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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败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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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谎言而存在的危机解除文案,给完璧大陆按上了归位键。
从Drawn去往天台那天算起,承影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两人之间的交流全然依靠通讯器。此刻,他一字一句地阅读着通讯记录里两人曾经的对话,久以年计的对话。
【承影:你才就任正式部长就大费周章搭建天台,很难受到认可的。】
【Drawn:即使不被认可,也没有太大干系。】
他还记得看到这句话时自己打了字又删除,犹犹豫豫很久都不知如何回复——那是他第二次对Drawn陌生。从在高阶院校开始,Drawn就是个一意孤行的人,但她那时的自我是顺流而下的,如孤舟浮于江流,可后来,她开始逆流而上。
而当时,她比他先回答:
【Drawn:弥谙的文章,你还记得吗?“众人江作大洪流,洪流奔涌成为时代大背景。背景板,全黑,抑或全白,而出色的少数人,闪烁的是光彩,而非颜色。”】
光彩不需要颜色的认可。
承影向后一仰,疲倦地整理着思绪。他不是没见过天台,比起顶楼,天台更是距离太空更近的地方,更贴切Drawn那句“越危险,越接近”。他还记得,那里用玻璃搭满了支架,架上挂满了水晶风铃,明明都是透明的存在,可日升风起时,有色有声,像是一个唾弃理性的人构建的超然物外的精神魔方。
蓦地,麻颤贯穿他的身体,很快,他意识到不是他在发抖,而是顶楼在颤动。
关上通讯记录,他赶紧站起身,逆着转移安全区域的工作人员,向震源寻去——
最终,止步于Forever床前。
痛——一种撕裂感官的痛感如同挖烂结痂一般侵蚀着Forever的神经,惹得他在床上痛苦地蜷缩着,喘息声时重时轻,如同被扼住了喉咙,在缝隙中抢夺呼吸。他的指腹紧扣着床单,泛起缺血的苍白色,床身受外力压迫,和他的四肢一样诡异地扭曲着,如同变异的野兽。
而顶楼的颤抖和Forever的身体同频。
正在承影不知所措之际,挂在医用架子上的玻璃吊瓶迸裂开来,破碎的声响如同风铃相击,碎玻璃声中,高跟鞋的脚步逐渐清晰而坚定。
承影回过头,看到淡然的Drawn。
——万籁俱寂。
“好久不见,”她说,“辛苦了。”
清洁人员清扫过撒了满地的玻璃渣和药水,工作人员归复原位继续工作。恐慌过去的别名竟是被遗忘。
实验4号室内。Drawn递给平复下来的Forever一杯温水,两人指尖无意相触的瞬间,都了解到对方的体温是多么低下。Forever下意识地看了Drawn一眼,但得到的是一个浅淡的笑。
“刚才是怎么回事?”如果是科学是有迹可循的玄学,那么方才的事故大抵可以算是玄学的烂笔。承影不得其解。
“超负荷,”她平淡地说,“黑匣计划突破阈值,Forever的大脑极度开发,以至于感官能力跨阶,□□失去主导权。”
“你的意思是,人脑开发到极致可以造成让一层楼颤抖的程度?”
“不,”Drawn摇摇头,“刚才全大陆都在颤抖。”
沉默足以表达震惊。
“那现在为什么又恢复了?”
“反抗。”Drawn只是吐出这么两个字。用气体反抗固体,用意念反抗事实。“……用信仰,反抗定局,一如我们一直做的。——具体的以后我会说。”
不再追问是承影的理解和知趣。
温水滑滑的,在冰凉肺腑里仿若春水涓涓流淌,这样温暖的感觉,熟悉到Forever的泪腺开始反应,可他总是不知道自己身体里的答案,正如此时:
“……Universe呢?”
他接收到两双有难言之隐的眼神。
“Forever,”Drawn坐到病床边,道,“我来是想让你做个决定。”
“什么?”
“今天是我来得及时,否则你基本上必死无疑,”Drawn陈述着事实,“所以如果你想好好活下去,我就要提取你身体里超负荷的全部——你的情感,与此同时,失去全部情感也就意味着,你封存记忆的黑匣被清空——你会永远失去那些记忆,再也没有恢复的可能。”
“再也不能恢复……记忆?”
“嗯,”Drawn点点头,“其实你现在对Universe所有不可控的微妙的情感,都是那些封存的记忆在作祟,如果彻底清除,也就不会再有这些奇怪的感觉。”
“否则呢?”心脏随着眉头一紧,Forever追问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Drawn的神情冷静得出奇,“打开黑匣,恢复记忆,暂时压制大脑开发进程,但这样以后,你的记忆将彻底融入你的身体,我就没有办法再提取你的情感,而到最后——你必须和Universe一起为了全人类牺牲——你是解药。”
眼神中乍现出困惑的,还有承影。
“全人类需要情感的救赎。”仅解释此一句,Drawn再不多说。
“那么如果我选第一个,Universe是不是不用死?”
“不是,”她否认了他的想法,“Universe不久就会死,早晚的区别。”
“为什么?”
注视着Forever涌动着悲伤海洋的困惑眼神,Drawn只能回答:“对于失去记忆的你,我不能说。”
沉默是灰色的海浪拍上岸的回应。
“我还有家人吗?”
“答案在你的记忆里。”
“……”Forever攥紧了胸前的病号服:“我想见Universe。”
Drawn看向承影。余笑葬礼那天,Universe昏倒在Stage离开的时段里,试验部救护车抵达现场时,Stage正紧紧抱住合上了双眼的它,却始终没能唤醒它亲爱的弟弟。承影搬起Universe身子的时候,像是在搬动一块泡沫板,心疼之余,他看见了Stage痛苦到失魂眼神,刹那间,他以为那就是世界末日。
“在实验9号室,”承影站起身,推来一把轮椅让Forever坐上,“走罢。”
穿过一间间实验室,研究员们伏案于工作,并没有注意到一颗坎坷的心脏正试图走进另一具孤独的躯壳。
9号室内。Universe歪做在病椅中,头顶悬挂着各色的吊瓶,输液管天花乱坠,但最后都扎进了它的皮肉,流入他的血管。
承影将Forever推近Universe。Forever眼前,青色的长发顺着重力散落下来,碎发不经意地如蝴蝶般触吻在Universe白皙的脸颊上,Universe双眼失神地望着地面,手指叠放着一动不动,仿如文艺复兴的雕塑。
“宇宙……?”
没有回应,Forever不安地看向承影。
“助听器已经没用了,他的听觉、视觉、发音系统全都已经崩坏了。”所以,死亡对宇宙来说,只是早晚的区别。
Forever不知所措地摇摇头,欠身去够宇宙的手,肌肤相触的霎时,恰如枯水池注入春泉,宇宙微颤了一下,茫然地抬起头,嘴唇要唤出Forever的名字,可声带却早已生锈罢工。
Forever凝视着无法聚焦的宇宙焦急的眼睛,一只眼垂下泪滴,而另一只眼的泪水坠入了宇宙的眼里,随其也滑落下来。
他艰难地从轮椅中站起身来,谢绝了承影的搀扶,用止不住发抖的手轻轻抚触宇宙的脸庞,想要拭去它的泪珠,宇宙的手随即裹住了他冰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热融化他指尖的寒冷,输液管回血了也浑然不觉。
弯下身的同时,肌肉再度撕裂的痛感令Forever倒吸一口凉气,可他咬紧了牙,忍住了。
温凉凉的吻像凋谢的花瓣一样,落在宇宙的额头,眼角,眼皮,鼻梁,脸庞,耳朵,——嘴唇。
湿乎乎的气息扑在宇宙肌肤上,Forever凑到宇宙耳边,没有用声带说话,但他知道宇宙可以感知到他唇齿间吐出的文字。Drawn和承影也不知Forever在说什么,只看到宇宙点了点头,露出喜忧参半的笑容。
他望向Universe,那双失焦的春水一般的眼睛里,没有他的倒影,却荡漾着他全部的过去与——未来。
“我选择第二条。”Forever几乎是让自己丢进轮椅,他的身体已然不能支撑他稳稳地坐回去了。
看到Drawn同意,他很开心。
如若要用一生写文章,那么他虽然弄丢了前文,但灵感还在。习惯告诉他,没有宇宙的余生,注定败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