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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教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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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噩梦是逻辑缺位、情绪驱动、记忆拼接和身体麻痹的总和。
所以,是他思考的逻辑出了错,是他的情绪被液仓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所牵动,是他销毁未遂的记忆卷土重来,还是他的自我麻痹不够成功?
当妈妈站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这是一个梦。
周围的一切都如此模糊,像是晚霞发生的一场水彩事故,天的一边被濡湿,脏得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夜幕。
“弥封啊,”妈妈蹲在他——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的面前,摸摸他的小脑瓜,说,“妈妈要出远门喽,如果有个长头发的叔叔来接你,记得按他说的做哦。”
怎么妈妈的脸都是模糊的?是因为他太久没看藏在角落的相册吗?“妈妈,”他拉住她,问出他这些年一直想问的问题,回忆里不存在的答案能否通过梦境获得?“你为什么走?”
“妈妈要去拯救世界呀。”
“那我的世界呢?”
“臭小子,说什么呢,你不就在这个世界嘛。”
“才不是……”咽部泛滥着酸痛感,“我只在有妈妈的世界啊!没有妈妈的世界算什么世界!妈妈你就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呜呜嗯……我怎么办,难道我就……”
“弥封啊,你怎么能这么自私。”没人会等他哽咽。妈妈的脸变成黑洞,即使没有表情,也能看见那样指责的怒气。渐行渐远。
果然,还是噩梦吗。“不是这样的……”他咽回没机会流出来的眼泪,去拉妈妈的手,却一头撞在了液仓上,球状的装置里装满了颜色诡异的液体,泡着他怎么都碰不到的人。他奋力捶打液仓,蓦然,液体倾囊而出,几乎要淹死他。
再睁开眼时,站在他面前的人变成了代渌,上前来牵他的手:“走罢,闻人。”
“把我送去哪儿?穹髓?”他甩开代渌的手,一个连他的名字都没叫出口过的父亲,“呵,那倒也无所谓,但凡你来看我一次呢?看起来是为了保护我,我活着难道比我幸福更重要吗?我要累死了,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的想就那样死在训练场上就好了,那样你来参加我的葬礼时会不会露出痛苦、追悔不及的表情……啊,不对,你根本不会来罢,或者说,我根本没有葬礼罢?”他讨厌死了,为什么还是黑洞一样的脸,为什么他都说了这么多狠话,还是得不到一个回应?!
一个拳头重重砸在他身上,梦的痛感如此真实。那是他在训练营遇到的第一个能把他锤倒在地的拳头,那样耻辱的感觉他记忆犹新。
“别让自己成为无用的人,闻人弥封,”闻人上将站在他身后,冷峻的目光像是要刺穿他,“你妈妈是英雄,别丢她的脸。”
“英雄?”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显得歇斯底里,“那我是什么?英雄之子?还是被英雄遗弃之子?!”
“好了,你有那心思怎么不多放在自己孩子身上,”义母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责怪闻人上将的偏心,“林薄在训练营成绩差得要死。”等她看到他时,却又满含笑意,“弥封啊,你是哥哥,乖巧又懂事,别忘了多照顾照顾弟弟哦。
“我们是一家人。”
只是这一句,便足以让他心软:“好。”
彼时,一个几岁的孩子散发着光芒从黑夜中活蹦乱跳地跑出来:“哥!你教我打枪罢?”说着拿一把玩具水枪滋起来,胖乎乎的小手递来一把新的。
“好啊……”
他却才接过,身后唯一的一扇门打开,和刚才站在他面前的闻人上将一般无二:“别让自己成为无用的人,闻人弥封。”
门外的光刺伤他的双眼,再睁开时,他已身在训练营擂台上,四周闹哄哄的,LED灯亮得天花乱坠,无数的攻击不留情面地袭来,他很快落了下风。好痛,好痛……好痛!好……无意间,他瞥见台下闻人上将失望的眼神,不行,他讨厌这样的目光,他不能输,他要赢,他最好——赢了就马上死掉。
他赢了。
没人欢呼,没人像朋友一样上台拥抱他,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位长辈客套地评价“闻人家的孩子就是优秀”“还是上将会培养孩子”……灯光一点点暗下去,暗得只能看见悬挂的孤灯下,闻人上将看着他鼻青脸肿的样子说:“要跟对手道歉和说承让。”
“可是他都没跟我说……”
“你难道要成为和他一样的人吗?”
哑言。他为什么要追问这个,他就该学哑巴,把嘴闭上,成为世人眼里的优秀孩子就够了!他一遍遍训诫自己,点了根烟,做做样子就够了。
“你能跟我交往吗?”第六个黑洞出现。
“你喜欢我什么?”
“你吸烟的样子很性感。”
“我不会爱人。”
“我也不会,所以无所谓。”
把脑子还给身体就好了,何必想象什么纯爱。
自毁,算不算一种报复?
“弥封啊,”那是他有点颓废的第几天?记不清了,“你有什么不开心的都可以和我说啊。”坐在他面前的人用那样痛惜和疼爱的眼神望向他,好像他只要愿意回应,就能得到温情的爱。
“我怕你会烦。”他试探地小声答上。
“怎么会,我是你妈妈啊。”亲情扑面而来。
他也很累,他终于可以卸下防备,他终于……
“你说没说完?!”义母疲惫又歇斯底里,“难道只有你过得不好吗?我一天天累得不行,回来还要听你给我诉苦,那谁听我诉苦?!”
为什么他还是张开了嘴巴,为什么他还没有冰封他的心扉?!说到底,都是自己活该……
“这些是指挥官就职必知。”
他接过文件,如同接过项圈。
冰天雪地,空无一人,很冷,只有雪落的声音,但很安全。
实验8号室,除了呼吸,就只剩下吊瓶里的液体在动。
“醒了?”意料之内,Drawn看到闻人弥封惊愕而失神的样子,“看来是做噩梦了。”脑电波动数据很明显。
“我睡了几天?”头一阵阵地痛。
“没几天。”
“巴尔扎克的事情怎么样?”
“窝点被炸了,一个人质都没抓到。”
“怎么炸的?”
“天灾。”
“……”太过蹊跷,有两种可能,一是巴尔扎克制造的假象,二是高智体真的能干扰自然,“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吗?比如液仓什么的?”
“炸得干净,连一块整的骨头都没有。”
“我现在能离开吗?”
“随便你。”Drawn似乎有点不耐烦,但她本来就很少笑,再加上闻人弥封刚醒来不是很在状态,所以他没有注意到。
“……”那个液仓一直浮现在他脑中,寸头原先是穹髓指挥司下属,如果巴尔扎克死了很多人,穹髓的人员名单也会有问题,他需要查明白,“我先回穹髓一趟。”
“嗯。”
奇怪的是,Drawn一直抱着胳膊等他说什么,一股怒意似乎一直徘徊在她眉头,随时间推移而加深。
直到离开实验8号室,即将走进电梯,闻人弥封才忽然想起:“开源体呢?”
“你现在才想到它?”夙愿得偿之时,她冷笑一声。
那是Drawn第一次感到不安。
断壁残垣之中,Creusa雪白的肌肤、桃粉的长发被各种血型的液体污染个遍,平日穿得干净得体的衣服更是不言而喻,和废墟的废弃料一样。活脱脱像个差点就淹死在血海里的生物。
平日里各种生不如死的试验也好,各种它面对高智体浴血奋战的情景预设也好,那都是在她可操控的、可逆的环境下,她有能力保护它到最后恢复得毫发无伤。可是现在,她的孩子就这样皮开肉绽地、死里逃生般地站在她面前。
一个巴尔扎克不在话下,可是高智体制造的一场天灾,不可预测。
“Creusa……”她都没意识到,她抚摸它脸庞的手发着抖。
连眼皮都扎入了碎屑的Creusa只能半睁着一只眼,过痛的神经刺激使得它反应迟钝,乍一看有些木楞。直到Drawn的指尖触碰到它的皮肤时,他才有点反应,将脸庞凑过去,恬静地享受着。好像被霸凌的孩子找到了港湾,不愿向无力回天的妈妈报忧,只想在片刻的温暖里得到爱的归属:
“妈妈,我把人类保护得很好。”
末了,就像还要展示自己获得的三好学生奖状——它小心翼翼露出怀里昏睡过去的闻人弥封,他甚至没有溅上一滴血。
“嗯,你做的很好。”
她不能哭,即使这里只有试验部的人。她不能暴露给任何一个人她有软肋的可能,她要表现地比任何一个人都无情,比任何一个人都更加认为开源体只是一个战争工具。
“副部长!”蹲在一旁给Creusa进行机体检测的下属有些高兴,展示着屏幕上的检测数据,“虽然看起来伤得有点重,但是这甚至还远远没有激发开源体的潜力,也就意味着,我们赢过高智体的可能性很大!”
“那就好,忙去罢。”她将头扭向没人的一侧。
对于身为研究成品的Creusa,她一开始也只是将它视作她十六岁翻身成为天才的跳板,视作她成为副部长的敲门砖,视作她拯救人类文明的垫脚石。可人心不是试验部里冰冷的试管,眼泪不是滴瓶里存储的液体。
人类败在有感情所以不能镇定自如。
也胜在有情感所以知道生命的温度。
一个人影落在她失焦的视线里。一抬眼,承影挡在她面前,心疼地注视着他:“我在这儿,没人能看见。”他说。
她这才发觉,原来她的眼球也能和泪液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