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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南方的冬夜,湿冷浸入骨髓,连稀疏的落雪都带着黏腻的寒意,附着在巷弄斑驳的墙皮与湿滑的石板路上。
      这间藏在县城陋巷深处的医馆,平日里入夜后便罕有人至,今夜这扇木门被推开时带进的冷风,似乎都比往常更急骤些。
      来人很高,半扎的金发有些凌乱,几缕散下的发丝被雪水濡湿,贴在额角与颊边。
      他立在门口,像一尊骤然闯入这灰败背景的、色彩过于浓烈张扬的雕塑。睫毛上沾着的未化的雪粒,映着室内昏黄的灯,竟似碎星。唇是冻出的秾艳的红,衬得肤色愈发白,是一种极具攻击性、乃至带点轻浮的漂亮,偏偏眉眼间蹙着毫不掩饰的烦躁与痛楚,冲淡了那份浮夸,反倒生出几分脆弱的真实感。
      医馆的主人,从里间走出,目光先落在来人微跛的腿上,裤管沾着泥泞雪水,狼狈不堪。然后,他的视线才缓缓上移,对上那双因为不适而微微眯起的眼睛。
      两人的眼神都顿了顿,而这店主更是如同剥开了眼前的那层雾,将那唯一的活人气息给露了出来。

      “陈喻?是你?”结果是美人先开的口。

      声音是好听的,带着点因寒冷或疼痛而产生的沙哑,语调里却有种理所当然的熟稔,仿佛他们昨日才见过,而非横亘着数年模糊的光阴。
      陈喻的心先是无波古井般沉寂,随即才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他竟然记得我。
      这念头掠过时,他甚至分神品评了一下那把嗓音。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他为什么会来这儿?
      上一次见面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陈喻好早好早,就和这个人结过梁子,好不容易隐居山林退出江湖,没想到还能碰面,这是幸运吗?还是说不幸运吗?可老实说,能再看到他,陈喻打心底的高兴。
      “真是你啊?我草…”美人——晏尘越,低声咒骂了一句,用那双冻得关节发青的手胡乱揉了一把金灿灿的头发,动作间带着一股被娇纵惯了的、不耐烦的劲儿,“先给我倒杯水吧,我有点渴。”命令下达得自然无比,仿佛陈喻还是当年那个可以被他随意支使的、沉默的好同学。
      陈喻默然,转身去倒了杯温水。
      晏尘越毫不客气地接过,仰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趁他喝水的间隙,陈喻已然蹲下身,动作不算轻柔地抬起他那条伤腿。晏尘越猝不及防,“嘶”地抽了口冷气,身体瞬间僵住,不敢再动。
      陈喻的手很稳,托着他的小腿,任由那点酸麻感从手臂蔓延开。他抬头,目光平静无波:“腿怎么伤着的?”

      “刚不小心摔了。”晏尘越吹着杯口氤氲的热气,语气随意,注意力却显然不在伤处上。
      他垂眼打量着蹲在面前的陈喻,旧毛衣,旧毛裤,周身是与此地、与这寒夜融为一体的质朴,或者说,在晏尘越看来,是“土气”。
      但也许是真的与这周围的“土气”混的太久,陈喻似乎并未察觉自己这一份特点,而晏尘越也不得不承认,若不是自己非要细细打量,也许真的会被这张温顺的脸给蒙过去。
      全身上下除了脸以外,没一点能看得过去的。晏尘越想,这种破地方里面的人,都是这样吗?
      他现在的职业是个演员,是个演技派加颜值派,不过美人实在脾气怪,经纪人换了八九个了,要不是背景板太硬,投资太多,人气又是实在的高,估计来胆战心惊送剧本的都没有。
      能把这么大个人弄丢,看得出现任经纪人也并不太负责,或者说不太敢管晏大少爷,晏尘越有些恼火。
      “陈喻,高中之后你还见过我吗?”他问。
      “…没有。”陈喻的回答简短,听不出情绪。
      “怎么可能没有?”晏尘越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激动地想动,又被腿上的痛感激得倒抽凉气,“嘶——你们这种破县城不一般都贴大明星的照片在街上吗?”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不惹人厌烦的傲慢,仿佛世界理当围绕他旋转。
      “我没出过村,不知道。”陈喻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切。”晏尘越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带着点诧异,更多的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失望,“怎么这么土,还和你以前一样啊。”
      陈喻没接这话茬,只是将他的腿又调整了一个角度,检查着踝关节的肿胀情况。
      指尖按压下去,换来晏尘越一声压抑的痛呼。
      陈喻问出了从见到这人起就存在的疑问,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你为什么来这儿?”
      “我拍戏取景取在这儿,”晏尘越呲牙咧嘴地解释,“刚刚突然下雪,导演组非要去拍,我说我散步,经纪人这个傻逼也不知道自己跟过来,从山上摔下来了。”理由牵强得可笑,透着股不负责任的任性。
      陈喻没再追问。
      他仔细检查着伤处,手法专业而利落。狭小的医馆里一时只剩下两人轻浅不一的呼吸声,窗外是雪落无声的寂寥。晏尘越低头,只能看到陈喻乌黑的发顶,和一段线条利落的后颈。
      这个人,似乎几年不见,更加沉默,也更加……难以看透了。
      他兀自享受着这片刻的、带着点怀旧意味的宁静,或者说,享受着陈喻沉默的服侍。
      陈喻的手指按在晏尘越肿起的脚踝上,力道不轻。“疼吗?”
      晏尘越“嘶”地抽了口气,没好气地瞪他:“肯定疼啊,这么高的山,要不是我趴着树扯着草滚下来的,说不定就是尸体了。” 他语气夸张,带着劫后余生的渲染,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多么惊心动魄的冒险。

      陈喻依言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一个衣着光鲜、容貌昳丽的大明星,狼狈不堪地从山坡上滚落,徒劳地抓着沿途的草木,金发沾满枯枝碎叶。
      画面确实狼狈,甚至有些滑稽。可他抬眼仔细看去,晏尘越脸上光洁依旧,除了冻出的微红外,连一丝擦伤都无,不禁心生疑窦。

      他抬起头,想再确认一下,目光恰好与晏尘越低垂下来的视线撞个正着。

      两人都是一顿,谁也没先移开。

      晏尘越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眼睛,长睫毛像蝶翼般扑扇了一下,最初的疑惑在陈喻专注的打量下,迅速转变为惊恐,他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声音都变了调:“我的脸!”

      陈喻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视脸如命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压下那点莫名的笑意,平静道:“你的脸没事。”

      “那就好。” 晏尘越瞬间松了口气,抚着胸口,仿佛刚才经历了一场比摔下山坡更可怕的惊吓。
      那副样子,好像脸若伤了,比腿断了更让他难以接受。
      陈喻看着他这前后反差,一边收拾着药油,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精准地戳破了对方话语里的漏洞:“你从山坡上滚下来,又是扒树又是扯草的,怎么脸一点事儿也没有?”
      看晏尘越不说话,也没有想回答这个问题的意思,陈喻不再执着。
      他沉默地收拾好药箱,将剩余的绷带卷好放回原处。空气里只剩下药油挥发出的、略带刺激性的气味,和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某种滞涩。
      陈喻又换了个问题,声音依旧平缓,听不出太多探究的意味,像只是寻常寒暄:“你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似乎比前一个更让晏尘越烦躁。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像是瞬间点燃了两簇小火苗,混合着被打扰的不耐和一种更深的不悦。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又冲又硬,带着明显的迁怒:“你话怎么变这么多?”
      他盯着陈喻,像是想从对方那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找出他记忆里那个更加沉默、几乎像个影子的陈喻。
      现在的陈喻,虽然依旧寡言,但那偶尔的提问和过于平静的态度,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失控的焦躁。
      陈喻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指责没有任何反应。
      他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感到难堪或生气,只是静静地回视着晏尘越,目光像一口深井,吞没了对方所有外露的情绪。
      却看得晏尘越心里发毛。
      水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喻正对着晏尘越,看着窗外夜色渐浓,雪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
      “今晚你回不去了。”陈喻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也是,他总是淡淡的,“山路湿滑,剧组未必能找到这里。你可以在里间凑合一晚。”
      晏尘越正尝试着活动那只被包扎好的脚踝,闻言,漂亮的眉毛立刻蹙了起来,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矜骄:“那不然呢?你要我在外面冻死啊?”
      他理所当然地反问,仿佛陈喻提出的是个多么不近人情的建议。话音未落,他看见陈喻转过身,开始脱身上那件半旧的灰色毛衣。
      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睡前例行公事。
      毛衣脱下,里面是件洗得领口有些松垮的白色棉质内搭,勾勒出青年锻炼得当的、紧实而不过分贲张的肩背线条。屋里暖气不足,裸露的皮肤瞬间激起细小的战栗。
      陈喻的腰背线条绷紧,显露出锻炼良好的肌理。而在他左侧心脏对应的位置,一大片暗色的纹身赫然闯入眼帘。
      那纹身的基底并非平滑的皮肤,而是一道巨大、狰狞的疤痕。疤痕本身就像某种扭曲的蜈蚣,盘踞在心脏上方,凹凸不平,带着粗糙的质感和一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
      而纹身,正是顺着这道疤痕的走向和轮廓,精心绘制上去的。
      图案混乱、扭曲,像是一团打翻的、干涸的墨迹,又像是被什么利器反复刮擦过的痕迹。线条杂乱无章地交错、重叠,几乎看不出具体的形态,只能隐约感觉到一个大概的、不规则的轮廓,包裹着那道核心的伤疤。
      颜色是深沉的青黑与暗红交织,仿佛皮肉之下淤积的血色与墨水融合在了一起。
      晏尘越眯着眼,试图分辨那到底是什么。纹身?是了。陈喻竟然会纹身?抽象图案?某种神秘的符号?或者只是毫无意义的涂鸦?
      “你那纹的什么玩意儿?”晏尘越最终还是没忍住,带着点挑剔的口吻问道,像是评论一件他看不懂的后现代艺术品,“乱糟糟的,跟小孩乱画似的。”
      他完全没将那团混乱的线条与“心脏”这个器官联系起来,只觉得那图案透着一股压抑和……破坏感。
      甚至因为纹身刻意绕开了敏.感点,反而让那片完整的肤色区域与周围浓墨重彩的混乱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近乎亵渎的对比,无端透出一种隐晦的、不驯的色.气。
      陈喻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头。
      然后,陈喻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晏尘越那张写满不耐与骄纵的脸上,语气淡得像在问“要不要喝水”:
      “要.做.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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