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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蝉鸣与未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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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天光斜劈进教学楼走廊,瓷砖被晒得发烫,晃眼的金辉里落着道纤瘦背影。白校服领口松垮垮塌着点,后颈线条清隽,步子轻得没声响,唯有发梢沾着的碎光,随着他往前走的弧度,一点点从斑驳地砖上滑过。风裹着蝉鸣撞进了充满青春的校园,在一群群喧闹谈笑的人中,那道背影显得格外清净,像被盛夏热浪隔离开的一捧凉月。
林淮䧇是被身后跟班的说话声拽着停下脚步的,他刚从教务处领完高一新生的分班通知,深蓝色校裤裤脚随意卷到脚踝,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脚踝,白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领口却被他扯得松了些,眉眼生得冷淡,下颌线冷硬,周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原本漫不经心扫向走廊尽头的目光,在撞上那道纤瘦背影时,骤然顿住。
走廊里人来人往,刚报到的新生拖着行李箱叽叽喳喳,老生们勾肩搭背讨论着暑假的趣事,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搅在一起,可林淮䧇的耳朵里,竟莫名滤去了所有嘈杂,只余下那道背影往前走时,校服下摆轻扫过地砖的细碎声响。
那人该是新生,身上的白校服还带着未洗过的平整感,头发是微碎的短发,发顶柔软,被阳光染成浅棕色,后颈的皮肤很白,光线落在上面,能隐约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他走得不快,似乎在辨认走廊墙上的分班公示,手指轻轻蹭过墙面,指尖纤细。林淮䧇见过太多穿着同款校服的少年,却从没哪一个,能像他这样,把单调的白校服穿得这般干净又晃眼,连带着盛夏的燥热,都好像被他身上的那股清劲压下去几分。
“淮䧇,看啥呢?分班表咱不早瞅过了?一班,跟你说准能稳坐年级第一……”跟班赵宜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只瞧见一堆攒在公示栏前的学生,没看出什么稀奇,“走了走了,再晚点就堵了。”
林淮䧇没应声,视线还黏在那道背影上。他看见那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微微弯了弯腰,侧脸的轮廓在逆光里模糊又柔和,鼻尖很挺,下颌线条比男生常见的硬朗多了几分秀气,却不显得女气,反倒透着股温温软软的劲儿。风又吹过来,掀动那人的校服衣角,也吹乱了林淮䧇的心思,他喉结无意识地滚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竟盯着一个陌生人看了这么久。
他不是会留意旁人的性子,从小到大,身边围着的人不少,追捧的、敬畏的,他都懒得放在心上,可今天,就这么匆匆一眼,一个连正脸都没看清的背影,竟让他挪不开眼。
“淮䧇?”赵宜又唤了一声,有点摸不着头脑。
林淮䧇收回目光,眉峰微蹙,像是在掩饰刚才的失神,语气依旧冷淡淡的:“走。”
脚步迈开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公示栏前的人少了些,那道背影已经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步子依旧很轻,发梢的碎光晃了晃,便消失在楼梯拐角。林淮䧇没看清他的脸,只记住了那截清隽的后颈,和阳光下晃眼的发梢,还有心头那点莫名泛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他没问赵宜那人是谁,也没刻意去打听,只当是盛夏里偶然撞见的一抹闲景,可走在去食堂的路上,脑海里总反复闪过刚才的画面,连充满色泽的食物端到面前,都没了往日里的兴致。
蝉鸣愈发聒噪,阳光也越来越烈,整个校园都浸在滚烫的夏意里,高一新生的报到手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林淮䧇吃完午饭,便回了教室收拾课桌。他是附中的老生,初中就在这儿念,成绩常年稳居年级榜首,模样生得好,家世又出众,在附中本就有不少关注度,刚进一班,就有不少人主动凑过来搭话,都被他淡淡的态度挡了回去。
他靠窗坐着,单手撑着下巴看窗外,楼下的香樟树枝繁叶茂,浓绿的叶子被阳光晒得发亮,树下有新生在拍照留念,喧闹声隔着窗户飘进来,他却没什么兴趣,脑子里又莫名冒出来走廊里的那道背影。不知道那人分去了哪个班,会不会也在这栋教学楼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林淮䧇嗤笑一声,觉得自己今天有些反常,不过是个陌生少年,犯得着反复惦记?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新生仪式的时间。广播里循环播放着集合通知,各班学生排着队往操场走,林淮䧇跟在一班队伍的末尾,依旧是独来独往的模样,赵宜在他身边絮絮叨叨,他偶尔应一声,目光却下意识地在周围的队伍里扫动。
他自己都没察觉,他在找那个背影。
操场上早已搭好了主席台,红色的地毯铺得笔直,主席台上挂着“附中高一新生入学仪式”的横幅,风吹过,横幅猎猎作响。各班按指定位置站好,密密麻麻的人群挤满了操场,白花花的一片校服,晃得人眼晕。林淮䧇找了个队伍后排的位置站定,视线越过前面一排排的头顶,漫无目的地扫着。
蝉鸣在头顶的香樟树上此起彼伏,阳光刺眼,不少人都抬手遮着光,议论声嗡嗡的,主席台上的老师还在调试话筒,滋滋的电流声混在风里。林淮䧇有些不耐地皱了眉,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就顿住了。
不远处的队伍里,那道让他记了大半天的背影,就站在那儿。
还是那身平整的白校服,还是那柔软的短发,此刻正微微侧着身,和身边的同学说着什么,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林淮䧇听不清内容,却看见他笑了一下。
那是林淮䧇第一次看清他的正脸。
侧脸的轮廓比逆光时看得更真切,眉毛细软,眼尾微微下垂,笑起来的时候,眼底会盛着细碎的光,像落了星星。鼻梁秀气,唇色偏淡,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柔和,整个人透着股温温柔柔的劲儿,站在一群少年里,依旧是那副清净又显眼的模样。
林淮䧇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听见身边的赵宜嘀咕:“那是二班的吧?长得也太好看了,比咱附中不少女生都耐看。”
二班。林淮䧇默默记下来,目光依旧落在那人身上。他看见那人接过身边同学递来的矿泉水,指尖碰了碰瓶身,又笑着说了句什么,眉眼弯弯的样子,格外招人喜欢。
这人好像很温柔,和他这冷性子,倒是截然相反。
江晚舒此刻全然没察觉到远处有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刚和新同桌苏涵涵聊完分班的事,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矿泉水滑过喉咙,才稍稍压下了盛夏的燥热。他是昨天才从外地转来附中的,对这里的一切都还陌生,刚才在走廊里找分班表时,就有些慌慌张张,生怕找错了班级,好在顺利进了二班,同桌又是个热心肠的,倒让他少了些局促。
操场上人太多,阳光又晃眼,他微微眯着眼,看向主席台,心里盘算着新生仪式要多久才能结束,待会儿还要去宿舍收拾东西。苏涵涵在一旁跟他讲附中的事,讲教学楼后的小花园,江晚舒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却依旧没有挡住他微软的眼眸。
他性子偏软,不爱热闹,却也不孤僻,待人温和,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乐意跟他相处。只是他没什么安全感,到了新环境,难免会有些拘谨,此刻被陆明逗得笑出声,那份拘谨也渐渐散了些,周身的清劲里,又多了几分鲜活的少年气。
林淮䧇看着他笑,自己的嘴角竟也下意识地勾了一下,刚勾起来,又立刻压了下去,眉头微蹙,觉得自己越发不对劲了。他别开目光,看向主席台,可耳朵却不听话,总留意着那边的动静,哪怕只是细微的笑声,都能精准地传进他耳朵里。
“下面请各班班长到主席台领取新生手册!”主席台上的教导主任拿着话筒喊,声音透过广播传遍整个操场。
各班班长陆续往前走去,队伍里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些。江晚舒踮着脚往主席台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和苏涵涵小声说:“不知道手册里有没有校园地图,我还分不清教学楼和宿舍的路。”
“放心,待会儿我带你认路!”苏涵涵拍着胸脯保证。
江晚舒弯着眼笑:“谢谢你。”
这一幕,又精准地落进林淮䧇的眼里。他看着那人笑起来时眼角的浅浅梨涡,心里软乎乎的,像被盛夏的甜杏汁浸过。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人叫什么名字。
就在这时,主席台上的老师又开口了,宣布新生仪式正式开始,先是校长致辞,冗长又正式的话语在风里飘着,不少人都开始走神。林淮䧇也没听进去,目光又落回江晚舒身上,看他规规矩矩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轻轻蜷着,模样乖得很。
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和往年不一样了。往年的盛夏,只有蝉鸣、热浪和无尽的习题,可今年,多了一道清隽的背影,一双含笑的眼睛,和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致辞还没结束,江晚舒忽然觉得有点热,抬手松了松校服领口,和走廊里那次一样,领口垮下来一点,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林淮䧇的目光落在那截后颈上,喉结又滚了一下,心里暗暗想着,这人的后颈,怎么就这么惹眼。
“淮䧇,你看校长都快讲睡着了。”赵宜凑过来小声嘀咕。
林淮䧇没理他,视线依旧黏在江晚舒身上,直到江晚舒似乎察觉到阳光太刺眼,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扫过操场,却没往他这个方向看,只是随意一瞥,便又转了回去。
那是他们距离最近的一次对视机会,江晚舒没看见他,林淮䧇却把他眼底的细碎阳光,记了个清清楚楚。
校长的致辞终于结束,接下来是老生代表发言,林淮䧇本是老生代表的人选,却被他以没空为由推了,此刻听着台上同学的发言,只觉得枯燥。他的注意力,全程都在不远处的那道身影上,看着他认真听发言的样子,看着他偶尔和苏涵涵小声嘀咕的样子,看着他被风吹乱头发,抬手轻轻拨回去的样子。
每一个小动作,都像是落在林淮䧇的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下面请全体新生起立,奏唱校歌!”
广播里响起校歌的旋律,江晚舒跟着大家一起站起来,抬手轻轻放在胸前,跟着旋律小声哼唱。他的声音很轻,混在几百人的歌声里,林淮䧇却偏偏能分辨出来,清清淡淡的,像山涧的泉水,好听得很。
林淮䧇没唱,就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那个认真唱歌的少年。阳光落在江晚舒的发顶,给他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眉眼柔和,身姿纤瘦却挺拔,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场景,却让他觉得,这盛夏的光,都聚在了这个人身上。
校歌唱完,新生仪式便接近了尾声,教导主任宣布仪式结束,各班按秩序退场。操场上瞬间热闹起来,人群涌动,白花花的校服身影挤在一起。
林淮䧇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二班的队伍开始往操场外走,江晚舒跟在陆明身边,依旧在说着什么,笑眼弯弯。人群推着他们往前走,那道清隽的身影,很快就被攒动的人头挡住,一点点消失在林淮䧇的视线里。
赵宜推了他一把:“走了啊,看谁呢那么认真。”
林淮䧇收回目光,眼底的那点灼热渐渐褪去,却依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他没说话,抬脚跟着队伍往前走,心里却已经有了笃定的念头。
他知道了,那人在二班。
他也知道,自己不会只满足于这两次匆匆的遇见。
风又吹过来,裹着蝉鸣和草木的清香,林淮䧇抬头看了眼头顶的烈阳,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个盛夏,好像因为那个叫不上名字的少年,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下次再遇见,总得知道他的名字才行。
江晚舒跟着陆明走出操场,丝毫没察觉自己已经被人记在了心上,他正听着苏涵涵讲学校的趣事,脚步轻快,眉眼含笑,身后的烈阳正好,夏光正好,属于他和林淮䧇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