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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饲巢与看守者   向上的 ...

  •   向上的肉质通道比之前更加陡峭,内壁的脉管搏动频率也明显加快,仿佛整条通道就是一根巨大的动脉,正将某种营养物质或信号物质泵向高处。黄绿色荧光随着搏动明暗闪烁,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湿滑的内壁上,拉长、扭曲,如同摇曳的鬼魅。

      空气里的酸腐味中,开始混入一种新的气味——腥甜,带着卵生动物的巢穴特有的粘腻感。温度也在升高,从之前的湿热变成了令人呼吸困难的闷热,汗水浸透本就单薄的衣物,贴在皮肤上。

      黎幽走在最前,手中紧握着那把多功能工兵铲——尽管他知道,面对可能出现的非人生物,这东西的用处有限。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脑中的混乱声音并未完全平息,反而聚焦成了几个重复的短句:

      “母亲……痛……”

      “守卫……忠诚……”

      “错误的钥匙……净化……”

      “守卫……”他低声重复,“它在说‘守卫’。”

      白川在他身后,一边艰难攀爬,一边用仪器扫描通道内壁:“生物活性读数在持续上升。这里的组织比下面‘年轻’,新陈代谢更旺盛,像是……新长出来的。地胍在集中能量构筑这一区域。”

      阿九殿后,她的感知完全放开,皮肤能感受到空气中最细微的振动。“前面……空间变大了。有很多……小生命的波动。很密集,但很‘安静’,像是在沉睡或等待。”她顿了顿,声音紧绷,“还有……一个大的。和那些小的不一样。它在‘巡视’。”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三人停在通道出口边缘,藏在几处肉质褶皱的阴影里,眼前的景象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巨大得惊人的球形腔室,直径至少有上百米,顶部隐没在生物冷光无法照亮的黑暗中。腔室的内壁不再是相对平滑的肉质,而是布满了无数葡萄串般的半透明卵囊,每个都有篮球大小,通过粗短的肉质柄连接在腔壁上。卵囊内部,蜷缩着模糊的、不断轻微扭动的黑影,大小和形状近似大型犬类,但肢体结构明显异常。

      数以千计的卵囊,密密麻麻覆盖了超过三分之二的球形内壁,随着母体(地胍)的脉搏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粘液摩擦的咕噜声。黄绿色荧光正是从这些卵囊内透出,将整个腔室映照得光怪陆离。

      而在腔室底部中央,是一个凹陷下去的、直径约三十米的浅池,池中并非水,而是粘稠的、乳白色的营养液,表面漂浮着一层油状膜。池边散落着一些东西:未能完全消化的动物骨骼(有些明显属于人类)、金属碎片、以及……几件相对完整的、沾满粘液的现代探险装备——包括一台水下推进器和一个破损的氧气瓶。

      “这就是‘饲巢’。”白川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科学观察者的冷静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那些卵囊是‘孵化单元’。池子……是‘饲育场’或‘进食区’。看那些骨骼的分布——被拖到池边,浸泡,溶解,残余物留在那里。高效且……节约。”

      阿九的目光则锁定在腔室中一个缓慢移动的巨大阴影上。

      那东西正悬浮在距离池面约十米的半空中。

      它的主体是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不规则的肉瘤状球体,表面布满不断开合的气孔和短小的肉质触须。从球体下方,垂挂着六条长达七八米、末端分叉如海葵触手般的柔软腕足,腕足表面覆盖着细密的、能自主蠕动的纤毛。球体中央,有一道纵向的、不断渗出粘液的裂缝,裂缝两侧排列着数十颗大小不一的复眼,此刻正无规律地转动着,扫视着整个腔室和下方的卵囊。

      它移动的方式并非游动,而是通过球体气孔喷出气体,产生微弱的推进力,在腔室中缓慢飘浮、巡弋,像一只恐怖版的深海水母,又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在蜂巢上方盘旋的蜂后侍卫。

      “那个大的,”阿九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是‘看守者’。我能感觉到……它很‘专注’,智力水平不低,在维持巢穴秩序,也在等待孵化时刻。”

      黎幽注意到看守者球体表面有一些不自然的凸起和金属光泽。他调整头灯焦距,眯眼看去。

      那是嵌入肉瘤组织的金属部件——摄像模块、天线残骸,甚至还有半截扭曲的无人机旋翼。仿佛这只生物在生长过程中,吞噬并融合了部分坠落的机械。

      “杂交体?”白川也看到了,“生物组织与机械残骸的强制融合……可能是地胍能量场影响下的畸形突变。也可能……是故意的。”

      黎幽脑中那些混乱的声音,在看守者出现后,变得更加清晰,尤其是“守卫……忠诚……”这一句,反复回荡。他感到自己血液的流速在加快,掌心发热,似乎对那只怪物产生了某种模糊的感应。

      “我们得穿过去。”黎幽观察着腔室的布局,“目标在东侧岩壁,石门被卵囊和肉质组织覆盖了,但大致轮廓能看清。问题是,怎么过去而不惊动那位‘看守者’和这几千个蛋?”

      白川已经掏出防水平板,快速绘制腔室的简化立体图,标注看守者的巡逻路径。“它的巡逻有固定模式,绕池一周大约需要五分钟,然后会在池心正上方悬浮停留约一分钟,像是在‘感受’或‘检查’营养液状态。之后再次开始绕行。我们有三条潜在路径:一,贴着最下方的内壁边缘爬过去,距离看守者最远,但要穿越大量滴落粘液的区域,极其湿滑,还有可能碰到未成熟的卵囊。二,从池面上方通过,利用池边的凸起岩石做掩护,但风险最高,一旦被发现无处可躲。三……”

      他指向腔室顶部:“从上面走。那些连接卵囊的肉质柄看似脆弱,但承重能力未知。而且顶部黑暗,情况不明。”

      阿九摇头:“上面不行。我感觉到顶部有更强的能量流动,像是地胍的主要‘神经束’汇集区。贸然触碰,可能引发整个腔室的连锁反应。”

      黎幽盯着看守者的巡逻路线,又看了看那些安静得可怕的卵囊。他想起前探险队日志里的那句话:“它们来了。从水里来。黑色衣服。他们不是来救我的。他们……在喂它。用活人喂。为了让它‘安静’。”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浮现。

      “它需要‘进食’来维持‘安静’。”黎幽缓缓说,“前一支队伍被当成了‘饵料’。如果我们能主动提供一点‘饵料’,也许能引开它,哪怕只是很短的注意力分散时间。”

      白川立刻明白:“你想用我们的装备当诱饵?但机械残骸它可能没兴趣,它似乎偏好有机生命。”

      黎幽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个密封的应急口粮包——高能量压缩肉块和脂肪混合物。他撕开包装,浓烈的合成肉香立刻弥漫开来。“这个呢?高热量,浓缩蛋白质。”

      几乎在香味散开的瞬间——

      整个腔室,陡然一静。

      卵囊的咕噜声停止了。

      看守者所有复眼的转动齐齐停下,全部锁定了他们藏身的通道出口方向。

      就连池中营养液的微微涟漪,都平息了。

      那种绝对的、被无数非人存在同时“注视”的惊悚感,让三人寒毛倒竖。

      “糟了……”阿九脸色煞白,“它闻到‘食物’的味道了。”

      看守者球体的气孔猛然喷射出更强劲的气流,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不符合其体积的敏捷速度,朝着通道口疾冲而来!下方的六条腕足如群蛇狂舞,搅动空气发出呜呜的破风声。

      “退!回通道!”白川大喊。

      但黎幽没退。

      他反而上前一步,站在通道口边缘,右手高高举起那包应急口粮,左手则从腰间拔出一把□□。

      “黎幽!”阿九惊叫。

      看守者已冲至近前,最近的一条腕足闪电般探出,末端分叉如花瓣张开,露出内部一圈圈细密的、螺旋排列的骨齿,直取黎幽头颅!

      黎幽不闪不避,就在腕足即将触及的刹那,他右手猛地将口粮包全力掷向腔室另一侧,同时左手匕首狠狠划向自己左臂!

      鲜血飙射而出。

      不是滴落,而是喷溅。

      带有“守约之血”的温热血液,在生物冷光下,竟泛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泽。

      那包口粮划着弧线飞向远处,看守者的复眼本能地转动追踪。而黎幽溅射的鲜血,有几滴恰好落在了那条攻击腕足的表面。

      嗤——!

      如同冷水滴入热油。

      腕足接触血液的部位,瞬间剧烈抽搐、蜷缩!原本光滑的肉质表面鼓起细小的水泡,然后溃烂,渗出黄绿色的脓液。看守者整个球体发出一声尖锐的、非人的嘶鸣,所有腕足疯狂挥舞,向后退去,复眼里充满了清晰的痛苦、困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它不再追击口粮包,而是将所有感官死死锁定在黎幽——更准确地说,锁定在黎幽流血的手臂上。

      卵囊群也开始骚动。靠近通道口的几十个卵囊内部的黑影剧烈挣扎,卵囊壁被顶出一个个凸起,仿佛里面的东西迫不及待要破壳而出,却被某种力量束缚着。

      “我的血……对它们有‘毒性’?或者说……是‘错误’的?”黎幽按住伤口,思绪飞转。白观山的血能与地胍订立契约,是“正确钥匙”的一部分。而自己这相似的血液,却让这个变异看守者痛苦?

      除非……这东西已经不是纯粹的、受契约约束的地胍造物。

      它是被污染、被扭曲后的产物。黎幽的“守约之血”,对它而言,如同格格不入的异物,是来自“健康”系统的攻击信号。

      看守者悬浮在十几米外,所有复眼死死“瞪”着黎幽,腕足无意识地蜷曲又舒展,似乎在权衡——生物本能告诉它要远离这危险的血液,但某种更深层的指令(守护巢穴、清除入侵者)又在驱使它攻击。

      黎幽抓住这僵持的瞬间,低声喝道:“走!趁它犹豫,从池边过去!我吸引它注意力!”

      “不行!你流血了,血腥味会刺激整个巢穴!”阿九反对。

      “正因为流血了,才有机会!”黎幽眼神锐利,“我的血让那大怪物忌惮,也可能暂时‘压制’那些卵囊里的小东西不敢出来!快!没时间了!”

      白川咬牙,拉起阿九:“信他!走!”

      两人迅速冲出通道,沿着陡峭的内壁向下滑去,冲向底部的池边区域。他们的动作立刻引起了看守者的注意,几条腕足条件反射般朝他们探去。

      黎幽见状,猛地向前踏步,同时将匕首上沾染的自己鲜血,朝着看守者的方向甩出!

      血珠在荧光中划出几道淡金色的细线。

      看守者像是被烙铁烫到,所有腕足惊恐地缩回,庞大的身躯又向后飘了一段距离,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却不敢再轻易靠近。

      黎幽一边缓慢向前移动,一边保持与看守者的对峙。他能感觉到,自己左臂的伤口在微微发痒,血流速度似乎比正常情况更快,而且……伤口边缘的皮肉,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蠕动、试图愈合?这不是正常人类的愈合速度。

      脑中的声音此刻也变得清晰了一些,不再是纯粹痛苦的嚎叫,而是一种混合了恐惧、憎恶和一丝……贪婪的复杂情绪,主要来自眼前的看守者。

      “钥匙……味道……不对……痛……想要……毁掉……”

      它想毁掉自己这“错误”的钥匙。

      池边,白川和阿九已经抵达了东侧岩壁下方。他们迅速用工兵铲和匕首清理覆盖在石门轮廓上的肉质增生组织和粘稠的分泌物。石门逐渐显露——高约三米,宽两米,表面光滑如镜,材质非石非玉,呈暗沉的青灰色。门中央,果然有一个深深的掌印凹槽,五指分明。

      而看守者看到他们接近石门,反应变得更加焦躁。它不再理会黎幽的威慑性血液,开始发出一种高频的、近乎超声波的尖锐鸣叫。

      嗡——!!!

      鸣叫声响起的瞬间,整个腔室的卵囊,同时剧烈震动!

      靠近石门的数百个卵囊率先破裂!

      粘稠的营养液和半透明的囊膜炸开,一个个黑影跌落到下方的肉质地面或直接掉入营养池。

      它们挣扎着站起来,抖落身上的粘液,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种难以用地球生物类比的东西。大致呈犬型轮廓,但全身没有毛发,只有湿滑的暗紫色表皮,布满不规则的角质凸起和裂缝。头部没有明确的口鼻,只有一个不断开合的、菊花状的圆形口器,内部是层层叠叠的细齿。四只肢体末端是锋利的骨钩,背部还长着两对萎缩的、膜状的翼肢,此刻无力地耷拉着。

      它们睁开没有眼皮的、纯黑色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白川和阿九,也“看”向了黎幽。

      几十只,几百只……破裂的卵囊越来越多。

      看守者的尖鸣是孵化指令。

      “黎幽!快过来!”白川一边用匕首逼退几只最先扑上来的幼体,一边大喊,“石门清理出来了!”

      黎幽回头看了一眼蜂拥而出的幼体看守者,又看了一眼仍在远处逡巡、但复眼里恶意越来越浓的大家伙。他不再犹豫,转身朝着石门方向狂奔。

      几只幼体嘶叫着扑向他,被他用工兵铲狠狠拍开,暗紫色的□□飞溅。但这些小东西速度极快,数量众多,很快就有几只挂在了他的背包和腿上,口器啃咬着衣物和皮肤。

      阿九甩出几枚银针,精准地刺入几只幼体的口器连接处,它们立刻抽搐着松口掉落。白川则点燃了一小罐备用燃料,挥舞着制造火障,暂时逼退了靠近的幼体群。

      黎幽终于冲到石门前。他没有任何犹豫,将血淋淋的左手,猛地按进了那个掌印凹槽。

      契合。

      严丝合缝。

      瞬间,掌心传来剧痛,仿佛有无数根细针扎入,疯狂抽取他的血液。同时,一股冰冷而古老的意念,顺着血液逆流,轰然冲入他的脑海:

      “验证……守约之血……浓度不足……混杂……驳杂……非纯血……然契约印记尚存……”

      “请求开启者……阐明来意……”

      “归乡?探源?净秽?还是……终结?”

      石门表面,以他的手掌为中心,暗金色的复杂纹路开始逐一亮起,如同被点燃的电路板,迅速向整扇门蔓延。

      而身后,看守者发出了狂怒的咆哮,不再顾忌黎幽血液的威胁,庞大的身躯带着所有腕足,全速冲撞而来。

      池中,营养液剧烈翻滚。

      空中,刚刚孵化、数以千计的幼体,如同黑色的潮水,漫过池边,扑向石门前的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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