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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旱海微光 黎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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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的高原风,带着仿佛能刮去骨髓的寒意,在裸露的砾石坡地上肆虐。黎幽虽然苏醒,但身体的状况并没有立刻好转。经脉的损伤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每一次细微的心力流转都带来针刺般的痛楚;失血和透支带来的虚弱感,让他连自己坐稳都极为勉强,更不用说行走了。他像一个暂时被琴弦白光和自身意志勉强粘合起来的破碎陶偶,稍有不慎就可能再次彻底崩散。
水,是此刻悬在头顶的利剑。昨夜从苔藓里挤出的那点浑浊液体早已消耗殆尽。三人的嘴唇都干裂起皮,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砾。在高原稀薄干燥的空气和剧烈消耗下,脱水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剥夺他们最后的体力,甚至危及生命。
“必须找到水。”白川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站起身,尽管脚步虚浮,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视野所及,除了砾石、低矮的带刺灌木,就是远处连绵的灰色山峦。没有任何地表水源的迹象,连低洼处都是干涸的。
“星宿海方向……”黎幽靠在拖橇上,努力凝聚精神,感受着左臂纹路与怀中琴弦那微弱的同步脉动,同时也用心种印记中那份模糊的契约指引去感应。“那个方向……水的气息应该更浓……但距离……可能还很远。我们撑不到那里。”
阿九蹲在黎幽身边,目光落在他怀中的琴弦上。那温润的白光在晨光中并不显眼,却给人一种奇异的稳定感。“这根琴弦……还有你的手臂……”她犹豫着说,“你昏迷时,我能感觉到,它们似乎……能和周围的地脉‘弦’产生一点点联系?虽然大部分‘弦’都是污染的、混乱的,但有没有可能……找到其中相对‘温和’或者‘稳定’的一点点,然后……利用它来寻找地下的水脉?或者至少,感知到哪个方向的水汽更重?”
这个想法很大胆。黎幽之前感知地脉“弦”,更多是宏观的感应其污染程度和混乱状态,或者寻找“秩序”节点,还从未尝试过如此精细的、利用“弦”的特性去寻找具体资源。
“我可以试试……”黎幽闭上眼睛,将右手掌心轻轻按在冰冷粗糙的砾石地面上。同时,他将意识沉入左臂的奇异纹路,尝试主动去“沟通”和“引导”那与琴弦同步的脉动。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他自身的状态太差,心神难以集中。左臂纹路的脉动虽然稳定,但强度很低,而且似乎与他受损的经脉紧密相连,任何主动的催动都会引发连锁的刺痛。外界普遍存在的污染“弦场”也如同浑浊的泥沼,不断干扰着他的感知。
他努力了十几分钟,额头上再次渗出冷汗,除了感受到脚下大地深处无数混乱、污浊、充满痛苦杂音的“弦”流在暗涌之外,几乎一无所获。
就在他准备放弃,另想办法时,怀中那根断裂琴弦,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努力和困境,那温润的白光微微亮了一下。紧接着,一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澈”和“规律”的“弦音”波动,如同最纤细的丝线,主动从琴弦中流出,顺着黎幽手臂的纹路,流入他按在地面的右手。
这股“弦音”与黎幽之前接触的任何“弦感”都不同。它不是用于“镇守”、“净化”或“攻击”,而更像是一种……“探查”与“共鸣”?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又如同水面上投入的、能够探测深度的特殊石子。
在这股“探查弦音”的辅助下,黎幽原本模糊的感知陡然清晰了许多!虽然依旧被大量混乱污浊的“弦”流干扰,但他能隐约“感觉”到,脚下不同深度、不同方向上,那些“弦”流的“质地”、“湿度”和“流动性”的微妙差异!
有的地方“弦”流干涩、滞重、充满尖锐的杂音,那是极度干旱和污染严重的区域;有的地方则稍微“润泽”一些,“弦”流的“噪音”也相对低沉,可能意味着下方岩石结构不同或有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水汽渗透;而在他右前方,大约几百米外的一处洼地边缘,他感觉到那里的“弦”流,竟然有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冰凉感”和“流动性”!
那种感觉,就像浑浊泥沼中,偶尔闪过的一缕极其清冽的寒泉气息!
“那边!”黎幽猛地睁开眼睛,指向那个方向,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颤抖,“那边地下……可能有水!或者至少……是水汽比较集中的地方!”
绝境中的一线希望!白川和阿九精神一振,立刻行动起来。
白川重新套上拖橇的牵引绳,尽管身体疲惫,但方向明确带来的力量仿佛让他恢复了些许力气。阿九扶着拖橇,三人朝着黎幽指引的方向缓慢移动。
那是一片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的砾石洼地,只是地势更低一些,中央堆积着一些被风吹来的枯草和沙土。
到达洼地边缘后,黎幽再次俯身感应。这次,那“冰凉流动”的感觉更加清晰了,源头似乎就在洼地中心偏北的几块巨大岩石下方。
白川和阿九立刻动手,用能找到的一切工具——石块、断裂的灌木枝、甚至用手——开始挖掘那几块岩石周围的沙土。岩石非常沉重,几乎半埋在地下,移动极为困难。
就在他们几乎要再次耗尽力气,怀疑黎幽的感知是否出错时,白川用一块尖锐的石块撬动一块较小的岩石底部,突然感觉到石块下的沙土异常潮湿冰凉!
“找到了!”他低吼一声,和阿九一起,奋力将那块岩石掀开一角。
下面,露出了一个碗口大小、深不见底的、冒着丝丝寒气的黑色孔洞!一股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潮湿水汽,正从孔洞中缓缓逸散出来!
不是泉眼,可能只是岩石裂缝深处,因为地质结构特殊,汇集了一点点从更深处渗透上来的地下水汽,甚至可能是季节性渗水点,在极干旱的现在,只有这一点点可怜的湿气。
但对他们来说,这已经是救命的甘霖!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黎幽的水壶(唯一的容器)壶口对准那个孔洞,用衣物碎片塞住边缘缝隙,尽可能收集那些缓慢凝结的、冰冷的水汽。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可能需要好几个小时才能收集到一小口。
等待的时间,他们也不敢浪费。阿九在洼地周围仔细搜寻,竟然又发现了几丛与石林边缘类似的、肥厚多汁的耐旱植物,挖出了几段相对新鲜的根茎。虽然依旧苦涩,但能补充水分和一点点能量。
白川则一边警戒,一边仔细检查了拖橇的状况——经过连续的逃亡和拖拽,这个简陋装置也到了极限,多处捆绑松动,主体枝干出现了明显的裂纹,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趁着收集水汽和休整的间隙,黎幽开始尝试更细致地“内视”自身的状态。左臂的奇异纹路,此刻像是“生长”进了他的皮肤和肌肉之下,与心种印记原本的位置部分重叠,又延伸出许多细微的、如同神经网络般的淡金色光丝,深入手臂更深处,甚至隐约与某些经脉产生了连接。它不再是单纯的“印记”,更像是一个新生的、与他身体融合的“能量器官”或“接口”。
这个“接口”目前最主要的功能,似乎就是与他怀中断裂琴弦保持稳定的“同步脉动”,并且能被动地(或者在琴弦主动辅助下)对外界的“弦”进行一定程度的“探查”与“共鸣”。它与他受损的经脉相连,也间接影响着他体内那些被“同调安抚”的污染能量的稳定性。
黎幽尝试着,极其轻微地,主动去“调动”这个“接口”的脉动。立刻,一阵熟悉的、源自经脉的刺痛传来,但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怀中琴弦的白光似乎响应般地亮了一瞬,一股更加清晰的“探查弦音”流入他体内,让他对外界“弦”的感知瞬间增强了一点点。
有效!但这个“接口”的使用,似乎直接消耗他经脉的本源力量(心力?),而且会加剧经脉的负担。目前的状态下,只能作为关键时刻的辅助手段,无法频繁使用。
至于那根断裂琴弦,除了白光稳定、断裂处冰裂纹似乎没有继续明显扩大外,黎幽还隐隐感觉到,它与自己左臂“接口”的联系,正在缓慢地、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他身体对“弦”之力的亲和度与理解。就像一扇原本紧闭的门,被这把“残缺的钥匙”撬开了一道缝隙,虽然还看不清门后的全貌,但已经有细微的光和风透了进来。
大约两个小时后,水壶底部终于积聚了薄薄一层、大约两三口的、冰冷而带着土腥味的浑浊液体。他们小心地将这点水分成三份,每人喝了一点。液体入口冰凉刺喉,味道糟糕,但流入干涸的喉咙和胃部时,带来的滋润感和生命力,几乎让人热泪盈眶。
就着这点水,他们分食了那几段苦涩的根茎。虽然远不能饱腹,但至少暂时驱散了最迫切的饥渴和部分虚弱感。
“拖橇快不行了,”白川检查完最后一道捆绑,沉声道,“黎幽,你现在能自己稍微走几步吗?哪怕只是扶着我们,减轻一点拖橇的负担?”
黎幽尝试着,在阿九的搀扶下,极其缓慢地站起。双腿虚弱得如同面条,背上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咬紧牙关,勉强站稳了。“可以……扶着我……慢慢走。”
这意味着前进速度会大大减慢,但至少不用完全依赖那个即将散架的拖橇。
他们将最后一点收集到的湿土和植物残渣塞进怀里保温,整理好所剩无几的“装备”——断裂的琴弦、囚牛鳞片、几乎报废的拖橇零件(保留了最结实的部分作为拐杖或工具)、以及那柄手术刀。
目标,依旧是东北方向,星宿海的核心山峦。
黎幽被白川和阿九搀扶着,一步一挪地离开了这片给予了他们一丝喘息之机的洼地。每走一段,他就会停下来,用手触碰地面,利用左臂“接口”和琴弦的辅助,去感知前方地脉“弦”的状态,寻找可能的水汽或相对平缓的路径。
他们走得很慢,但至少,不再是被动地被灾难追赶,而是带着一丝微弱的主动探索,向着既定的方向,艰难但坚定地挪动。
身后,是荒芜的砾石旱海。
前方,是未知的山峦阴影。
而在他们蹒跚的足迹之后,
那洼地深处的岩石孔洞,
水汽依旧在缓慢凝结,
仿佛这片死寂大地,
也并非全然吝啬于,
给予挣扎者,
一线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