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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提子与空白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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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验部总部大楼顶楼。
承影偷个清闲,从办公室柜中取出私藏已久的红酒,端着酒杯信步走到大厅落地窗前。
此时他的脚下,阈城沉眠在一望无垠的云海下。
世界极其安静,云海化身蓬松的白色新大陆,悠悠流浪。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承影透过玻璃窗的倒影,看到第一位来者,Drawn。
他调侃道:“今天来这么早?”
Drawn笑了笑,走到他身旁:“顶楼是我申建的,怎么能只让你在这儿看日出,坐收渔翁之利?”
头顶,寂寥的星抹去身影,深邃的钴蓝色夜空尚未完全褪去,风声以独有的腔调唱和“高处不胜寒”。
不在工作时间的顶楼没有开灯,上千平方米的空间里,仅有呼吸空气的两人。
由玻璃砌成一整层楼,如同落在大气层里的一块冰。
“喝点儿?”他知道她心底有事。
她摇摇头:“戒了。”
所以站在高楼之巅,看绝非山巅或平原所能比拟的日出,算是她排忧纾难的一种方式。
地平线出演了背叛的戏份。凌驾其上,光芒最先献身在云海与天穹的交界,以弧线形的身躯为地圆说论辩。
弧线自燃时分,如同熔解的岩浆,吞噬恬静的云床,铺开金色海洋。
光在眼前奔流,云的褶皱成了海浪的起伏,每至一处,清清楚楚——而试验部总部大楼,仍处于阴暗之中。
“我有些好奇,你为什么会答应Forever?”
“好奇心可是会害死猫。”
“甘之如饴。”
Drawn听得,笑了一声:“真不怕死。”
“死是必然的事。”
“那你还执着于让人类文明延续?人总会死。”
“人会死,也会生,就像一季一季的葡萄,成熟以后终究会脱落藤蔓。可是它们能酿成酒。人类的生死交替是酿造文明的原料。”承影拽起文绉绉的话。
Drawn就顺着他说:“但是无论如何,能让葡萄能够长出来最重要。”
“所以你的‘黑匣计划’,会是文明延续的答案?”
第一缕曙光击中他们面前的落地窗,没有温暖,只有太阳威慑人类的力量。
整座大楼被激活,裸眼LED大屏在楼身睁开双眸,宣告“科学进步”。
“……”Drawn被闪耀的光斑刺痛了眼睛,“你应该去当个哲学家。”
“是个好主意,”他的影子被投射在脚下的云海上,形成一个被拉长的人形,周围还环绕着一圈彩虹色的佛光,神圣得仿若世界的神祇,渺小得又如幕布上的剪影,“等我后悔跟着你做个小主任再说罢。”
云海上没有Drawn的影子。
因为她走进暗处去开灯。
“现在还不是时候,到时间我再将一切告诉你。”
来顶楼上班的第一批研究员已然蜂拥而入,两人间的谈话就此收尾。
承影饮尽杯中最后一口剔透的红酒,目光仍落在窗外。
太阳完全升起,云海变得格外扎眼。所有细节都开始一点点泯灭,幕剧回到片头。云层被撕裂,下方微缩模型般的城市缓缓显露——毛细血管一样的交通,积木似的建筑……
阈城才刚刚苏醒。
下课铃一响,一切如平常。
一涌而出的学生,人去方空的教学楼。
Forever喜欢这样,一步一步,慢行在走廊上,沐浴阳光,看光影随脚步变换,设想自己是走马灯里的角色。
转入灰暗的楼道,他的思绪又回到记忆开始的地方。
那日也是这样一个明媚的下午,灼烧的太阳镀红他的眼皮,他醒来时大脑白如空纸。当时站在他床边的,是一个镇定自若的女人,在他问出“你是谁”时,她露出满意的神情。
女人说她叫Drawn,负责“黑匣计划”的试验,他是因为参于其中才才失忆的,目前来看一切顺利。她应他的愿,为他准备了高阶三年级学生的生活环境。在一切听她安排的框架下,他只需随心生活。
而他离开试验大楼后,他再没见过她,也不认识任何人。久而久之,天性里的社交懒惰使得形单影只成了唯一正解。但极强的适应能力又让他感觉,似乎自己一直属于这里,循规蹈矩。
食堂熙熙攘攘。
奇怪,平常这个时间应该错峰的。
“真是的,校长发什么神经,高一不来就只开一层食堂啊。”
排队之间,疑问得解。
“誒,你听说了吗?迭代体μ!来我们学校了!”
“你才知道?”
“你早就知道?”
“这种东西来我们学校,不知道才怪,你要是往食堂最里面的座位去,还能看见它在那里吃饭呢。”
“我才不去呢,这么危险的生物怎么能来我们学校?”
“鬼知道。”
有时即使你无意了解,消息也会送达耳边。不论是食堂、洗手间,还是转角的楼道。
端着饭盘,人山人海,无处落座,Forever只能不停向里走,如此一直抵达尽头。
一张睡在阳光里的四人桌依偎着窗子,那只坐了一个人,Forever怔了一下——
他眼里,有纯粹的青色。
白玫瑰色的肌肤,青提子色的头发——以及睫毛。它的面容落寞而安静——可惜容貌赐予它的青睐在人际关系上得到了反噬。
“……好美。”
他的言语脱离了意识。
而他的呼吸,在某个细微的节奏上,与对方睫毛的一次颤动同步。
可它意识到了。
它将眼神缓缓移至Forever身上。四目相对的那几秒究竟有多久,Forever不记得。也许是心动开了慢倍速,那青色的长睫也不过只忽闪了一下。
“谢谢。”
对于昙花一朵的笑容,绽放一事宛如涟漪遇风一般,清纯得自然。
“你……”它犹豫并忐忑着,问,“可以坐在这里么?”
“……嗯。”
“谢谢。”
比起自己坐下时的笨拙,Forever更能清晰地感知到周遭人回头看向他的目光里,有道不尽的非议。
就这样安静地吃饭,尴尬很快便在他心中蔓延开,他埋首,一粒一粒夹起米粒,尝试寻找一个不突兀的话题:
“你也喜欢吃中餐吗?”
可能是没意料到Forever会主动挑起话头,Universe明显愣了一下:“……嗯。”
“我可以问问你的名字么?”Forever悄悄抬眼,两人灼热的眼神正好撞在一起。
“Universe。”它笑时,眼睛会眯成两片花瓣。
“宇宙?”Forever下意识地念了出来。和模样一样美的名字。
Universe愣了一愣,浅笑着:“……嗯,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叫我了。”
明明它是在微笑,Forever却从中看到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楚。
“嘀嘀——嘀嘀——嘀嘀——”
突然急闪红光的手环引起他的注意。
它忙用衣服袖口遮住,歉意布满面容:“对不起,我有事要走了。”
“没事,”Forever心里存疑,但没有过问,毕竟两人并不相识,“再见。”
“再见”和“拜拜”并非同义词。
它的笑容回归轨道:“嗯,再见。”
望着它离去的身影,他可以分外分明地看见,凡是从Universe身边经过的人,都作出刻意回避的姿势。
可能是因为觉得细嚼慢咽有利于身体健康,等他吃完饭,食堂已灭去几盏灯,只有稀稀落落的职员在晚餐。
慢慢地走回教学楼,走回灰暗的楼道,走回电影经典拍摄镜头。
只是去吃顿晚餐,便得以从落日走进余晖,足矣。
倘若没有Universe这段插曲,今日也不过是昨日,前日也不过是明日。
因为在游泳,所以懒得去分在海里还是河里;因为不敢睁眼,所以无意去看白日还是夜里;因为没想改变,所以活在自己封闭而敏感的唯美里。
他本该这样活着。
夕阳倒映在大理石地板上,像是融化的一滩梦幻,更像是被人踩得稀烂的一滩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