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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失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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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嗜者损失惨重撤退,大陆危险等级降为B级。
人类的恐惧尚未完全消退。本就寸土寸金的正东区大范围化作残垣断壁,救护人员展开地毯式搜救,在武装专员引导下,居民一批接一批向东北区庇护所转移。
昏倒在地的Universe身旁,Forever呆立着,意识如同被抽空。他轻轻摇动它的胳膊,但没有得到回应。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救护人员的脚步乱如鼓点,却没有一个奔向它。
Forever抓住跑过身边的一个医生:“为什么不救它?”
医生为难地瞥了他一眼,只是一味甩开他的手,匆匆离去。他不明所以,拉住一个又一个过往之人,所得都是相同的结果……
“别再问了,”一位年轻医生走到无措的他面前,“没人会救它的。知道Human&People协会吗?他们不希望它活,这里的救护人员也都只是普通的小老百姓,总不能为了一份善意惹祸上身罢?”
“所以,它会死吗?”何其明了,自己失忆可能与这个为救他于水火的迭代体有关。不论是失忆前的自己还是现在的自己,都绝对不想看到它死去罢?
年轻医生看着他忧伤的神情,发出一声笑叹,蹲下身来,拿出医疗器械对奄奄一息的Universe开始施救。
“你……不怕引火上身吗?”
像是早已预料到这样的提问,年轻医生浅浅笑道:“谁让我善良呢。”
Forever站在一旁,感受到自己的能力在上升,但他说不清这种能力具体是什么,就像现在,他将注意力投向宇宙时,他能感知到它微弱的呼吸引起的局部气流运动,听见它脆弱的心脏在胸膛中跃动的声音,也能闻见它血液里弥漫的白玫瑰一样若有若无的香息——这绝对是非常人的。
“还不会死,但也活不了多久。”年轻医生收起医疗器械,说,“它的所有器官都在衰竭,应该是一种对什么东西的抗拒反应,这在我的知识范围之外。现在看来,它醒来时应该已经失听了,下一步我没想错的话,应该是失明,然后是失语。”
“活不了多久……是多久?”
“没有确数,全凭它的意志力——庇护所转移人员名单上没有你和它的名字,你住哪儿?”
听得是在灾害区之外的地方,年轻医生顺水推舟道:“嗯,那我载你们过去,它先安置在你那里,后面应该会有人接手。”
Forever听罢皱起眉头,凭他现在所有的记忆,他从未见过眼前的男人,但熟悉的感觉一直在徘徊:“我们之前是不是认识?”
年轻医生浅笑:“也许罢。”
眼前人表现得太过云淡风轻了,并且他工作服上的标志就是H&P协会,Forever根本难以判断他究竟是敌是友。
但对方似乎并不在乎Forever信任与否,他招手叫来几个护士:“把迭代体μ抬进救护车。”
“朴先生……”护士们扭扭捏捏,没敢直接照做。
“出事归责于我。”
姓朴的年轻医生只将两人送到Forever现居之处,一路无话。
Forever注视着昏迷的Universe,现下的生活赐予他疑点重重,他虽觉心脏酸楚发痛,却不明始终,一种惯常的冷静保持着他在任何情况下的稳定,但所有的情绪仿佛都不是此时的自己输出所得,而像是在以前寄宿于此躯体的另一个人留下的投影。自己如同坠入强力胶水中,越是挣扎,越会被黏到窒息。
正东城区边缘处有一条小河,河边潦潦草草的绿化带应该是人类工程的弃笔,经年失修,野草疯长,河面涨落全凭天意,自由和叛逆奠定遗忘的基调以后,河边供人居住的建筑也被抛弃在整改方案以外。
Forever住在这里,一处不足八十平米的小房子。
可他不讨厌,Drawn对他说这是他父母生前的家。
那父母在哪里呢?他问。
在你的记忆之外,她说,在以他们为荣的人的心里。
房内简单朴素的陈设像是一个年少轻狂的少年远在他乡时,梦里会回现的场景。
将宇宙放倒在床上以后,他给它掖好被子,趴在床边,脑海里一直回游着“父母”这个概念,迭代体μ的妈妈,应该就是研究员Drawn罢?但从严格意义上说,宇宙只不过是她的研究成品——可什么是真正的“妈妈”呢?它是血缘关系上一个标签式的称谓么?还是……爱呢?
想至此处,一种前所未有的酸痛在Forever皮下组织里一层层炸开,DNA牵动着细胞核在他的身体里蜕变,而以他原有的控制力并不能阻止这一切……
夜的漫长只有星星知道。
初秋夜的晚风吹凉了人类的梦。
翌日晨,阳光躲在窗子外,时钟声仿若水滴,屋内是无言的静谧。
为上学定下的刺耳的闹钟划破本有的宁静,但要上学的铁律此时显然行不通。Forever被惊醒,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发觉自己躺在床上,被安全感包裹着。转过身,是怀抱着他的宇宙。
几簇青色的发丝落在稍显苍白的嘴唇上,随着它熟睡的气息而轻轻摇曳着。它没有醒。
它听不见。
Forever轻轻拿开宇宙放在它身上的胳膊,再次掖好被子之后走到厨房做早餐。
尽管厨房没有窗帘,也并不见得比卧室光亮多少,他所居住的这样一层矮小的公寓楼本身就不是能与高楼大厦争光的存在,又加上楼前种的落叶乔木无人问津,野蛮生长,能顺利抵达厨房的阳光自然是凤毛麟角。
冰箱里的食材屈指可数,除了常备的开胃用的大丑橘,也就只有几个鸡蛋、一根火腿、两个馒头,任他想破脑袋,也只能做黄金火腿馍片。
公寓楼的设施老旧,广播里的AI女声混着电流声显得模糊不清,依稀能听见诸如“现下正处于B级危机阶段,请大家不要放松警惕……”“试验部内鬼紧急调查中,即将水落石出……”“在协会领导下,灾区正在进行重建……”“相信在大家团结协作下,最终一定会取得胜利……”的宣传语。
Forever一边计谋如何在这段时间里维持生计,一边走到卧室去叫醒宇宙吃早餐。
卧室门在他握住门把前先开了,Forever迎面撞上惊慌失措的它。
“可以吃早饭了……”
在Forever想起宇宙已然失听之前,它以为是梦,本能地紧紧拥住他的身体,希望两人都不过是春日里堆在一起的雪人,消融以后便能化作一团春水。
他轻轻拍了拍它的脊背,以安抚他的心绪。
失忆的他不会手语,只好拿过一双拖鞋亲手给它穿上。它原本的鞋子被血渍濡湿。
彼时,一滴滴透明液体从他头顶坠落。
他抬头,看见宇宙一双水汪汪的水色眼睛。
纸笔是稀有物,基本上不存在于一个普通家庭中。正东区的智能窗口也因为贪嗜者的蓄意破坏进入了瘫痪状态,也就是说,从某种意义上他与它不能进行直接交流。看宇宙哭红了双眼,Forever也不知如何安慰。
两人坐到餐桌旁,Forever顺势拿起刚从冰箱里取出的大丑橘,递向宇宙,他心情不好时会吃这个,希望宇宙也是如此。
接过橘子,它犹豫了一下,一口咬了下去。
吓得Forever赶紧止住它:“要剥……”
但宇宙没有反应。
啊,忘了,它听不见。
他从它手里拿回橘子,试图示意宇宙丑橘是一种需要剥皮的水果,随后将剥好的橘瓣递到它面前。
Universe习惯性下意识直接伸了张嘴过来。Forever的本意并不是喂它,赶紧把手往回退了一退:“不是……”
Universe愣了一下,失落藏进眉头,歉意漫上脸庞。
心软不是选择,而是必然。
橘子第三次来到它的面前,不过这次更接近嘴边。
Universe受宠若惊的情绪引起Forever心底的酸痛——只有宇宙,只有在感知宇宙心绪之时他的情感会发生不可控的波动。
橘子被咬了一下,汁水便顺着他的手流了下去——Universe专注地舔舐着他手上的果汁,尽量表现出这只是勤俭节约的良好习惯的外化——Forever脸红得发烧,手足无措地僵着。
——Universe抬起眼来,两人对视的刹那,Forever触电似的缩回了手:“可,可以了。”
它已失听。
他在失心。
顶楼秩序恢复如常。
经多次维修,纵览图终于能够正常调出。
红色区域集中在被抛弃的南半球大陆板块上,那里距离完璧大陆太远,地理环境险恶,一向是贪嗜者屯守的温床。
“Forever失忆后的资料全都在你这里,你查明贪嗜者劫掠他的原因了么?”承影手拿一份文件,拉过一把椅子坐到Drawn身边。
“这些年沉默在他身体里的隐性基因发生破裂,开始向显性转化,地外高智体极度重视这个,一旦败露,人类和高智体便没有任何所谓援助的谈资。”
“可贪嗜者怎么会知道这个?”
“我的私人电脑被侵入了,和纵览图故障是同一天。”
“是谁?”
“在查。”Drawn揉了揉眉头,“刚才朴家的小孩儿来和你说了什么?”
“Universe和Forever在旧公寓。”
“嗯。”
“不接他们回来么?好消息是Universe还不会死;坏消息是,他的听觉系统已经完全崩坏。”
“现在不行。旧公寓附近有我们的人把守,B级不在话下。有利于黑匣计划的事不能被打断。”她没有接他手里那份关于Universe健康监测手环内容的最新文件,瞳孔倒映着的,是她的私人电脑屏幕里的不停推进的进度条。
“可Universe已经失听了!”他强调道。
“它会唇语,”她说,“你觉得,它会选择回到试验大楼接受治标不治本的治疗,还是和Forever不受世事纷扰地待在一起?”
承影看着她。
沉默即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