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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狂焰的烙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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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眼前的景象在应泽星眼中疯狂扭曲。废弃工厂斑驳的砖墙融化又重组,化作实验室冰冷刺目的苍白墙壁,头顶也不再是灰暗的夜空,而是令人眩晕的惨白手术灯,浓重的铁锈味被更深邃的、混合着消毒水的血腥气覆盖。他低头,身上的学院制服不知何时变成了那件薄如蝉翼的实验服。
“火神实验体114号。”一个仿佛来自深渊的冰冷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僵硬地回头,模糊的白大褂人影正从阴暗处步步逼近。“跑!快跑啊!”孩童惊恐绝望的哭喊声尖锐地刺入耳膜,这些都源于他尘封已久的记忆
“滚!都给我滚!”应泽星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失控的烈焰随着他胡乱挥舞的长刀狂暴喷涌,瞬间将废弃工厂化作一片翻腾的火海。火焰舔舐着墙壁,发出噼啪爆响。
火焰中心,林珩的身影却巍然不动。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完美的的微笑,仿佛眼前只是寻常景象。他手中紧握双剑,非但不闪避,反而迎着肆虐的火焰与疯狂的应泽星,一步步坚定地向前走去。那些足以熔化一切的烈焰在触及他周身之前,如同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悄无声息地熄灭。
应泽星的双眼赤红如血,映不出真实的人影。那个穿着白大褂步步紧逼的幻象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死…死吧!都给我死啊!杀了你!”他含混不清地咆哮着,喉咙里滚动着非人的嘶吼。记忆与现实彻底混淆,他如同13岁那个绝望的夜晚,紧握着武器,用尽全身力气,蹬地冲刺,目标直指那个“研究员”的心脏。
“啧。”林珩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冰封。应泽星周身弥漫的魔气浓度惊人,深度污染引发的幻觉已经将他彻底吞噬,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必须立刻接触到他,将他体内狂暴的魔气吸收净化。电光火石间,林珩瞬间评估出最优解:硬抗这一击,换取钳制他的机会。
没有丝毫犹豫,林珩手腕一松,漆黑的双剑“哐当”一声被他果断弃于地面。面对裹挟着烈焰、直刺而来的长刀刀刃,他非但不退,反而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裹挟着高温的锋利刀尖,毫无阻碍地狠狠捅穿了林珩的腹部。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身体向后踉跄,被死死钉在工厂坚实的承重柱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紧随其后的是皮肉被烈焰灼烧的焦糊味和内脏被撕裂的钝痛。然而,在这极致的痛楚中,林珩脸上的假笑反而彻底褪去,嘴角竟勾起一丝真心实意又近乎疯狂的弧度。
“抓到你了。”林珩的声音带着忍耐痛楚的喘息,左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抓住露在体外、因高温和冲击已布满裂痕的刀刃,五指猛地发力,“咔嚓”一声脆响,坚韧的刀身硬生生被他捏断。与此同时,他的右手瞬间精准地扼住了应泽星的咽喉。
“呃”窒息感与颈部传来的尖锐刺痛,如同冰水浇头。应泽星视野中的实验室幻象如同破碎的镜面般片片剥落消散。火焰、废墟、血腥气重新涌入感官。眼前,是白发凌乱、沾染尘土与血迹的蓝眼睛少年。
这双眼睛…好熟悉…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应泽星艰难地、含糊地挤出这句话,双眼一翻,沉重的黑暗彻底将他吞噬,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林珩闷哼一声,强忍着腹部贯穿伤的剧痛,稳稳接住昏迷倒下的应泽星。他咬紧牙关,右手依旧扼住应泽星颈部维持着吸收魔气的通道,左手则颤抖着抓住腹部的断刃残端,猛地向外一拔。
鲜血伴随着动作瞬间涌出更多。林珩眼前阵阵发黑,让他站立不稳,抱着昏迷的应泽星,两人一同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粘腻、沾满了自己鲜血的承重柱。
视野模糊,腹部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暗红的血沫不受控制地从唇角溢出,沿着下巴滴落。就在这时,一直潜伏在火海边缘、伺机而动的高阶魔物发出了一声刺穿耳膜的非人厉啸。它那巨大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镰足,撕裂空气,朝着失去反抗能力的两人当头劈下。
“哼…”林珩发出一声冷哼,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只致命的镰足。沾满血污的左手随意地向上一扬,五指张开,“啪。”那足以劈开钢铁的镰足尖端,竟被他牢牢攥在了掌心!巨大的冲击力戛然而止,镰足僵在半空,纹丝不动。
“不过也真是…咳咳…”林珩咳出更多的鲜血,脸上沾染的血迹衬得他此刻的笑容格外妖异,“…谢谢你了,”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不再有任何伪装的笑意,只剩下纯粹的杀意,“给了我…这样的机会!”
话音未落,无数道纤细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凭空出现。它们瞬间缠绕上高阶魔物的全身,勒进它的角质外壳。那强大的魔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像被无形巨力碾压过一般,瞬间爆裂成无数细小的黑色齑粉。爆开的浓郁黑雾尚未散开,就被一股无形的吸力牵引着,疯狂涌入林珩的体内。
“呕!”大量的灵力消耗后,再强行吸收如此浓郁的魔气,身体的排斥反应达到了顶点。林珩再也忍不住,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部痉挛抽搐,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白发。
他看着倒在自己膝盖上,呼吸渐趋平稳但仍在昏迷的应泽星,不满地“啧”了一声。深吸一口气,试图忽略腹部的剧痛和左手被断刃割裂的伤口,想撑着地面站起来,把这家伙扛回去。然而稍微一动,腹部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又是一黑。
“麻烦…”他低咒一声,最终还是放弃了硬撑。艰难地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学院的通讯器,屏息压下翻涌的气血,尽可能清晰地报告了坐标和状况:“遭遇高阶魔物袭击,两人重伤昏迷,请求紧急医疗支援。”
放下通讯器,他重重地靠在冰冷的柱子上,调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勉强封住腹部的伤口,减缓血流。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护住了应泽星的后脑,避免他磕碰到地面。强烈的反噬开始发作,视野里雪花点疯狂闪烁,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狂跳得几乎要炸开。他疲惫地闭上眼,大脑却在飞速运转:还好…这只高阶蠢货没什么脑子只有蛮力…不然更棘手…该怎么向学院的救援队解释这混乱的现场?应泽星失控的原因?还有自己这身伤…理由必须滴水不漏。
应泽星昏迷前那句模糊的问话,此刻却异常清晰地在他脑海里回响。“…见过?”林珩无声地叹了口气。是孽缘吧。在他顶着“林珩”这个名字进入学院之前,救过的人…确实太多了。不过在那之前…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断裂的长刀残骸…这家伙确实需要一把更结实的武器了。念头刚转到这里,沉重的黑暗便彻底淹没了他最后的意识,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工厂外的阴影之中,江屿紧锁的眉头从今晚行动开始就没舒展过一分。
作为林珩监视者,自然清楚林珩和应泽星今晚要来这个下层区的废弃工厂清剿魔物。他从两人会合开始,就一直隐在暗处观察。应泽星那毫不掩饰的肢体接触和黏糊糊的眼神,让江屿心中不悦:这条疯狗离林珩太近了,只会给自己的计划增加无数变数。
而当他看到林珩主动放弃抵抗,任由应泽星的镰刀捅穿自己的腹部时,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和惊愕瞬间冲上头顶。他差点就控制不住要冲出去替那小疯子挡下那一刀。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多方式可以制服失控的应泽星,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
江屿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突突直跳的神经让他头痛欲裂。今晚的观察让他彻底看清了林珩的实力,也解开了他心中一直以来的一个疑问——为什么之前几次和林珩一起出低级任务时,现场几乎没有残留魔气?他原以为是任务级别太低,魔物散发的魔气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现在看来,真相只有一个:这个小疯子每次都仗着自己灵力浑厚,悄无声息地把所有魔气都吸收了。
“该死的疯子!”江屿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焦虑。以后必须看紧他,绝不能让他再这样肆无忌惮地消耗自己。万一…万一他真出了什么事…自己的全部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他估算着时间,学院的救援队应该快到了。他不再犹豫,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滑出。迅速捡起地上林珩那两把通体漆黑的双剑,入手冰凉沉重。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林珩打横抱了起来,腹部狰狞的伤口和苍白染血的脸庞让江屿的心一沉。他看了一眼还躺在地上的应泽星,皱了皱眉,最终还是弯下腰,将这个麻烦的家伙也扛在了肩上。
走出燃烧坍塌的工厂大门时,刺耳的警笛声和学院救援队的车辆灯光已经近在眼前。江屿迅速调整好表情,抱着林珩迎了上去,脸上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关切。
“快!他们受伤很重!”他将林珩和应泽星交给专业的医疗队员,声音低沉而急促地补充道,“我在完成自己任务返回学院的路上,远远看到这边爆炸火光冲天,担心出事就赶过来看看…结果发现他们倒在火场里,林珩同学伤得很重,我…我当时急得只想立刻把他抱回学院去求救…” 他说话时,目光忧虑地紧锁在林珩苍白的脸上,那份“急迫”显得无比真实。
果然,医疗队中一个小护士闻言,眼圈瞬间就红了,感动地点着头:“学长你真是太负责了!我们会全力救治他们的!”
看着医疗车载着两人呼啸而去,江屿眼底的忧虑瞬间褪去,恢复了他一贯的深沉。希望这番话能传到林珩耳朵里。在这个小疯子心中,自己“可靠学长”的形象应该能更加稳固了吧?这对后续计划的“交易”有益无害。
他最后望了一眼工厂的方向,那里只剩下火焰燃烧的余烬和一片狼藉。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希望这小疯子能稍微爱惜一点自己。
毕竟…这里还有人,正等着你去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