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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墓园夜话 故纸山讯   炉火噼 ...

  •   炉火噼啪,铜铃轻响。墓园小屋内,时间仿佛被那悠扬的铃音和老人沉默的凝视拉长、凝固。

      黎幽和白川强撑着疲惫,轮流照看着昏迷的阿九。老头给的草药似乎有些效果,阿九的高烧在入夜后渐渐退去,呼吸也平稳绵长了许多,只是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眉头时而紧蹙,仿佛在梦魇中挣扎。她肩头的伤口敷了药,不再渗液,但周围皮肤仍有些发黑,那是尸毒和阴气侵蚀的痕迹,需要时间慢慢拔除。

      白川的伤口也重新处理过,守陵人的体质异于常人,加上他自带的伤药,血已止住,只是失血带来的虚弱不是一时半会能恢复的。他盘坐在炉火旁,闭目调息,脸色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

      黎幽则完全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幽蓝的提灯、翻腾的黑暗漩涡、以及江底那令人灵魂战栗的古老恶意。怀里的青铜手机依旧冰冷死寂,像个不祥的纪念品。他百无聊赖,又不敢深睡,目光便落在了对面椅子上,那位始终不急不缓摇晃着铜铃的守墓老人身上。

      老人很老了,皮肤如同干涸河床上的龟裂泥土,布满深壑。但他那双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却时而浑浊如暮霭,时而清澈如深潭,偶尔扫过他们三人时,目光深处总似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仿佛能看透他们满身的伤痕和心底埋藏的秘密。

      “老伯,”黎幽忍不住开口,打破屋内长久的寂静,“您在这墓园,守了四十年?”

      老人手中的铜铃节奏未变,声音苍老平和:“四十二年零七个月了。”

      “一直……一个人?”黎幽问。

      “以前有个老伴,走得早。儿女在外头,难得回来。”老人顿了顿,铃音似乎也低沉了一瞬,“剩下我,还有这些不会说话的邻居,倒也清净。”

      黎幽默然。四十二年,守着这片寂静的死亡之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种生活,光是想想就让人感到一种深沉的孤寂。

      “那这铃铛……”黎幽看向老人手中那串古旧的七音铜铃,“是做什么用的?我好像听人说过,有些地方摇铃,是为了安魂?”

      老人终于停下了摇晃的动作,将铜铃轻轻放在膝上,枯瘦的手指抚过那些冰凉的铃身。“安魂……也算吧。”他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更多是……提醒。”

      “提醒?”

      “提醒它们,时辰到了,该睡了。也提醒我自己,还活着。”老人的话带着一种朴素的哲理,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这园子底下,埋的不都是寿终正寝的。有些横死的,枉死的,怨气重的,久了,就容易‘不安分’。晚上摇摇铃,告诉它们,阳间的事已了,该歇着了,别出来吓唬人,也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黎幽心中一动。这老人,似乎并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守墓人。他话里话外,对“阴魂”、“怨气”这类东西,透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淡,甚至隐隐有种与之“相处”的智慧。

      “老伯,您说的‘不安分’……最近很严重吗?”白川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接过话头。

      老人看了白川一眼,慢悠悠地道:“你们来之前几天开始的。先是野狗野猫发疯,后来……晚上值夜的时候,能看见些不干净的影子,在碑林里晃。还有些坟头,土是松的,像是有东西爬出来过,又自己回去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自打你们来了,尤其是这姑娘躺下后,”他指了指床上的阿九,“那些动静,倒是小了不少。”

      是因为阿九身上残留的“尸语”气息?还是他们带来的“幽陵”之物,影响了此地的“平衡”?

      白川眉头微皱:“老伯,依您看,这是怎么回事?地气有变?还是……有什么外来的东西,惊扰了这里?”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炉中的炭火,让火焰燃得更旺一些。橘黄的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地气嘛……一直是那样,死气沉沉的,还能怎么变?”老人缓缓道,“至于外来的东西……这世道,稀奇古怪的东西还少吗?”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三人,“你们身上带来的‘麻烦’,恐怕不比这园子里的少。”

      这话说得直接,黎幽和白川都有些尴尬。

      “不过,”老人话锋一转,“园子里的‘邻居’们,最近不安分,倒可能真跟外头有点关系。我听说……北边,离这儿三百多里地,有个叫‘故纸山’的老地方,前阵子也不太平。”

      故纸山!老人再次提到了这个地方!

      “故纸山怎么了?”黎幽立刻追问。

      “听说那边以前藏书的洞窟,塌了一角,露出些老早以前封进去的东西。具体是啥,传得邪乎,有的说是前朝禁书,有的说是修炼邪法的手札,还有的说……挖出了带血的竹简和人骨头。”老人语气平淡,像是在说邻里间的闲话,“打那以后,去那附近的人,就常有倒霉的。不是迷路转不出来,就是回来以后胡言乱语,身上长怪疮。官府封了路,但总有不怕死的,或者……别有心思的,往里钻。”

      洞窟塌陷,露出古物,邪异事件……这听起来,确实像可能藏有《幽陵谱》相关线索的地方!而且“带血的竹简”这个描述,让人不由联想到记载诡异内容的载体。

      “老伯,您对故纸山,好像挺了解?”白川试探道。

      “年轻那会儿,跟人去收过旧书,路过那附近,听过些老人讲古。”老人道,“那地方,邪性。说是‘山’,其实更像个大坟包。古时候好像是个什么教派隐居修书的地方,后来不知道怎么,一夜之间人都没了,书啊、东西啊,就封在了山里挖的洞窟里。再后来,朝代更迭,知道的人越来越少,就真成了‘故纸堆’了。”

      教派隐居?修书?一夜消失?这些要素组合在一起,更加重了故纸山的神秘色彩。

      “您刚才说,那地方像个‘大坟包’?”黎幽捕捉到这个形容。

      “嗯。山势圆鼓鼓的,不长高树,只生些低矮的灌木和乱草,看着就憋闷。风水行家说,那叫‘困龙’或者‘卧尸’的格局,不是善地。”老人道,“你们要是想去……可得想清楚。那地方,现在恐怕比我这园子还不‘安分’。”

      老人的提醒充满了善意,但也间接印证了故纸山的危险与价值并存。

      “多谢老伯告知。”白川郑重道谢,“我们会小心。等阿九情况稳定,我们就动身。”

      老人点点头,不再多言,重新拿起铜铃,轻轻摇晃起来。空灵的铃音再次弥漫在狭小的屋内,与炉火的噼啪声交织,衬得窗外的墓园夜色更加深邃寂静。

      后半夜,阿九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手指微微动了动。黎幽立刻凑过去,只见她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初时还有些迷茫涣散,但很快聚焦,看清了黎幽和白川,又环顾了一下陌生的环境。

      “我们……在哪儿?”她的声音干涩虚弱。

      “在一个墓园,守墓的老伯收留了我们。”黎幽连忙递上温水,低声将逃离江边后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包括提灯人退走、归墟之眼、青铜手机和玄武残页的异动,以及现在得知的关于故纸山的消息。

      阿九静静地听着,时而蹙眉,时而眼神微动。当听到“故纸山”和“带血竹简”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上的薄被。

      “我感觉到了……”阿九喝完水,缓了口气,低声道,“昏迷的时候,好像……听到了很多杂乱的声音……有铃铛声,很安详……也有很多哭泣和低语,从地下传来……但更远处……北方……有一种……很强烈的‘吸引’和……‘危险’的感觉……像是一个巨大的……藏着很多秘密和痛苦的……‘书库’?”

      她的感知,竟然与老人所说的故纸山情况隐隐吻合!

      “你的身体怎么样?能上路吗?”白川问,虽然焦急,但也清楚阿九的状态是关键。

      阿九尝试着动了动身体,肩头传来刺痛,全身酸软无力,但精神似乎恢复了一些。“需要休息……一两天。而且,”她看向那位摇晃铜铃的老人,轻声道,“这位老伯的铃声……很特别,好像在帮我稳定心神,驱散残留的阴气……”

      老人似乎听到了她的话,手中铜铃的节奏微微变化,变得更加舒缓悠长,如同慈母的催眠曲。阿九脸上露出一丝舒缓的神色,眼皮又开始打架。

      “睡吧,天快亮了。明天再看看。”黎幽帮她掖了掖被角。

      阿九点点头,再次沉沉睡去,这次呼吸更加平稳。

      黎幽和白川也松了口气。阿九的苏醒和感知,让他们北上故纸山的决心更加坚定。那里,很可能有关于幽陵谱、关于活墓、关于提灯人,甚至关于“清洗者”的线索。

      炉火渐弱,天色将明。摇晃的铜铃声,守护着墓园小屋短暂的安宁,也仿佛在为他们即将踏上的、更加诡谲莫测的旅途,敲响着一串空灵而苍凉的前奏。

      而在墓园最深处的黑暗中,某座无名墓碑下的泥土,似乎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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