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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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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日桃花正开,溪水上涨,枝头新叶,黄莺啼鸣,目之所及皆呈现出欣欣向荣之态。
然而,主屋内仍然燃烧着炭火,苦涩的药味弥漫,在每个人的心尖笼上一层阴影。
自从闹病后,小姐眉间的温婉不在,变得越来越阴晴不定,动辄打骂家仆,如果不是必要,或许不会有人想到这来吧。
“你们都想害死我!”小姐将一个药碗砸在丫鬟脚边,滚热的药汁烫得人想尖叫,但丫鬟只敢匍匐在地上,颤抖着声音求饶:“夫、夫人,奴婢绝对不敢害您啊!”
“夫人”二字又触及了小姐的雷区,她暴怒道:“滚出去!都给我滚!”
但小姐还没有喝药,下人是断断不敢就这么下去的。
芍药淡蓝色裙摆擦过褐色药汁,沾染小片污浊,她温声道:“你们先出去吧。”
下人们如蒙大赦,全都逃离了这个“地狱”。
新鲜的桃枝插入花瓶,粉白桃花相间,艳丽夺目。
“小姐,桃花开了。”芍药将床帷拉开,小姐眼窝深陷,瘦骨嶙峋的身子正昭示着此人正遭受着怎样的折磨,枯枝般的手紧紧攥着芍药:“春天啦?”
“是,需要奴婢把帘子拉开,给您瞧瞧吗?”
“不、不要。”小姐声音有些哽咽:“他们都想害我。”
“我不喝药。”
“药里有毒,我能感觉到的。”
“我想回家,我想爹娘和兄长了……”
芍药不觉眼眶发酸:“大夫说,小姐如今的身子骨不宜出远门。”
小姐曾经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睛此时却爆发出惊人的恨意:“他们巴不得我早点死去才好!”她坚信,只要回家,病就一定能好!
姑爷着急忙慌地走进来,小姐立即厉声喝道:“滚出去!”她如今在这府上,除了芍药谁都不信。
姑爷悻悻收回腿,不再往前迈出一步。
“好,我不过去。”
“你千万不要再动气!”姑爷后退一步,对芍药道:“好好服侍你家小姐!”
不过几日,大夫便断定小姐时日无多了,姑爷终于松口,同意陪小姐回娘家一趟,小姐高兴了一个晚上,对大家的态度都好了许多,她的脸上难得有了气血,像个未出阁的姑娘一样羞涩腼腆,询问芍药自己穿什么衣裳回去才好。
可当她目光落到铜镜中形容枯槁的人儿身上时,她又改了主意,伏在梳妆镜前恸声大哭,口中含糊不清喊着:“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姑爷命人将屋内的镜子尽数搬去,或许是为了安慰小姐红颜依旧,他又请来了京城赫赫有名的画师——陆夭。
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围绕在他身上的怪异传闻很多,最出名的大概是说他的画能留住人的魂魄。
芍药也不免人云亦云起来,既好奇又担心,然而与人相熟之后,她又对自己的臆断感到羞愧。
陆夭常穿一件破旧的灰衣,脸庞清秀,不知道是不是整天待在屋内的缘故,脸上有些苍白,身材瘦削。
此时小姐的病已经很重了,那容貌连芍药看了都觉得心惊肉跳,陆夭却只是笑笑:“听说喜怒哀乐也会影响病情,夫人不若多笑笑?”
他的话似乎有种神奇的魔力,小姐竟然真的露出了笑容。陆夭几乎天天来,小姐渐渐容光焕发,芍药却有种不好的预感,小姐这样,不正像是回光返照吗?
“美人再美,死后也不过一具红粉骷髅,”一日,陆夭对芍药道:“可有的人却不明白这个道理,拼尽全力也要去留住那些早该随风散去的东西。”
芍药看了眼池中看似自由自在的游鱼,一丝线在脑中划过,却没来得及抓住。“他们想留下的,未必只是一副皮囊吧。”许久,她道。
陆夭一愣,随即笑道:"请让我为芍药姑娘作幅画吧。"那双似多情又似无情的桃花眼闪烁着,一直烙印在芍药心中,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好。”说完便脸颊一红,垂下了头。
从那以后,陆夭每次来府中都会为芍药带点儿东西,有时是一枚珠钗,有时是一盒胭脂,有时是一包点心……二人都没有点明心意,却又心照不宣。
小姐终究是没有熬过春天,在那幅画画完后没几天,她拉着芍药的手:"我感觉自己快死了。"
芍药红着眼眶应道:"瞎说什么呢,小姐一定会好好的。"小姐扯了扯嘴角,微笑:"我不怕死,只是黄泉路上,我只能一个人走了。"
芍药明白小姐这是怕孤独。
"你说,那里会不会很黑啊?"
"不会的,会有引渡人提一盏灯,指引你走下去的。"
……
"……"陆夭搁下笔:“芍药姑娘似乎心情不佳?”
那幅画还剩下一半。
芍药看了眼画:“我从未穿过红色。”
陆夭微哂:“我相信那天不会太远。”
芍药勉强地笑了笑,不置可否,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人固有一死,那些痛苦也会随着时间淡去。"
芍药捏紧衣角:"我会忘记小姐吗?"
"我明日再来吧。"陆夭起身告辞,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芍药也没有再挽留。
就在那天夜里,小姐去了,随着院外的桃花一同凋零。
丫头的惊惶失措的叫喊,公子悲伤地恸哭,似乎都与芍药无关,也没人在意她去了哪里。
凳子被脚踢开,芍药的手松开,然后开始本能的挣扎,最后慢慢窒息。
"小姐,黄泉路上,你不会再孤单了。"
黑暗中,陆夭凝望了她许久,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为什么不救她呢?
因为留不住了。
“你还是没有想起我……”良久,陆夭似是自嘲道。
等第二日一早,公子终于想起来芍药这个人,只是翻遍了整个府邸,这个人连同桌上的画都消失了。
"芍药的尸身是被陆夭带走的吧。"吴汲川道。
女鬼点了点头。
"所以你不是芍药。"吴汲川道。
"你凭什么说我不是?"女鬼冲他呲了呲牙。
"一直以来,你都在用第三人称叙述。"吴汲川道:"而且我刚才问你的那个问题,用的是'芍药'而非'你',你却连一丝别扭都没有。"
最重要的一点,这家伙连鬼都不是啊!
古怿洵一脸茫然道:"你在和谁说话?"
"……不重要。"吴汲川转头又对“女鬼”道:"而且芍药根本没和陆夭成亲,叫什么夫君?"
"陆郎说成婚了那就是成婚了!"
"你不过是陆夭摄取芍药一部分记忆而生的画妖而已。"可能连妖都算不上。
张铎珒又道:"这缕怨气还是来自芍药的,你算什么?他们“爱情”的结晶吗?"
妖不妖,鬼不鬼,离了这点怨气,就只能等死了。
不过仅仅借助部分阴气,就有如此实力,可见芍药死时有多大的怨恨了。
此事绝没有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