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
-
说是看书，实际上半个字都看不进去。平时简单的题目，今天算了两三遍，还是没算出答案。江颂握着笔，心情沉重，好像在等待着专属于他的审判。
没一会儿，房门响起了敲门声，比平时重了不少，急促又愤怒。
“吃饭！”江月兰带着怒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江颂慢吞吞地从书桌前起身，然后开门走了出去。
江月兰已经坐在餐桌前吃着了，晚上的菜很简单，一个炒青菜，还有一个胡萝卜炒肉片。可以看出他妈是真没心思做饭了。
江颂端起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餐桌上的氛围格外凝重。就在他以为这顿饭不会再有语言上的沟通时，他妈突然开口说话了。
“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的。”她的语气隐忍，每次说到那个他没见过几次的爸，她都是这种语气。
江颂默默地收起了筷子，眼神暗哑。
“我这辈子，做过最荒唐的事，就是跟你爸结婚！我是吃了苦头了，吃了一辈子的苦。”江月兰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颤音，江颂知道，她想起那个男人，又要哭了。
那个他称之为爸的男人，他对他印象不多，长大了更是不相往来。他记得，他爸曾经在他很小的时候，给他买过一套市场上最为流行的玩具，他从小跟着妈妈讨生活，连最为普通的玩具都不曾拥有过……
可江月兰将那套玩具狠狠地扔出了窗外，一如今天砸他的手机一般。她说，那是贱女人买的东西，他不能要。江颂是个有骨气的孩子，尽管年龄小，还是懂得自尊和喜欢孰轻孰重，妈妈说不能要，那就是不能要。
而如今，两人坐在餐桌之上，似是重蹈覆辙了般，江月兰又说起了那句话。
“你不能做这么荒唐的事。”
江月兰在用自己走过的路，吃过的苦，在告诫自己的儿子，做一个本本份份的人，做一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
荒唐吗……他不懂……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也不懂为什么要磨灭自己的天性，去适应这个原本就荒唐不已的社会……
他真的错了吗？
也许是年轻人骨子里天生的反抗精神，也许是想证明自己的观点，江颂第一次对她妈的想法做出了抗议。
“妈，我喜欢男的。”
“啪！啪！啪！”
话音未落，三个大耳刮子直接甩了过来，打得江颂脸上火辣辣得疼，眼泪瞬间就飙了出来。
江月兰脸红脖子粗地看着她的儿子：“你不正常了！”
她说完便将筷子重重撂在桌子上，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江颂呆滞地坐着，脸上的痛感一阵又一阵，像被火烤了一般，而更痛的不是他的脸，而是那名为自尊的东西。
他突然抬起头，看向门口，惊觉他妈连鞋都没有穿就冲了出去。他瞬间慌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涌上心头，连忙也跑了出去。
那真是他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画面。
他的亲妈，那个苦了半辈子的女人，就站在桥头上，如一根细绳上的蚂蚱，随时都会被风吹落，然后沉入江底，不带走任何痕迹。
他是真觉得，他妈会跳下去，不单单是因为他，更因为她自己那多舛的命途。
明明年轻时是多么明艳的一个女子，却被生活磨去了所有，唯留下一个她自诩乖巧听话的孩子。
他知道，她妈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
于是……他走上前去，将这个可怜的女人抱入怀中，搀扶着回家走去。那天晚上，整个家都黑漆漆的，他妈房间的门虚掩着，啜泣声断断续续地响了一晚。
这件事他现在都还历历在目，说给许遨听的时候，许遨沉默了。
“我妈……她挺不容易的，我爸年轻时候犯了错，挺不是个东西的。她为了我就没改嫁，怕我会受委屈，就这么单着，单了这么多年。这些年我一直劝她找个老伴儿，怕她老了以后孤单，她也不找，说习惯了。我知道的，她这一辈子的重心都在我身上了……”江颂说着，顿了顿，叹了口气：“所以我那会儿说的话，对她刺激挺大的。”
许遨抱着江颂的手更紧了些，想要以此给他些安慰。
“我这些年，也就这么过吧……我本来想着，买个结婚证，讨个假老婆，能给我妈哄好了就行，但是，谁知道呢……遇上你了。”江颂说着，点了个烟，他觉得心里烦躁。
烟雾缭绕之中，许遨听见那朦胧的脸庞发出若有若无的自嘲：“我要是……跟你一样大就好了。”
跟许遨一样大，十几岁的年纪，可能需要他承担的东西，并没有那么多。
他很羡慕，许遨这个年纪可以拥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反而当年纪越来越大时，忌惮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就像他十几岁的时候，可以和他妈说出口的话，现在反而更难开口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
过了会儿，许遨说：“我前段时间看了一部电影……《楚门的世界》，说实话，挺好的一部电影。”
那是一部很老的片，江颂看过，但是已经记不清内容了。
“接受这个世界的荒唐，无奈，安排，然后一步步妥协，将自己困在桃源岛。规规矩矩活着，糊糊涂涂死掉……”许遨说起了电影主人公的经历，他的话语风轻云淡，好像在说一件极其平淡的事，“貌似……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是吧？”
江颂看着他。
“我尊重你的选择，即使这个选择里没有我。”许遨的目光很认真，“……但是，我还是想问问你，这是你想要的吗？即使今天让你面临这个选择的人不是我，即使你面临的不是这个选择。”
“Die Luft der Freiheit weht。”
江颂笑了，他觉得这句话特别符合许遨。他想，他能喜欢上许遨，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他身上那股劲儿吧。那股，他从不曾有过的劲儿……
“还有啊……你在我眼里，就是十几岁的样子。”许遨宠溺地将他搂入怀中。
无论江颂多大，在许遨的世界里，永远是那个十几岁的少年。而少年，也会再次拥有少年时候的勇气。
距离许遨的生日就那么几天了，江颂头很疼，他还没想到要送他什么礼物。买现成的，他觉得太敷衍了，毕竟是他的成年礼物，又是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他想整点特别的。
他想起许遨说的话，勾唇笑了，许遨要是想做，也不是不可以，谁让他喜欢他呢。为爱做零这个词，没想到有一天也会用到他身上，想想就想笑。
“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江颂在电话里说道。
“煮火锅吧，好久没吃，馋这口了。”许遨正在飞速地做卷子，整个学校现在都弥漫着期末的氛围，压抑又紧张。
“行，这么冷的天，吃火锅热乎。我今天下班早，先去市场买菜，买好了你差不多也放学了。”
“好，那一会儿见。”
挂了电话，江颂哼着小曲儿走出办公室。
刘宇成看出来他最近状态不错，八卦地问道：“颂哥，你最近是发财了吗？一天天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发财？他突然想起刘宇成上次跟他说这句话时，是他第一次见到许遨的时候。刘宇成是这么说的，踩了狗屎，走狗屎运，那不得发大财啊？
谁知道呢……还真让他说中了，发了大财，捡到个无价之宝。
“是啊，你小子的嘴跟开了光似的，你颂哥现在财运亨通呢。”江颂调笑道。
刘宇成顿时来了兴趣：“是不是买的股票涨了？颂哥，你这就见外了啊，有发财的机会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呢？是不是泰康药业那支！”他一拍大腿，“我就知道，哎……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江颂本来想解释，想想也算了：“泰康药业那支我倒没买，不过，我看乘兴新能源的形势倒是挺好的。”
“真的？消息可靠？颂哥，我可就抱你大腿了啊！”刘宇成闻言，做了个极其夸张的抱大腿的姿势。
江颂笑着点头。于是，后者便乐呵呵地拿起手机去看股票了。
最近齐闻卓都没跟江颂打过招呼了，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沉闷又死寂，镜片下面不知道藏匿着什么目光。
以前不知道他是对工作上心，还是对江颂这个人上心，一天得跑总监办公室三五趟。但自从上次把话讲清楚了，齐闻卓就没那么常来了，如果不是特别紧急的事情，也不会敲他办公室门。
他也有听到传言，说是齐闻卓去和人事提过离职，但是因为他的表现很突出，金总也不想流失一个人才，就给他加了工资让他继续干。
这样挺好的，这是对他努力工作的一种肯定，其他方面，他倒无所谓。
那间房子装修好了，江颂去看过一次。各方面都挺好的，虽然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甲醛也测过没有问题，但是毕竟刚装好，味儿挺大的，不适合立刻搬进去。
反正许遨现在住的房子也挺好的，离学校近还方便，就不急着搬进去了，等过完年再搬吧。
空气冷得刺鼻，江颂站在校门口保安室旁边，跺着脚。马上就放学了，门口已经围了一些家长，像江颂这么年轻的帅小伙扎在人堆里，很是显眼。
他觉得挺开心的，和那些家长一起在门口等着，有一种自己是许遨监护人的感觉。特别地亲密，特别的人。
铃一打响，安静的学校瞬间沸腾起来，学生们鱼贯而出，充满活力的，朝气蓬勃的，勾肩搭背，挽着手……江颂有种穿越回学生时代的感觉。
许遨冲这边跑了过来，他个子高，在人群里拔尖，江颂一眼就看到了。
许遨还没跑到跟前，责备的话语便冲了过来：“你怎么不在车里待着？外面多冷啊。”
说着他就去握江颂的手，果然，跟冰块一样。
江颂心里甜丝丝的，手握着也没松开：“人家家长都在校门口等呢，我在车里等多没诚意啊。”
“我要你那点诚意吗？”许遨还是没好气地说道，握着手的力度加深了，仿佛这样就能把热量更快地传递过去。
旁边有女同学看到他们牵着的手，相视一笑，窃窃私语。
“你等多久了？”
“也没多久。”
“没多久这么冷呢。”许遨皱着眉，包裹着江颂的手，放到自己外套口袋里，一下一下地搓着。
许遨的手非常暖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打比赛的缘故，他的手很宽厚，又大，一下就把江颂修长的手给包裹起来了。
江颂笑着，挨得许遨更近了些：“心疼你哥了？”
“是啊，揪心地疼，你不哄哄不会好了。”许遨说得若有其事。
“行了行了，别心疼了，我下次在车里等不就成了。”江颂看他那耍赖皮的样子，无奈地妥协。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朝车的方向走去。待上了车，许遨才注意到后座上放了大包小包的菜。
“买了什么呀？这么多。”许遨瞥了一眼，好像有牛肉。
“有你爱吃的大虾、羊肉卷、牛肉……”
江颂一样一样地数着，他这么一合计，许遨爱吃的都是肉，没有素的。
“咱不是煮火锅吗？大虾煮火锅也不好吃啊……”
“没事儿，可以打成虾滑，我给你做个正宗的虾滑，比外面那些包装袋的要好吃多了。”江颂扬了扬眉毛，颇有好好露一手的样子。
两人说着往江颂家开去。
许遨到家了，就把书包往餐桌上一撇，开始写作业，还有一个月就期末考了，他得抓紧时间复习。
做火锅比较简单，洗好菜装盘里，火锅底料煮开了就能吃了，不一会儿，准备工作就做好了。
江颂把碗筷递过来：“先吃吧。”
“嗯。”许遨应道，把作业放在一边，两人开始吃火锅。
江颂在用勺子费劲地刮着虾滑，觉得不像平时在店里吃的那么好刮：“我第一次做呢，不知道味道怎么样，看着有点干巴……”
他仔细地打量盘子，总结出，可能淀粉放多了，但是那么一大盘，还是悉数都放了下去。
“……来，这个煮好的尝尝。”他挑了个虾滑放在许遨碗里。
滚烫的虾滑冒着油光，白里透红，许遨边吃边哈着烫气：“嗯……好吃，没吃过这么正宗的！”
“真的啊？”
江颂笑了，他算是明白他妈了，为什么自己一夸她做的菜，就能连着做两礼拜。此时许遨夸他做的虾滑，是恨不得把剩下的全盛他碗里。
这样想着，手上也没停下来，将虾滑一个个夹到他碗里。还长身体呢，这孩子，得多吃点。
江颂夹着夹着，自个儿就笑了。
“乐呵什么呢？”许遨吹了吹筷子上的大虾滑，看了他一眼。
“没……”江颂顿了顿，颇为感慨地说道：“就是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老妈子了。”
许遨一听，也笑了：“你可总算有自知之明了，真的，我妈都没你这么会操心……”
“我要是不操心，我们这会儿还能坐在这吃饭呀？”
许遨想了想：“也是。”
要不是江颂操心他没饭吃会饿死，说不准，两人现在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更别说谈恋爱了。
两人正吃得有滋有味呢，就听见门口传来响声，闻声看过去，皆是一愣。
一个年轻女人正提着两箱水果，站在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