?”

      “您请别怕,只需要几滴而已。”枯手安抚,“这件事不急,也不必要特意采血,或许那日您会擦破点皮呢。”

      池云停为这笑话勾了勾唇,不经意道:“破了它,你们打算对云霞寨做点什么吗?”

      枯手挑眉,对他这问题很是惊喜:“云霞寨难逃罪名,自然会受到天道的惩戒。毕竟是您亲手建立的寨子,如此难受也合乎情理,请别怕,就事论事罢了,不会都落入黄泉的。”

      “……嗯。”

      池云停的话不多,盯着掌心的金珠,不知又神游天外到何处思念。

      他略显轻松地称赞:“你很擅长理事,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如此突如其来的夸奖让枯手向来自若的神情有了一瞬的呆滞,不过很快接过话:“多谢,师父不擅长,只有当徒弟的来弥补了。我这一身的处事本领都是他老人家磨练出来的。”

      池云停:“他老人家近来早出晚归,在忙点什么?”

      “估计是和朋友叙旧,没什么好关心的。”
      “是吗,你最近又在忙什么?”

      枯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笑上几声:“下界观察民生,顺带为您置购礼品。”

      “——毕竟您的生辰要到了。”
      池云停瞥他一眼:“我的?”

      “青栖的生辰在七月初七,难道和您在人界的不一样?”
      “那倒没有。”

      他垂眸,池面中的倒影又搅成碎片,心情不知为何骤然低落:“……确实都在同一天。”

      枯手笑了笑:“届时会以甲级规模来筹办您的生辰宴,您一定会喜欢那热闹场面的。”
      池云停轻轻笑着,没有多余的回应。

      他不艳羡千百人围聚一堂的宴会,他更喜欢与亲朋好友、所爱之人共度的小小时光。
      哪怕再微小再不足道,都将是记忆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枯手又离开了,池云停总算松了口气,这几日他绷得太紧,无时不刻觉得疲惫,又担心在谈话间泄露什么。

      “……”池云停将脸埋进臂弯,沉沉陷了进去,“我想回家。”

      可未来不见光明,是非福祸尚未得知。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争取可能的希望。

      月升月落,池云停浑身没有力气,在庭院中睡了一夜。
      结局是他感冒了,头重脚轻地被扶回床上。

      他有气无力:“……我没病。”

      清虚:“有病的人都爱说自己没病,特别是像你这种极度不老实的,没病也是有病。”

      池云停自知理亏,往被子里缩了半张脸。
      千丹开完药方,笑吟吟地过来和清虚吩咐几句,随后被她像赶鸭子一样赶出庭院。

      “去去去,别打扰我和他叙旧!自己出门问诊,找个有缘人畅谈一天人生理想,今天我不奉陪了,家事更重要!”

      被赶出来的千丹都走了好几步,闻此掉头回来回他一句:“老母鸡护崽——”
      清虚:“呸,你以为自己能当上黄鼠狼?”

      她才骂了个开头,人高马大的千丹圣手像挨了打的野驴一样跑没了影。
      清虚:“真是飞毛腿,以前没白夸你!”

      屋内的池云停听了一半,问:“尊使,什么飞毛腿?”

      “毛很多的小腿。”
      “啊?“

      清虚进屋,唰的合上门:“没事,刚才看见一只花斑长毛母鸡从院门口跑过去。”

      池云停:“天庭真的养了母鸡吗?”

      她冷若冰霜:“自古以来唯一一只,平日相当少见。”

      池云停乖巧“哦”了一声,双手交叠在一起,宛若一个在橱窗等待售卖的高价娃娃,温顺又漂亮。

      不料这模样并没有阻挡住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在庭院睡了一夜,这床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
      池云停垂眸,极其乖巧。
      “看样子是冷暴力你,闹了多大的不愉快才决定到外面过夜?”

      池云停怯怯抬眸:“尊使……”
      “没用,别以为这样卖乖我就会心软——”
      池云停:“我有新的情报。”

      批评戛然而止,刹那间清虚的脸色千变万化,山路十八弯。

      她关上窗,一时间只剩他们,闲杂人等都被支开,确保一个足够安全的环境。

      池云停拿出金珠,光泽比起昨日又暗了一点,孤零零地躺在他手心:“昨晚枯手求我解开里面的封印,我闪烁其词暂时搁置下来。您看看,有没有什么异样?”

      清虚凭空打量一番:“解什么封印?”

      “他说我死前曾经为云霞寨设了护阵,印法浓缩在珠子里,解开需要用我的血,不是有点奇怪吗?”

      清虚的脸色忽然有点难看。

      池云停:“您怎么了?”

      “……我没记错的话,只有生死咒才可以以血破之,若只是护阵,未免小题大做。”
      “我猜也是,所以没有立刻答应。那么是他有意隐瞒我,认为我一介凡人不会对仙家事情了如指掌。”

      清虚吐出一口气:“行,他们更有鬼了。总之近来你得小心为上,别让他们有机会采血,否则局势将更加麻烦。”

      池云停有些顾虑:“万一他们强行呢?”

      清虚:“他们不敢的,帝君即将出关,没有人敢在这个节点上做见血的事情。”

      “帝君当真这般神通广大?”
      “整个九重天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一花一木皆不例外。”

      池云停配合鼓掌。

      清虚抬手,示意他停下:“就算再捧场我也不会现在支持你和郁萧的婚事的。”

      池云停放下手,不鼓了。
      清虚:……

      池云停:“尊使,您知道他们要对云霞寨做什么吗?”

      “论罪,说是打算将郁萧打入黄泉永世不得翻身。”清虚摸了摸他的脑袋,“放心,有我出面,千丹一时半会儿不能做什么,足够拖延到帝君归来。”

      话虽如此,心里没有顾虑是假的,只要一日没有尘埃落定,池云停的心就一日不停高高挂起。

      池云停:“……但愿如此。”

      他将金珠重新塞进兜里,打起精神对清虚勉强笑了笑,脸色依旧带有病态的白,可一双琥珀的眼睛在昏暗中闪闪发亮,让人挪不开眼。

      清虚:“闭上。”
      池云停不理解,配合闭眼,重新躺回了床上,整个人陷进去,像一只鸟宝宝一样嗷嗷待哺。

      清虚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吩咐道:“当心他们,尤其是枯手,心怀不轨的样子还不如郁萧。”

      池云停嗯嗯。

      “注意安全,等我的消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未解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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