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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更强烈的回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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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对着办公桌的墙上有一根钉子,深深扎穿墙体的皮肉。这里原来挂着老部长的肖像,欣入职以来就撤走了。
办公室房间里是低跟鞋踱步的声音,缓缓的,轻巧的,像是十九世纪名媛小姐在花园散步的歌声——乐符戛然而止,在欣再次将步子停在钉着钉子的墙前时。
她将手里的蝴蝶标本挂了上去。
标本是很神奇的东西,明明是死物,却还有生命跃动的光彩。就像她的记忆。
和Drawn一样,那年她也十六岁,两人一同走在回班的路上,路旁种满了银杏树和月季花,可惜它们并不同季,一方灿烂,一方落败。
“蝴蝶,你看啊,”欣拉了拉Drawn的衣角,惊喜而温婉地笑了起来,“真好啊。”
Drawn只是扫了一眼:“它快死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知道Drawn的生化成绩出奇得好,也知道Drawn是个很好的人,下意识作出了残酷而准确的判断以后,又要以猜测的不确定性安慰热爱生命的自己。
“是生命就都会死的,”其实Drawn是个很温柔的人,欣知道,但她没说出口,“可是它活得很美呢,死亡也会很美的。”
“……也许罢。”Drawn只是看着欣,看蝴蝶落在她的指尖,欣一直是个莫名招小动物喜欢的人,如果她在场,别人根本得不到校园里流浪猫的理会。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Drawn突然送给她一个蝴蝶标本,欣看得出玻璃框里的蝴蝶和那天吻过自己指尖的是同一品种,但不是同一只,那使得她有些悲伤——Drawn并没有理解自己口中的“美丽的死亡”。她想告诉Drawn的是,尸体会腐烂,可是顺着自然安适入眠的灵魂会在生灵里美得不可方物——
可惜,她不知道那份蝴蝶标本是赠别礼,也没来得及开口,她便消失在她们的十六岁里。
“部长。”下属敲了敲门,站定在门旁。
“请进,”欣将自己从回忆里淡定从容地拉回,露出温和的笑容,“请问有什么事?”
笑容有一种魔力,惹得下属也不自觉提起了嘴角:“协会和试验部共同提交了一份申请,希望您过目并签署。”
“好。”欣轻轻接过文案,一个谎言赫然入目:
【请通告全人类所有危机解除。】
“部长?”下属看到欣锁紧眉头,手中的钢笔笔尖始终没有在签名框中舞动。
下属放大的声量硬生生将欣从思绪中拉回:“嗯?”
“您还好吗?”
“还好,”欣恢复了笑容,笔墨最终还是晕染了纸页,像忘掉真实一样忘掉迟疑,她也撒了个谎,“可能是昨晚睡得晚了,有点头痛,你们可要好好休息哦。”
“嗯,部长您也是!”被爱是下属始终能在这个部长身边感受到的。
目送下属关门离开,欣回过头,看到晨曦东升,帘前日影又前移,标本被阴阳切割,一半翅膀静躺在如同生命一般的光泽中,而另一半呼吸在死寂的黑暗里。
这就是你对生命态度的二次回应吗?
如果结果不会改变,我们是该清醒地痛苦,还是无知地幸福?
目送朴宜竣离开,承影已然意识到Drawn的选择——她将前者留给自己,把后者送给人类。
一通电话袭来,来者名为Stage。
“承主任……”电话那头夜莺一样的嗓音此刻正颤动着,发出哽咽的前兆。
“怎么了?”承影焦急地问。Drawn的三个孩子都省心得让人心疼,如非绝境,它们都默默承受,绝不开口……
“余笑,余笑……我手下的一个孩子,被协会那帮混蛋给……哈啊……医院说以他们的技术治不好它,能不能请您帮帮它?”
不忍攀上他的眉头:“好,你别担心,我现在就在顶楼,马上派车去接。”
“谢谢您……”在承影以为电话要挂断之时,Stage又开了口,“承主任?”
“嗯?”
“别告诉妈妈,别让她分心,可以吗?”
越在乎,越不打扰。Drawn的三个孩子看似和她并不相像,实则如出一辙。
“好。”无论是Stage的要求,还是Drawn的,他都应下来。
“是Universe出什么事了吗?”如同白纸一样的Forever见状急忙问道。
承影摇摇头,可摇头并不总是代表对问题的否认,还有对事实的无奈。
为什么如此要强呢?Stage是,Universe是……那个孩子,也是。
挂下电话,他抬眼看向四方楼对角线方向的协会。就是这样一个腐烂的地方,朴宜竣,你又能有什么本事?
走出试验部大楼,私人轿车已然停靠等待。司机见到朴宜竣走出来,随及为其打开车门:“先生,余笑的事查清楚了。”
“嗯,说说看。”朴宜竣欠身进入车后座,疲惫地躺在皮质椅背上。
司机坐回驾驶位,关上车门以后才开口:“它是个小有名气的艺人,以前唱跳能力都很拔尖,但现在只能唱歌了,还有……它是个迭代体。”
朴宜竣猛地睁开眼。Stage虽是文娱局副局长,但并不管理所有艺人,占绝大多数的人类艺人都归身为人类的副局长提拔,而仅有的迭代体艺人全是Stage一个个亲自培养。
“妈的……”朴宜竣烦躁地捏住眉头,怎么会忽略这个……“给韩家的人打电话,马上把余笑完好地送回去!”
彼时,一栏消息弹出,司机看了一眼通讯器:“……不行了。”
“什么?”
“当时余笑被玩儿坏了,Stage突然带人闯了进去,它背后有试验部,没人敢动它。我们派了人跟了过去,秘密看守在Stage送余笑去的医院……
“刚才最新消息——
“余笑已经高楼坠落。”
紧合的窗子边,白色的布帘像婚纱一样,薄薄的一层,包装着安静的梦幻。
和医生交流过后,Stage忧心忡忡地走回独立病房,打开门的刹那,它看见余笑已然睁开双眼,望着白窗帘痴痴地出神。在意识到余笑要侧过头来看自己时,Stage忙藏起自己的焦虑。
“醒啦?”它在自己嘴角勾起一道弧度,使自己看起来像是正常地微笑。
余笑挣扎了一下,想坐起身,可疼痛将它跪压在床上,皮肤上的勒痕是死神的镰刀印。
“别起,好好躺着,这样好得快。”这个世界每天都会有无数个谎言诞生,那么现在这个,就当海底之针罢。
听到Stage的话,余笑不再动弹,安静得像一具木偶,许久,方才对Stage露出一个苦笑:“谢谢。”
Stage愣了一下,它不知道该说什么:“会好起来的?”
“嗯,”余笑乖巧得不像话,“哥,你知道吗,我多希望被关注……”它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抠着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希望被人们看到我爱他们。哥,你不要难过,您把我带入文娱局,咳,是我此生最幸福的事。我原来是多么一个不起眼的存在啊,可我站在舞台上的时候,他们看向我,他们说他们爱我,我明明……是那么一个普通甚至卑微的存在,啊……”余笑的眼神回逝到那个充满聚光灯与欢呼的片段,脸色不自觉浮现起幸福的笑容,“真美好啊……
“你不必为我悲伤,我也不为自己悲伤,我是一个被人们喜爱的人——可是,咳咳咳,可是我很抱歉,有人喜欢着我,我作为一个可以被喜欢的人,背地里,却是肮脏的玩物……我真的很抱歉,哥……”一滴泪砸过鼻梁,濡湿了枕头,它想起什么似的,压抑着沙哑的嗓音,说,“哥,你见我的包了吗?灰色的。”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包,Stage带人去救余笑时看到了,它被丢在门旁的柜子上,因为简朴得和整个荒淫华贵的房间格格不入,Stage一眼就认了出来。“见了,要拿什么?我帮你拿。”
“一沓稿纸,上面有我新写的歌。”
“好,你等着。”灰包里的东西很多,还未读完的粉丝写的信、一本日记、节食罐头、胃药、安眠药、止痛嚼片……拿起已然空了大半的药瓶,一股酸楚涌上Stage心头。它故作轻松地将已然揉皱了的一夹稿纸坐回病床边,余光瞟到了歌名:“《更强烈的回应》?打算什么时候发布呀?”
“不知道,”余笑清清嗓子,可是愈清愈哑,“我还没写完,哥,你看看怎么样,我给你唱。”
它扫了一眼五线谱,张了张嘴却没说话。余笑的嗓子再唱这么难的调会坏掉的,可让一个歌手不唱歌的痛苦如同让一个舞者失去双腿——而从余笑第一次被那群混蛋盯上的那天起,他再也没能在舞台上翩翩起舞。
“秋践踏着无人区的岁月走过
“像落木一样悄无声息的我
“在孤独和被忽视中捉摸
“聚光灯熄灭时闪烁的星火
“忘却冷漠
“爱是本能我劝自己接受枷锁
“我也想嘶喊打破沉默
“我也想挣脱漩涡
“可我生来更渴望紧拥你的焦灼
“舞台是测度我忠诚的刑所
“歌声是我献祭灵魂的承诺
“若这残躯,终将沦为腐烂的苹果
“我仍想比你爱我更用力地活
“你赐我光我却让你沾染污浊
“这愧疚是刺穿我心脏的钝戈
“死亡是我不敢涉足的避难所
“我宁困于荆棘献上这最强烈的——
“咳咳咳咳……”
最终它的嗓子还是没能包容它,撕裂的痛冲击着余笑的神经,惹得它只能遗憾地用气声说话:“哥,我想睡会儿……”说着,用尽全力偏过头背对着Stage,掩饰自己掩饰不住的痛苦。
“嗯,好好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Stage理解也感谢余笑闭上了双眼,以至于没让自己的随时要迸发的心痛败露。它给余笑掖好被子,轻手轻脚离开病房,关严房门,走到楼梯间迫不得已拨打了承主任的电话。它不能让它死。
和承影的通话才挂断,又一个电话挤过来,来者是下属:
“局长!您在余笑身边吗?”
急促的通话声如同一股电流,使得Stage猛地一下全身发麻,两只脚开始跌跌撞撞奔回病房:“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的人都被打晕了,查监控看见有韩家和朴家的人进去了……”由于无法联络本局Stage的保镖,就近的下属赶到监控室,发现了异样。
一扇被敞开的门。
一扇被敞开的余笑病房的门。
如同一脚跌落深渊,Stage的心陡然空了一下,一种比悲伤更坚硬、比愤怒更冰冷的东西,在它空洞的心房里开始凝结。它僵立在门口,手沉沉坠下,通讯器里下属的呼喊声变得遥远而模糊。白窗帘被风掀翻,它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病床上,那沓名为《更强烈的回应》的手稿,被风卷着,在床角不由自主地打着旋。
室内空无一人,包括余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