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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弟弟

      “我恨你!”,弟弟扑到枕头上大哭起来。卧室的门没有像以前一样“砰”地一声关上,伴随着微弱的吱呀声,它轻轻地向前滑动。弟弟放声地哭着,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糊在枕巾上。他咬牙切齿地想,爸爸今天又忘记接他了。其实他也不是不可以自己回去,学校离家很近,可是他答应了,“他说要来接我的!”,弟弟恨恨地想,他用力撕咬枕头,以泄心头之愤。

      爸爸在下雨天也没来接他,在晴天也没来接他,当他回家之后,等了好一阵子,爸爸才骑着自行车带着哥哥一起回来。爸爸只会向他解释道:“哥哥又在医院检查了好久,下次,爸爸一定接你。”说得久了,原谅地多了,这种忏悔也变成了每日的问候,爸爸说这些话不再充满愧疚,只有和平时一样的语气。甚至,再也没有解释,再也没有抱歉。当他说我自己可以回家的时候,爸爸总是说,有空爸爸一定接你。弟弟不知道这种不需要信守的承诺还有什么可令他期待的。

      爸爸会叫哥哥“小斌”,他只被叫做弟弟。他也有名字,他叫小均。在学校的时候,老师和同学都会叫他“小均”。“只有爸爸总叫我‘弟弟’,明明小辉也说自己在家会被叫小辉,不会被叫什么哥哥。”

      小辉是小均的同桌,他一个高高壮壮的小孩,每次排队都站在最前面。小辉比小均大半岁,和小均不一样的是,他只有一个弟弟。

      “你弟弟是什么样子呢?”小均和小辉在数学课上传纸条。

      小辉在纸上画了一个“丁老头”。他在有浅蓝色横格线的本子上对那个长得像“丁老头”的小人打上了箭头。

      小辉把本子用胳膊肘压住一点,慢慢推到两张课桌并在一起的缝隙处。他把自动铅笔里的铅芯按长,像老师的教鞭一样指着自己画出的线条。

      “他的脸皱皱的”,他说,“头发也很少,还是黄色的。”

      “他的四肢很短,只会像一个小虫子一样在床上爬来爬去。”

      随着话语的增多,他们两个渐渐把身体放低,小辉掩着嘴巴,努力放低声音。小均看着黑色的桌面上,自己和小辉的脸渐渐变得清晰。

      小均很失望,本来他以为小辉的弟弟和他们的年纪差得不多。

      小辉把本子拽了回去,又推了回来了一点。他写道:“他长得好慢,如果快一点就好了。”

      小均想起妈妈还在的时候,他有一天问妈妈:“妈妈,我以后会比你年纪大吗?”

      妈妈笑着说:“不会啊。”

      小均仰着头问:“为什么?”

      “年纪大的人永远年纪更大,小均长大了,妈妈也就变成老人了。”

      小均心里有一点难过,他不希望妈妈变老,本来他还以为等自己长大了以后就能当自己父母的父母。

      “小辉!你不要总是和同桌讲话,想聊天下课去聊。”

      小均的视线随着小辉把他的本子从他们中间拿开而被切断与小辉的连结。他们两个同时把脸别开。在这堂课剩余的时间里,他用余光看着对方自动铅笔顶上那个黄色圆圈的橡皮随着手腕的动作抖动,他心想,他也想要这样的笔。但是他不敢跟爸爸说,他只会在同桌用的时候多看几眼。

      爸爸总喜欢一个人在房间叹气,他也喜欢一个人在早上的时候在床上铺开所有的发票、账单,按着计算器算来算去。小均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听着那些他根本数不清楚的数字,他的心总是跟着一揪一揪的。

      在更早的时候,爸爸的身上有灼烧的烟草和过量的洗衣粉混合的味道。小均像一只小狗一样,通过爸爸散发出的呛人的烟味感知到爸爸正在小班的门口等他放学。那时候爸爸喜欢的车,不像现在的只有一辆仅有一个乘客座位的自行车。

      哥哥病了的那一年,小均独自在另一个城市与姥姥姥爷相处。小均坐在柳树下,嘴巴里叼着早上姥姥给他做的“柳笛”。

      新鲜长出的枝条皮与芯很容易分开,柳笛一吹只会发出“呜呜”的声音。姥姥会的东西很多。她会缝衣服、做大酱,会做特别好吃的饭,也会在晚上带他去捉知了。

      他们吃过晚饭之后,天气稍凉了一些,姥姥带着他,拎着一只橙色的水壶。那只水壶的内胆碎裂了,只剩下一个手镯一样的瓶底,在水壶内部,摇起来哗啦哗啦地响。

      小均后来觉得水壶里的声音很像音乐课上老师手鼓四周铜片带来的声响,他很喜欢这种乐器,就像他觉得钢琴属于哥哥,而手鼓属于自己。

      小均家里有一架钢琴,那钢琴很小,也就和两个人连在一起的课桌差不多。小均的爸爸很喜欢把小均的哥哥放在膝盖上,手把手教他弹琴。爸爸看见小均站在一旁入神地盯着钢琴,就语气中略带歉意解释道,小均长大了,比哥哥重多了,爸爸抱不了你了。

      小均说,可我和哥哥是双胞胎啊。

      姥爷送小均去坐校车,本来小均跑到无时无刻不在散发汽油和钢铁气味的大家伙上坐好。那会车还没发动,小均无聊地坐在车座上晃着双腿,看着邻座姐姐在阳光下被映得根根分明的金色汗毛出神。像小兔子,他想。快发车了,姥爷跑上来,给他带了一根已经有点融化的冰棍。

      邻座的姐姐每次来都会有一根冰棍,小均当然也想吃,但他不好意思说。

      从很小的时候,小均就经常搬家。现在的家已经住了快三年,小均也不知道下一次搬家会在什么时候。

      小均只知道,每一次搬家他们都会搬到一个更加阴暗潮湿的房子。太阳越来越少,哥哥的脸也随着越来越白。

      就好像他们家本来有一架很大的钢琴,那时候小均觉得几乎有他的床那么大,他经常嚷嚷着想到上面去睡。妈妈觉得好笑,先看他认真玩了一会,随后又和爸爸一起把他轻轻抱下来。

      在小均看来,哥哥的个子一年比一年小,书包也一年比一年贫瘠。

      无论他升上几年级,换了哪个班,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有一个生病的哥哥。不论同学还是老师,有时候会直接问他:“你哥哥去哪里了?”

      “不是在家就是在医院,不是医院就是在家,哥哥来学校的次数屈指可数。”小均这样和自己的同学小梅说着。

      小梅很好奇他的哥哥,因为小梅是独生子女,班里的人也不是全部没有兄弟姐妹。只是双胞胎比较少见。

      在升上初中第一次月考的第一天上午,他答完卷之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小梅坐在他后面,收卷的时候敲了敲他的桌板。他顿时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的胳膊压住了大半张卷子。小梅解释说,如果不是他压到了卷子,自己也不是非要吵醒他。

      他看着试卷上写的三角函数被自己的小臂揉得皱皴起来。小均说:“幸好你把我叫起来了,真是一下子瞬间就醒了。”

      他挠了挠头,他想他是在表示一种感谢,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觉得自己讲话很奇怪。

      暑假的时候,小均约小梅去古镇玩。说是去玩其实只是践行一个约定。小均说:“我要给你表演一个有意思的,你可别被吓到。”

      小梅不明所以,只见小均把斜挎包摘下来,双手奉上,“请帮我保管好”。随后一转身往前大跨了两步,做出了一个预备跳水的姿势,就像鱼鹰一样跃入了水中。

      小梅目瞪口呆,一句“等等”还没出口,一朵水花迅速地绽放随后落下,原地只留下一圈圈的涟漪以及像白色珍珠的泡沫。

      小梅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小均就好像原地消失了一样,她茫然无措地数着水面上的一个又一个圈,分辨着有没有新冒出的气泡。

      她趴到石桥的栏杆上向下张望,水中只有自己。她环顾四周,好像一个人都没有,更别提有人看到石桥上刚才发生了什么。

      “看什么呢,我在这!”他挥着手,腿在河面之下不停踩着水。他的衣服湿透了黏在身体上,小梅看见他背部的沟壑。

      他在离石桥五米的地方突然从水面冒了出来。小梅吓了一跳。

      他的头发因为水粘成一簇一簇的,脸颊上的水珠像汗水一样流下。

      小均上来和小梅说:“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跑到这座石桥上。我望着碧绿的河水,我望着我自己斑斑驳驳的脸,我想如果我跳下去,我会不会像薄薄的剪纸一样漂在水上,但是我不敢,我怕死,所以最后我学会了游泳。”

      “怎么样,我很厉害吧?”

      小均坐在柳树下花池的围栏上叼着冰糕棍。它在门牙之间,一上一下翻着。小均没咬住它。它跳了几下落在了地砖上。

      圆头圆脑的黑色蚂蚁沿着地砖自带的导向路线顺利找到了这根甜甜的冰棍。而个子更大的红色蚂蚁轻松越过沟沟坎坎占领了这根木棍。

      姥爷对小均说:“你想要什么就说,不要总是一副眼馋的样子看着别人。”

      小均和邻座姐姐看着车棚栏杆旁一只羽毛发青的小麻雀。小均问,我们要把它带回家吗?姐姐说,它有家,它的爸爸妈妈回来找它的。你把它带回去,它反倒没有家了。

      哥哥在钢琴上很有天赋,爸爸很开心,逢人就说:“小斌很像我”。这时候,小均就会想:“我呢,我哪里像你呢,我也像你吗?”

      爸爸年纪越大反倒越像年轻时的样子。小均在家里的相册里见过爸爸年轻的时候。爸爸很瘦,胡子头发一大把,格子衬衫的领子总是倔强地翘起,好像总是不开心的样子。

      在小均还很小的时候,爸爸带他去被青石板约束着的河岸边游泳。随着水波的荡漾,河里的大人小孩一起一落,如同沸水里翻滚的一个个胖饺子。

      爸爸把他抛进水里,他和一片树叶一样,在水面上越飘越远。岸边柳树的碎叶被一阵风拂落,轻轻盖在小均的发丝上。

      小均晚上睡觉的时候,梦见许久不见的爷爷。他宽厚的手掌拍着小均的后背,一下一下宛如水浪打在小均的身上。

      爸爸在水下托着他的肚子,教他用四肢不停地滑动。

      小均看着爷爷家鱼缸里的小巴西龟。它昂着头,露出脖子上的花纹,它奋力向上爬着,但是看起来空无一物的四周实际竖起了高耸的围墙。无法向外的它只能原地打转。

      姥姥和姥爷问他:“小均,不如就和姥姥姥爷一起生活吧,爸爸一个人带你哥哥实在太辛苦了。”

      小均看着地板,被屋顶的吊灯照得一片通明的地板,他咬着嘴唇,只敢用很小的声音说:“我想和爸爸一起。”

      晚上,小均一个人疯跑回家,额上的汗水和裤腿上球鞋带来的灰尘还没有擦干净。他乒乒乓乓冲回房间,一头栽倒在用荞麦皮填充得硬硬的枕头上。哥哥正在餐厅叮叮咚咚弹着钢琴。

      小均翻了个身,躺在床上向外大喊道:“哥,换个欢快点的曲子弹吧。”

      琴声停了下来,哥哥“啧”了一声之后,抬起手弹了天天都能在楼上听到的广播操乐曲。

      在哥哥病了的同时,妈妈离开了。后来哥哥也离开了,爸爸最后也免不了离开,只剩小均一个人独自在世上晃荡。

      过去的记忆潮湿冰凉,紧紧附在他的骨髓上,哪怕是在跳舞的时候,腿脚也会痛。不过他也只是在梧桐树下掸了掸外套上细碎的月光,算不上昂首挺胸,也是一直向前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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