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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庙门喋血 暮色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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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血,浸染着雪峰与荒原。最后的残阳余晖如同垂死巨兽的喘息,在铅灰色云层边缘挣扎出几缕暗红,旋即被更深的灰蓝吞噬。寒风如刀,卷起地面的雪粒和碎石,抽打在脸上生疼。
黎幽三人蜷缩在岩壁出口旁的阴影里,借着最后的天光,快速观察着周围环境。他们身处一面朝东南方向的陡峭岩壁中段,下方是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峡谷,水声渺远。岩壁上方是积雪的山脊,左侧(北方)地势相对平缓,通向一片覆盖着苔原和乱石的山坡,山坡尽头是更高的连绵雪峰。右侧(南方)岩壁更加崎岖,怪石嶙峋,更远处似乎有森林的轮廓。
按照石刻和府库记录推断,沉默喇嘛庙应该在他们面对的东南方向,也就是峡谷对面、那群雪峰之后的某个区域。而刚才发现的“老板”人马的灯光和探测反光,则来自左前方(东北方向)的一座独立雪峰的半山腰,距离他们直线距离可能有两三公里,但中间隔着深谷和复杂地形。
“他们在那座雪峰上设立了一个前进观测点,或者搜索基站。”白川压低声音,嘴唇冻得发紫,身体因寒冷和伤痛不住颤抖,但眼神依旧锐利,“灯光移动有规律,是在进行扇形扫描。配备的应该是高精度夜视和热成像设备……我们留在这里,一旦夜幕完全降临,体温在寒冷岩壁上会成为最明显的靶子。”
“必须离开岩壁,找地方隐蔽,然后向目标方向移动。”黎幽咬牙道,将地脉元晶贴在胸口,汲取着其中温润的能量,强行驱散一些寒意和虚弱感,但左腿和手臂的伤口仍在抽痛。他看了一眼阿九,她的情况更糟,脸色青白,包扎过的伤口隐隐有血色渗出。
“走哪边?”阿九喘息着问,目光在左右两个方向游移,“左边相对好走,但可能更靠近他们的搜索扇面。右边地形复杂,更难行进,但或许能借助乱石和可能的森林掩护。”
“走右边。”黎幽几乎没有犹豫,“不能赌他们扫描不到左边。复杂地形虽然难走,但对我们隐蔽有利。而且……”他看了一眼九色定脉石手链,其中那颗代表“土石”或“稳固”的黄色石子正微微发热,指向右侧乱石区域,“定脉石对那边有反应,可能意味着地脉相对平稳,或者有适合隐藏的地形。”
没有时间争论。三人互相搀扶着,离开相对暴露的岩壁出口,朝着右侧怪石嶙峋、阴影更重的区域,艰难地挪动。
每走一步,都牵动伤口,消耗着所剩无几的体力。寒冷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体温和意识。地脉元晶的能量如同杯水车薪,只能勉强维持他们不立刻倒下。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当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黑暗如同潮水般淹没群山时,他们才勉强深入乱石区百余米。这里巨石林立,大小不一,形成无数狭窄的缝隙和天然的掩体,寒风在石缝间穿梭,发出呜呜的鬼哭之声。
“就在这里……休息……一下……”阿九靠在一块巨大的、背风的岩石上滑坐下来,几乎虚脱。白川也瘫倒在地,剧烈喘息。
黎幽强撑着,没有立刻坐下。他警惕地环顾四周,侧耳倾听。除了风声,暂时没有其他异响。他取出七窍引星笛和探弦手衣,心中快速盘算。
笛子或许能干扰或误导某些能量探测?但吹奏会暴露位置。探弦手衣能帮他更清晰地感知周围环境细微的能量和物质结构变化,提前发现危险。九色定脉石或许能帮助他更快找到相对安全或能量充沛的“点”来恢复。
他先将手衣戴好(之前在洞穴和水下只是勉强套上),冰冷的丝织物紧贴皮肤后,很快传来温润感,并且将周围岩石的冰凉、空气的流动、甚至脚下土壤的微弱震动都清晰地反馈回来。他仿佛多了一层延伸的皮肤感官。
接着,他集中精神,尝试与九色定脉石沟通。心念沉入,手链上九颗石子依次微微亮起微光,其中代表“警示”的黑色石子光芒最弱(暂时无直接威胁),代表“土石”的黄色和代表“生机/木”的青色石子光芒稍强,指示着这片乱石区中某些特定的、能量相对稳定或蕴含微弱生机(可能有地衣苔藓或耐寒植物)的位置。
他根据感应,找到了一个位于几块巨石夹角下、背风且地面相对干燥的凹陷处。
“去那里,稍微避避风。”黎幽低声道,搀起阿九和白川。
三人挤进那个狭窄的凹陷。空间逼仄,但总算能避开最直接的寒风。地面积着一层干燥的尘土和碎岩,没有积雪。
刚安顿下来,还没来得及喘匀气,黎幽手上的探弦手衣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清晰的震动感——不是风声,也不是岩石自然的热胀冷缩,而是……有规律、有节奏的震动,从他们左后方(岩壁出口方向)的地面传来!而且正在由远及近!
同时,九色定脉石手链中那颗黑色石子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
“有东西过来了!从我们来的方向!地面震动……是徒步,但脚步很轻,很规整……不止一个!”黎幽声音紧绷,立刻示意噤声。
白川和阿九瞬间屏住呼吸,身体僵直。
震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是野兽奔行的杂乱,而是人类(或类人生物)有意识的、搜索前进的步伐,虽然刻意放轻,但在探弦手衣的放大感知下无所遁形。
听声音,至少有……四个!
他们怎么会这么快?!是沿着他们留下的痕迹?还是通过空中或高处的观测锁定了大致区域,然后地面小队快速逼近?
没有时间细想!敌人近在咫尺!
黎幽大脑飞速运转。硬拼?三人重伤疲惫,对方装备精良,人数占优,毫无胜算。躲藏?这个凹陷虽然隐蔽,但对方如果有热成像或生命探测设备,近距离下根本藏不住!
唯一的办法……利用地形和环境,制造混乱,然后……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林立的怪石,心中有了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
“白川,阿九,”他用几乎微不可查的气声快速说道,“等下我制造动静引开他们,你们趁机向东南方向,尽可能远地跑,找地方藏好。如果我脱身,会去找你们。如果……没有,你们自己想办法去沉默喇嘛庙!”
“不行!”阿九急道,抓住他的手臂。
“没时间争了!”黎幽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这是唯一可能大家都活下来的办法!相信我!”
白川深深看了黎幽一眼,看到他眼中的决绝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对新获得能力的信心,终于咬牙点头:“小心!”
震动已至十米开外!甚至能听到轻微的装备摩擦声和压低了的呼吸声!
黎幽不再犹豫。他先将地脉元晶塞到阿九手里,然后深吸一口气,将身体压低,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他的目光锁定右前方七八米外,一块半人高、略微松动的片状岩石。
就是现在!
他左手五指猛地插入地面缝隙,心种印记微光一闪,“固脉·凝”的技巧瞬间发动,并非加固,而是将一丝“弦力”如同楔子般打入那块片岩下方的岩层脆弱处!
同时,他右手抓起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左侧更远处的一块高大岩石!
“啪!”碎石撞击岩石,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晚传出去老远!
“那边!”立刻传来压低但清晰的呼喝声,脚步声迅速转向左侧!
几乎在同一时刻,黎幽打入“弦力”的那块片岩下方,岩层发出“咔嚓”一声细微的脆响,紧接着,整块片岩失去平衡,顺着斜坡轰然滑落!
“轰隆隆——!”
石块翻滚碰撞的巨响在乱石区回荡!烟尘弥漫!
“小心落石!”“散开!”追兵的呼喝声带着一丝慌乱。
就是现在!黎幽如同鬼魅般从藏身的凹陷窜出,却不是跑向东南方,而是反向朝着追兵大致来时的方向(西北),借助巨石阴影和烟尘的掩护,疾速掠过!他要赌对方的主要注意力被声响和落石吸引到左侧和前方,对自己的反向穿插猝不及防!
探弦手衣将周围每一块岩石的形状、每一处落脚点的稳固程度都清晰反馈,让他能在黑暗中如履平地。九色定脉石的黄色石子微微发烫,指引着脚下相对稳固、不易发出声响的路径。
他的身影在石林间几个闪烁,便已绕到那四名追兵的侧后方。匆匆一瞥,看到对方四人穿着灰白色的高原雪地迷彩,戴着夜视仪,手持带有消音器的紧凑型突击步枪,行动敏捷专业,正是“老板”麾下的精锐。
其中两人正警惕地持枪指向左侧(碎石砸响处)和前方(落石区域),一人抬头用某种便携设备扫描上方岩壁,还有一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疑惑地转头看向黎幽刚才藏身的凹陷方向!
不能让他发现阿九和白川!
黎幽眼中厉色一闪,左手食指中指并拢,心念急转,“风卷经”中一种将“弦力”高度凝聚、进行短距离精准精神冲击的技巧——“聚弦·刺”的雏形,被他强行催动!目标直指那名即将转头士兵的太阳穴位置!
“呃!”那名士兵身体一僵,闷哼一声,夜视仪下的眼神瞬间涣散,动作停滞。虽然不足以击倒,但造成了瞬间的眩晕和失神!
与此同时,黎幽已从阴影中扑出,目标并非持枪士兵,而是那个正在操作扫描设备的人!他手中没有任何武器,只有戴着探弦手衣的双手!
在靠近的瞬间,探弦手衣传来对方身上装备的能量流动和薄弱点感知——后颈与头盔的连接处、肩部通讯设备的接口、腰间多功能挂带的卡扣……
黎幽的手如同灵蛇,精准地拂过那些位置!手指间蕴藏的微弱“弦力”并非攻击,而是进行高频、紊乱的干扰!
“滋滋……”那名士兵头盔内的耳机传来刺耳杂音,肩部的扫描设备屏幕瞬间雪花,腰间的几个装备卡扣莫名其妙地松脱!
“敌袭!后方!”另外两名持枪士兵终于反应过来,枪口瞬间调转!
但黎幽早已不在原地!干扰得手后,他毫不停留,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游鱼,贴着地面滑入另一块巨石的阴影,同时脚下一勾,将刚才松脱掉落的某个金属水壶踢向右侧!
“当啷!”水壶撞在岩石上,发出响声。
“右边!”枪口再次转向。
而黎幽已经借着阴影和混乱,再次变换位置。他将自己彻底融入黑暗和石林的复杂环境,如同一个无形的幽灵,依靠探弦手衣的感知和“弦力”带来的些微环境优势,与四名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士兵展开了惊心动魄的周旋。
他不求击倒,只求制造最大的混乱和误导,拖延时间,吸引全部注意力。
时不时,一块松动的碎石会“恰好”滚向一名士兵脚下;偶尔,某个士兵的夜视仪会突然出现短暂的花屏(被黎幽用极其微弱的“扰弦”影响了其传感器附近的能量场);他们之间的通讯也断断续续,充满杂音。
四名士兵又惊又怒,他们明明能感觉到敌人就在附近,如同滑不溜手的泥鳅,却总是无法锁定,反而被各种小麻烦弄得焦头烂额,队形逐渐散乱。
“对方有电子干扰能力!还有环境操控迹象!可能是目标人物黎幽!呼叫支援!报告坐标!”队长模样的士兵对着通讯器低吼,但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沙沙声。
黎幽躲在一块岩石后,剧烈喘息,冷汗浸透内衣。这种高强度的、精细的“弦力”运用和极限闪避,对他的消耗甚至比正面战斗更大。心种印记的光芒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地脉元晶又不在身边。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一旦对方冷静下来,或者支援赶到,形成合围,他就完了。
必须制造一个足够大的混乱,然后彻底脱身!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处由几块巨大岩石天然形成的、上方有积雪覆盖的狭窄“石门”状结构。那里地形特殊,气流通过时会发出呜咽声。
一个危险的计划浮现。
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的心力全部注入心种印记,然后,取出了七窍引星笛。
这一次,他不再尝试吹奏什么特定“弦音”,而是将全部意念——混乱、恐惧、以及模拟某种“庞大威胁正在靠近”的虚假信息——混合着最后一丝“弦力”,粗暴地灌注进笛身,然后,将笛口对准那个天然“石门”的缝隙,用尽全力,吹出了一声尖锐、凄厉、充满精神暗示和能量扰动的长音!
“呜嗷——————!!!”
笛音在石门的共鸣放大下,变得异常诡异、穿透力极强,仿佛某种沉睡的远古凶兽被惊醒,发出了愤怒的咆哮!声音在乱石区反复回荡、叠加,形成恐怖的音浪!
同时,黎幽将最后一点“弦力”打入“石门”上方覆盖的积雪层!
“轰——哗啦!”
不算厚的积雪层崩塌,混合着少量碎石滚落,扬起一片雪雾!在昏暗的夜色和诡异笛音的衬托下,仿佛真有巨兽从石门后扑出!
“什么声音?!”“雪崩?还是……怪物?!”四名士兵骇然色变,下意识地朝声音和雪雾方向集火射击!“砰砰砰!”消音器也无法完全掩盖的枪声响起,子弹打在岩石上火星四溅。
就是现在!
黎幽用尽最后力气,朝着与阿九白九撤离方向相反的西南方,踉跄着冲入黑暗,很快消失在巨石之后。
枪声持续了十几秒才停下。雪雾散去,“石门”后空无一物。
四名士兵惊魂未定,警惕地搜索了半天,除了满地弹壳和滚落的积雪碎石,什么也没找到。那个神出鬼没的敌人,也如同蒸发了一般。
“妈的……被耍了!”队长脸色铁青,检查着依旧不太灵光的通讯设备,“目标拥有我们未知的干扰和伪装能力……立刻上报!扩大搜索范围!他们跑不远!”
远处,黎幽跌跌撞撞地在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停下,靠在一块岩石上,大口吐血。过度透支和伤势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昏厥。但他强撑着,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阿九之前给的一小片提神草药含在舌下,辛辣的刺激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他必须尽快与阿九他们会合。
凭着记忆和对九色定脉石(手链还在)那微弱的、对“生机”方向的感应,他辨认了一下方位,然后咬着牙,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一步一步,朝着东南方向的黑暗深处挪去。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舞蹈。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感觉快要支撑不住时,前方一块巨岩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带着颤抖的呼唤:
“黎幽……是你吗?”
是阿九的声音!
黎幽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应了一声,踉跄着转过岩石。
只见阿九和白川正躲在一块背风的巨石下,阿九手中紧握着地脉元晶,淡金色的光芒映照着她苍白但充满担忧的脸。白川则警惕地持着一根削尖的岩石长矛(临时制作),看到黎幽,两人都松了口气,连忙上前搀扶。
“你怎么样?”阿九急急检查他的伤势,发现他气息微弱,身上又添新伤,心疼不已。
“还……死不了……”黎幽勉强笑了笑,接过地脉元晶,温润的能量再次流入体内,带来些许暖意,“追兵……暂时甩开了……但很快会扩大搜索……我们得继续走……不能停……”
白川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手中的简陋指南针(幸存的装备之一)和记忆中的方位:“方向没错……但以我们现在的速度和状态,天亮前恐怕很难抵达喇嘛庙的预计区域……而且,需要翻过前面那道山脊……”
黎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东南方向,一道黑黝黝的、覆盖着雪线的山脊横亘在前,在星空下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翻过去,或许就能接近目标。
但以他们现在的状态,翻越那道山脊,无异于另一场生死考验。
然而,身后是穷追不舍的猎犬,停下只有死路一条。
黎幽擦去嘴角的血迹,将地脉元晶紧紧攥在手中,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走。”
“翻过去。”
夜色深沉,星光冰冷。
三个相互搀扶的、伤痕累累的身影,再次踏上了通往未知与希望、亦可能是更深绝望的。
朝圣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