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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红泥小火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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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丝绵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罩住了整座老城。放学铃声的余韵还飘在巷口,江予锦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袖口沾着点粉笔灰——他刚替请假的值日生写完黑板上的作业,脚步不疾不徐地拐进小姨家所在的那条老巷。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踩上去偶尔溅起细碎的水花,裤脚洇了一圈浅湿。
他耳廓后那片淡灰色的狼毛,被潮气濡湿,紧紧贴着皮肤,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作为狼兽人Alpha,他的骨骼天生比同龄少年更挺拔,肩背也更宽些,只是那份属于兽人的野性,被他藏得极好,只在偶尔蹙眉时,才会从眼底泄出一点锋利的光。
身后跟着的江予欢步子轻快得像只雀跃的小兽,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到底,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卫衣领口,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气息里,混着淡淡的雪狼气息,又裹着雨里的桂花香,丝丝缕缕散开。他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医学教材,封皮上印着烫金的《急诊急救学》,书页被雨水打湿了边角,却被他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半点没沾到水渍。
“哥,慢点走!”江予欢小跑两步追上,胳膊肘习惯性地蹭了蹭江予锦的胳膊,雪狼Alpha的幼崽本能,让他总忍不住往兄长身上凑,“小姨说她去楼下小卖部买茶叶,十分钟准回,让我们先把牛腩泡上,还说你炖的番茄牛腩是她的心头好,比馆子做的还香!”
江予锦“嗯”了一声,嘴角极淡地弯了弯。他比江予欢高一个头还多,眉眼清隽,只是眉宇间总拢着点少年人少见的沉静。走到小姨家那栋老式居民楼前,他伸手推开虚掩的铁门,铁锈摩擦的“吱呀”声,在雨幕里格外清晰。
小姨家在二楼,门没锁,虚掩着,飘出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的气息,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猫咪兽人特有的奶香。客厅的书桌上堆着厚厚一摞语文作业本,红笔搁在摊开的教研论文上,旁边还放着一杯凉透的菊花茶。桌上留了张便签,字迹清秀娟丽,带着点语文老师特有的雅致:予锦予欢,糖糕在冰箱,牛腩炖烂些,小姨牙口不济。我去楼下小卖部买包龙井,十分钟就回。
江予锦换了鞋,径直走向厨房,江予欢像条甩不开的小尾巴,拎着书包和医学书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叽叽喳喳的:“哥,我跟你说,我们班今天有个同学吃饭呛到了,脸憋得通红,还是我喊了老师用海姆立克急救法救回来的!你说万一哪天有人窒息,身边没人会急救怎么办?”
厨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净,瓷砖墙有些泛黄,灶台边摆着小姨养的几盆薄荷,绿得亮眼。江予锦把塑料袋放在水槽边,挽起袖子开始忙活。他先把牛腩块倒进碗里,接了清水泡着去血沫,又拿起番茄,一个个洗得仔细,指尖划过番茄光滑的表皮,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稍微驱散了些放学路上沾染的寒气。
江予欢没急着帮忙,只是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把医学书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着。他看得专注,眉头微微蹙着,目光死死黏在“窒息患者急救措施”的章节上,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嘴里还小声念叨着:“清除口鼻异物,开放气道,海姆立克急救法,成人施救者站在患者身后,双臂环抱腰部,快速向上冲击……”
他的狼耳尖微微动了动,耳廓后淡白色的绒毛,随着他低头的动作,露出来一小截。江予锦的动作顿了顿,余光瞥见那团软乎乎的白,眼底的沉静,化开一点温柔。他没说话,只是把泡好的牛腩捞出来,放进锅里焯水,往锅里丢了几片姜片和两勺料酒,水声哗啦,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侧脸。
“小姨牙口不好,牛腩炖烂点。”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番茄别切太小,炖的时候容易化。”
江予欢“嗯”了一声,头也没抬,手指还在书页上划着,像是在记忆什么关键步骤。可没一会儿,他就耐不住性子了,合上书,颠颠地跑到江予锦身边,扒着他的胳膊晃了晃,狼尾在身后无意识地轻轻扫着地板,只是被校服裤遮住,没人看见:“哥,我来切番茄吧!我保证切得又快又好,不切到手!”
江予锦斜睨他一眼,伸手弹了弹他的额头,指尖触到少年柔软的发顶,带着点微凉的潮气:“上次是谁切土豆,把手指切了个口子,哭得惊天动地的?”
江予欢的脸“唰”地红了,梗着脖子反驳:“那是意外!意外!”说完,他还是不甘心地扒着江予锦的胳膊,赖着不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忙活,活像只讨食的小狼崽。
锅里的水渐渐烧开,牛腩的血沫浮上来,江予锦拿着勺子撇浮沫,动作利落。蒸汽扑在脸上,带着点温热的湿意,他侧过头,看着江予欢这副模样,心里莫名泛起一点淡淡的柔软。这小子,明明都上初中了,还像小时候一样,黏人得很。
他想起小姨偶尔深夜独自坐在客厅叹气的模样,想起她看着兄弟俩时,眼里藏不住的担忧。江予锦隐约觉得,他们的身世或许藏着什么秘密,可每次想问,都被小姨轻飘飘地岔开了话题,他便不再多言,只默默守着这个家,守着黏人的弟弟。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分针慢悠悠地划过了十分钟的刻度,正是小姨便签上写的归期。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铁门“吱呀”的响动,紧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一步一步靠近二楼,还夹杂着小姨和楼下张奶奶的寒暄声。
江予锦听着脚步声,切番茄的手顿了顿,嘴角弯了弯——小姨果然准时。
下一秒,门被轻轻推开,小姨的声音带着笑意传进来:“锦儿欢欢,我回来啦!刚碰到张奶奶,聊了两句孩子的学习,耽误了两分钟!”
她拎着一个印着小卖部logo的塑料袋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深秋雨巷的微凉潮气,以及猫咪兽人特有的软绵奶香。她穿着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挽成一个低髻,露出脖颈后一小撮浅橘色的猫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她先把手里的龙井放在客厅桌上,才转身进了厨房,目光扫过案板上切好的番茄块,又看了看砂锅里咕嘟冒泡的牛腩,忍不住赞道:“我们予锦做事就是靠谱,这香味都飘出来了,馋得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江予锦抬眸笑了笑:“刚把牛腩放进砂锅,还得炖一个小时,小姨先坐会儿,我去拿糖糕给你垫垫肚子。”
“不用不用。”小姨摆摆手,视线落在旁边扒着江予锦胳膊的江予欢身上,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触到他耳廓后软乎乎的狼毛,眼神暗了暗,又很快恢复了笑意,“你这孩子,一来就黏着你哥,也不帮着搭把手,就知道偷懒。”
江予欢仰头冲小姨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语气甜得发腻:“小姨,不是我不帮忙,是哥不让我动手,说我笨手笨脚的,怕我切到手。”他说着,还故意撅了撅嘴,偷偷瞄了江予锦一眼,眼里满是狡黠。
江予锦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戳穿他的鬼话。小姨看着兄弟俩亲近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欣慰,又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她太清楚那个男人的手段了,那个控制狂般的完美主义者,那个连自己的兽人血脉都要强行压制的男人,是兄弟俩的生父。若不是姐姐拼死把孩子送到自己身边,这两个狼兽人Alpha的幼崽,恐怕早就被磨掉所有天性,沦为男人掌控欲下的傀儡。这些过往,她绝口不提,只想护着兄弟俩,守着这片刻的安宁。
小姨笑着戳了戳江予欢的额头,转身去客厅收拾桌上的作业本:“你们俩忙,我把这些作业改完,正好开饭。”
厨房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江予锦把切好的番茄块倒进砂锅,加了两勺冰糖,盖上盖子转成小火慢炖。酸甜的香气渐渐从砂锅里溢出来,混着牛腩的醇厚肉香,一点点填满了整个屋子。江予欢没再看书,就守在灶台边,一会儿问“哥,要不要加水”,一会儿又说“哥,我闻到香味了,是不是快好了”,叽叽喳喳的,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
江予锦被他吵得头疼,却又舍不得凶他,只能耐着性子一一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又走了一个小时。砂锅里的牛腩终于炖得软烂,番茄的酸甜完全炖进了肉里,浓郁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客厅。小姨放下手里的红笔,伸了个懒腰,走到厨房门口吸了吸鼻子,眉开眼笑:“香!太香了!可以开饭了!”
江予锦关了火,掀开砂锅的盖子,热气瞬间涌出来,带着诱人的香气。他往砂锅里撒了点盐和葱花,搅拌均匀,然后端起砂锅,往客厅的餐桌走去。
小姨已经摆好了碗筷,江予欢早就馋得不行了,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还不忘给自己拿了个最大的碗。他走得太急,路过厨房门的时候,光顾着看砂锅里色泽诱人的牛腩,没注意脚下的门槛,身子一踉跄,手忙脚乱地去扶门框,结果“哎哟”一声,手指被厚重的木门狠狠夹了一下。
“嘶——”江予欢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他攥着被夹到的手指,眼眶红红的,可怜巴巴地看向江予锦,狼耳也耷拉了下来,“哥,疼……”
江予锦心里一紧,连忙放下砂锅,快步走到他身边,拉过他的手仔细查看。他的指尖红了一大片,还有点微微的肿,狼兽人Alpha的皮肤比人类更坚韧,可夹得狠了,还是疼得厉害。江予锦拉着他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声音放柔了不少,带着兄长特有的安抚:“怎么这么不小心?走路都不看路的吗?”
小姨也连忙走过来,心疼地看着他的手指,猫耳尖微微颤动着,带着点焦虑:“快,去拿碘伏消消毒,别肿起来了。”
江予欢瘪着嘴,眼泪汪汪的,却还是强撑着说:“没事,小伤……就是有点疼。”他说着,还往江予锦的怀里靠了靠,雪狼幼崽的依赖本能暴露无遗,全然没了刚才的调皮劲儿。
江予锦无奈又心疼,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去橱柜里拿碘伏和棉签:“站着别动,我给你消毒。”
棉签擦过红肿的指尖,江予欢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死死攥着江予锦的衣角,不肯松开。小姨看着他们兄弟俩相依的模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样的时光,若是能一直停驻,该有多好。
消完毒,三个人才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砂锅里的番茄牛腩咕嘟作响,热气腾腾,衬得窗外的雨幕,都温柔了几分。小姨给江予欢夹了一块牛腩,心疼地说:“多吃点,补补。看你这毛毛躁躁的样子,以后可得小心点。”
江予欢咬了一口牛腩,软糯的肉在嘴里化开,带着番茄的酸甜,好吃得眯起眼睛。他嚼着肉,看着坐在对面的江予锦,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小姨,你说奇不奇怪,我跟我哥吃的饭都一样,怎么他就比我高一个头啊?”
这话一出,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轻快起来。
小姨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哥比你大两岁呢,先长个儿很正常。你别急,男孩子发育有早有晚,说不定明年你就蹭蹭往上窜,超过你哥了。”
江予欢撇撇嘴,看向江予锦,一脸不服气,眼眶还有点红红的,看着格外委屈:“哥,你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我没吃过的东西?不然怎么长这么高。”
江予锦正在喝汤,闻言差点呛到。他放下碗,看着弟弟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我吃的饭,你哪顿没跟着吃?自己挑食,不爱吃青菜,怪谁。”
“我才不挑食!”江予欢反驳,却偷偷瞄了一眼自己碗里的青菜,默默扒了一口米饭,还不忘往江予锦的碗里夹了一块牛腩,“哥,你也吃。”
小姨看着兄弟俩斗嘴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拿起筷子又给两人各夹了一块牛腩:“好了好了,都多吃点。予锦多吃点,保持好身材;予欢多吃点,早点长高超过你哥。”
江予欢“哼”了一声,埋头扒饭,却忍不住又偷偷抬眼,看了看江予锦的头顶,心里暗暗较劲——等着吧,明年我肯定比你高。
江予锦察觉到他的目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带着番茄的酸甜和牛腩的鲜香,暖乎乎的,像这深秋午后的阳光,落在人心坎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完没了。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在哼着一首温柔的歌。客厅里的饭菜香越来越浓,夹杂着小姨的笑声,和兄弟俩偶尔的拌嘴声,织成了一幅最寻常的人间烟火图。
江予欢啃着牛腩,手指还隐隐作痛,却又忍不住往江予锦身边凑了凑。他心里琢磨着海姆立克急救法的步骤,偶尔抬眼,看看对面的哥哥,心里那点因为身高差而起的不爽,早就被这满桌的香气,和哥哥温柔的眼神,冲得烟消云散了。
他们不知道,这份温暖的烟火气背后,藏着小姨多少小心翼翼的守护;也不知道,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早已在暗处,布下了一张名为“掌控”的网,正等着他们兄弟俩,一步步踏入。
这大概,是这个深秋,最温暖的一顿饭了。也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