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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地铁末班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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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5点,艺术展馆闭馆的提示音在大厅里循环第三遍时,燕知淮抱着怀里的画板从展厅里冲出来。帆布包带子在肩上勒出一道浅红印子。当他吃完饭看到时间的时候,就已经很晚了,只能一边跑一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姐姐燕沐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末尾跟着三个加粗的感叹号:“末班车十点四十!你再磨蹭今晚就睡美术馆门口!”
燕知淮骂了句脏话,把手机塞回包里,脚步又快了几分。初秋的晚风带着点凉意,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他没工夫理,眼里只盯着前方三百米外亮着“地铁入口”的绿色标识。
只能说他今天在美术馆待了整整9个小时,从上午9:05前混进去,蹲在那幅新展的《雾中灯塔》前写生。画笔蘸着颜料在纸上扫过的触感太上瘾,等他反应过来时,整个展厅就剩他和保安大叔了。后来展馆下午5点闭馆,他又去附近的公园待了一会,看见风景比较好的地方,就把架子搭起来,稳稳的立在平地上,又画了几个小时。。现在好了,能不能赶上末班车全看这最后几百米的冲刺。
冲进地铁站时,电子屏上刚好跳成“8号线末班车即将进站”。燕知淮扶着膝盖喘得直不起腰,胸腔里像揣了个风箱,他抬头看了眼站台上方的钟——十点三十七分,还有三分钟。
他缓了两口气,拖着酸胀的腿往候车区走。站台里没多少人,零星几个乘客要么低头刷手机,要么靠在立柱上打盹。燕知淮找了个靠近车门的位置站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画板的边缘——这是他昨天刚买的新画板,外壳是磨砂黑的,边角还带着商店贴的价签,里面夹着他下午画的几张速写,还有最重要的——他的钱包和身份证都塞在画板侧面的夹层里。
“呜——”
地铁进站的提示音拉回了他的思绪。车门缓缓打开,燕知淮跟着前面的人走进去,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站好,把画板抱在怀里。他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眼皮忍不住往下耷拉,脑子里还在回想《雾中灯塔》里那抹穿透浓雾的暖黄,想着明天要不要再去补两笔细节。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地铁运行时轻微的震动声,还有偶尔响起的到站提示。燕知淮迷迷糊糊地晃着,直到广播里报出“梨园站到了”,他被惊醒——刚刚是不是做了一个梦?
他慌忙挤开人群,跟着人流往车门走,怀里的画板被人撞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搂紧,嘴里嘟囔着“小心点”。等脚刚踏出车门,身后的车门就“嘀嘀”响了两声,紧接着“唰”地关上。
燕知淮站在站台上,看着地铁带着一阵风消失在隧道尽头,才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眼睛。他低头想看看画板有没有被撞坏,手指刚碰到夹层拉链,突然顿住了——
这画板的手感不对。
他下午买的那只,外壳是磨砂的,摸起来糙糙的,上面还贴了个标签,是能够摸到的,但手里这只……虽然跟我的画板一样,有一块地方很硌手。燕知淮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画板翻过来——右下角没有他刚才随手画的小太阳标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银色的金属牌,上面刻着一串他看不懂的英文缩写。
不是他的画板。
燕知淮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冷汗“唰”地从后背冒了出来。他几乎是颤抖着拉开了画板侧面的夹层——里面没有他的钱包和身份证,只有一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封面上烫着金色的花纹,看起来贵得吓人。
他拿错别人的画板了。
燕知淮慌了神。他站在原地团团转,眼睛盯着地铁消失的方向,想追上去。怎么办?他拿了别人的东西,别人肯定也拿了他的!他的钱包、身份证都在自己的画板里,要是被人拿走了,他今晚都没法回家,更别说明天还要去美术馆了。
燕知淮急得直跺脚,手指无意识地翻开了手里的笔记本——第一页空白,第二页也空白,直到第三页,才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利落,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感:“弦亦澄,联系方式:
138xxxx5678”。
弦亦澄?
燕知淮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赶紧掏出手机,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按了好几下才调出拨号界面,输入了那串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燕知淮的心沉了下去,又打了一遍,还是被挂断。他咬着唇,不死心地再拨——这次,电话通了,但没人说话,只有那边传来轻微的呼吸声,还有地铁运行的背景音。
“喂!”燕知淮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是不是叫弦亦澄?我们刚才在地铁上拿错画板了!你的画板在我这儿,我的肯定在你那儿!你现在在哪儿?我们能不能换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清冷的男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文字:“知道了。”
“知...道了?”燕知淮愣了一下,没料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那你现在在哪儿啊?我在梨园站,你赶紧过来啊,我的钱包和身份证都在我画板里,我……”
“终点站。”弦亦澄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着急,“还有末班车已经停运了。”
燕知淮:“……靠.......”
他忘了,这是末班车。
梨园站是1号线八通线的中间站,他所在的终点站在城市的另一端,从这里过去,坐地铁都要半个小时。现在末班车已经过了,对方就算想过来,也只能打车,可这个点的出租车,怕是很难打。
燕知淮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陌生的画板,又想到自己落在别人手里的钱包和身份证,急得眼眶都红了。他今天怎么这么倒霉?时间看错就算了,还拿错了东西,现在好了,不仅可能要露宿街头,连明天的计划都要泡汤。
“那……那怎么办?”燕知淮的声音带上了点委屈,他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我的身份证和钱包都在我画板里,没有那些我没法回家,也没法住酒店……”
电话那头的弦亦澄似乎沉默了更久,久到燕知淮以为对方已经挂了电话。就在他准备再开口时,弦亦澄的声音再次传来:
“那你住哪儿?”
“我……我住H小区。”燕知淮报了地址,又赶紧补充,“但我没带钥匙,我姐今晚加班,要凌晨才回来,我本来是想等她回来的,现在……”
“嗯行”弦亦澄打断他,“明早八点,在梨园站地铁口见,别迟到。”
“八点?”燕知淮皱起眉,“能不能早点?我明天早上还要去美术馆……”
“不能。”弦亦澄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明天早上七点半才有时间。”
燕知淮还想再说什么,但对方已经直接挂断了电话。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气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手机贵....不能扔”
还有这人怎么回事?咋这么不讲理!对方却跟个没事人一样。
燕知淮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心里把那个叫弦亦澄的人骂了八百遍。但骂归骂,他现在除了等明天早上见面,也没别的办法。
他抱着怀里的画板,慢吞吞地走出地铁站。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他脖子发凉。他摸了摸口袋,只有手机和几块零钱,连买瓶水的钱都不够。他叹了口气,沿着路边的路灯慢慢往前走,心里盘算着今晚该去哪里凑合一晚。
“要不,走回去?算了,我有点路痴,手机也快没电了”
他走到一个公交站台时,燕知淮停下了脚步。站台的长椅上没人,他坐了下来,把画板放在腿上,下巴搁在画板上,看着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心里一阵委屈。
“早知道这样,今天就不去公园写了……要是不写生,就不会赶末班车的……啊啊啊,好烦啊……”
“算球,找个现在还开门的店,充会点去”
手机充满格,跟老板道谢后就出去了,这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申请人的名字是“弦亦澄”,验证消息里写着:“画板还要吗”
燕知淮犹豫了一下,没有通过申请。他刚想发消息质问对方为什么态度这么差,对方先发来一条消息:“你的画板在我这儿,东西都在。”
燕知淮看到这句话,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他回复:“那你明天一定要早点来!我真的很着急用身份证!”
过了几分钟,弦亦澄才回复:“好,我尽量”
燕知淮对着手机屏幕翻了个白眼,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半天,最后还是删掉了,只回复了一个“哦”。
“气死我了,看看,看看,这什么人啊!见面我要给他一拳”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长椅。
这个人的名字挺好听的,就是性格太让人讨厌了。跟块石头似的,连一点人情味都没有。明天见面的时候,他一定要好好“教育”一下对方,让他知道什么叫礼貌。
他把画板放在身边,头靠在画板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但声音太远了,他没听清。他翻了个身,继续睡,梦里全是《雾中灯塔》的暖黄色灯光,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手里拿着他的画板,站在浓雾里,看不清脸。
……
弦亦澄挂了电话后,靠在地铁终点站的出口处,看着手里的画板。
这画板确实跟弦亦澄的很像,但是很干净,看得出来是新的。他拉开侧面的夹层,里面有一个蓝色的钱包,一张身份证,还有几张速写纸。
他拿起身份证——照片上的男孩笑得很灿烂,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姓名:燕知淮,出生年月:2003年5月19日,住址:H小区。
和电话里那个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声音比起来,还是照片上的人看起来阳光多了。
弦亦澄把身份证放回钱包,又拿起那几张速写纸。纸上画的是美术馆里的展品,线条流畅,色彩明亮,看得出来画者的基本功很扎实。最后一张纸上,画着一个小小的太阳,旁边写着一行小字:“今天的灯塔真好看,明天继续!”
字是歪歪扭扭的,像个小学生写的,和画里的成熟风格完全不符。
弦亦澄的指尖在那行小字上轻轻碰了一下,就把速写纸放回夹层,合上画板,转身走向路边的出租车停靠点。
他今晚本来是去郊区的一个医院拿一份报告,回来时刚好赶上末班车。上车后,他就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直到地铁到站,才拿起身边的画板下车。直到刚才那个电话打过来,他才发现自己拿错了东西。
对于别人的着急,他并不在意。
他从小到大没什么朋友,也不需要朋友。对他来说,人际交往是一件很麻烦的事,需要花费时间和精力去应对那些他无法理解的情绪,太累了。
坐上车后,司机问他去哪里,弦亦澄报了一个地址——那是他在市区的一处公寓,离梨园站不算太远。
车子行驶在夜色里,弦亦澄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路灯。他想起刚才电话里燕知淮的声音,带着点哭腔,很吵,但又莫名的……不讨厌。
他拿出手机,点开刚才通过的微信好友——对方的微信名叫“神秘创始人”,头像是一个卡通的灯塔,和他速写纸上画的很像。
弦亦澄犹豫了一下,给对方备注他的本名。
他觉得本名很贴切。毕竟,不是谁都会因为拿错一个画板就急得快要哭出来,还在电话里跟他吵了半天。
做完这些,他把手机扔回口袋
……
燕知淮被冻醒了
他打了个哆嗦,睁开眼睛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坐起身,揉了揉冻得发麻的腿,才发现自己昨晚竟然在公交站台睡了一夜。怀里的画板还在,旁边的地上落了几片落叶。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十五分。
“还早”
燕知淮赶紧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抱着画板往地铁口走。
“好饿.....”
他打开手机微信上还有20块钱(他的银行卡在她姐姐那里保管着,把他乱花),他走到一个卖包子的小摊前,买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
刚咬了一口,手机就响了,是弦亦澄发来的微信:“到了,你人呢。”
燕知淮赶紧回复:“我马上到!就在地铁口的包子摊这儿!”
他四五口吃完一个包子,喝完半杯豆浆,透明塑料袋子里,还剩下一个包子没吃,快步往地铁口跑。远远地,他就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地铁口的立柱旁,穿着一件咖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画板。
燕知淮心里一喜,加快了脚步。等他跑到对方面前时,才看清了弦亦澄的样子。
男生很高,目测有一米八五以上,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微微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一点眉毛。他的五官很立体,尤其是眼睛,很亮,但眼神很平静,像没有焦点一样,落在他身上时,没有任何温度。
“你就是弦亦澄?”燕知淮喘着气问,一边问一边把怀里的黑色画板递过去,“这是你的画板,你看看少没少东西。”
弦亦澄接过画板,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点了点头:“没有少。”
他把手里黑色的画板递给燕知淮:“这是你的。”
燕知淮接过,拉开夹层——钱包和身份证都在!他松了口气,他抬起头,想跟弦亦澄说声谢谢,却看到对方已经转身要走。
“哎!”燕知淮赶紧叫住他,“你等一下!”
弦亦澄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像是在问“怎么了?是还有事吗?”。
“那个……”燕知淮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昨天晚上谢谢你啊,虽然你态度有点差,但还是要谢谢你没把我的东西弄丢。”
弦亦澄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燕知淮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又补充道:“还有,昨天晚上我不是故意跟你吵的,我是真的很着急……”
“嗯,听出来了”弦亦澄打断他,语气平淡,“没别的事,我走了。”
“等等!”燕知淮又喊住他,“那个……我们都加了微信了,要不……以后有机会请你吃饭?就当是谢谢你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可能是因为对方虽然态度差,但确实帮他保住了钱包和身份证,也可能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叫弦亦澄的男生,看起来好像有点孤单。
弦亦澄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他看着燕知淮,沉默了几秒,才点了点头:“之后再说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燕知淮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有点愣神。
这个人……还真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