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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烙印与蓝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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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训练场的灯光有些晃眼。林珩刚结束一组热身练习,细密的汗珠沁在额前,胸口微微起伏。他体力向来不算好,此刻正坐在角落的长椅上,小口喘着气。
“珩哥!身体好点了吗?”云深眼睛一亮,像见到主人的大型犬一般围了上来,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嗯…好多了。”林珩抬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拍了拍身边空出的位置。云深立刻挨着他坐下,“珩哥,”云深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我想让你跟我们哥几个一块完成个任务。你看…” 他眼巴巴地望着林珩,绿眼睛里满是期待。
林珩嘴角习惯性地勾起那抹完美的弧度:“好啊。”他顿了顿,蓝眸里掠过一丝促狭的光,“不过先说好,让泽星把欠我的可丽饼和甜水准备好。”
“好说好说!”云深顿时眉开眼笑,拍着胸脯保证,“包在我身上!明晚我们就来接你!”
一群麻烦鬼。林珩心底泛起一丝无奈,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真实的弧度。自从他以“林珩”的身份入学,生活便被这群人强势地填满了——帮被霸凌的钟离霄出头,被莫名粘上的应泽星和江屿缠上,又通过他们认识了云深和吴越。这种喧嚣吵闹、充满烟火气的日子,是他身为“凌皓”时从未敢奢望的。在千星宫的高墙之内,恭敬的称呼下掩藏着“怪物”、“疯子”的窃窃私语。此刻的回味,竟让他沉重的心情都轻盈了几分。
他巧妙地婉拒了远处江屿投来的关怀目光和邀约。今晚是他回千星宫练剑的日子。
剑阁内,空气中还弥漫着金属碰撞后的冷冽气息。林珩的脸颊和右腕各添了一道细小的擦伤,渗着血珠。他不甚在意地用手背抹去血迹,指尖微动,淡蓝色的灵力光芒一闪而过,伤口瞬间愈合如初,只留下淡淡的红痕。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苏晚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收剑入鞘,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
凌皓一怔,还没开口,苏晚凝已继续说道,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沉重:“皓儿,你要记住,你生来便是为了那个使命。在那几个人身上耗费心力…不值得。”
“老师。”林珩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抬眼时,那双湛蓝的瞳孔深处却陡然结起了一层薄冰,“您教导我要‘兼济天下’。他们……”他顿了顿,视线似乎穿透了剑阁厚重的墙壁,落在某个遥远的、喧闹的角落,“不也是‘天下人’吗?”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苏晚凝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我当然清楚。”凌皓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却无比坚定,“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剑阁陷入沉默,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林珩没有抬头,却打破了沉寂,声音轻得像叹息:“老师,我想问您。您对我倾囊相授,毫无保留…是不是因为她?” 那个名字无需出口。在这个承载了太多旧日光影和沉重誓言的地方,“她”所指何人,师徒二人皆心知肚明。
苏晚凝没有回答。空旷的剑阁里,只有沉默在蔓延、凝结,沉重得令人窒息。
沉默本身,已是冰冷的答案。
凌皓不再追问。他提起属于自己的短剑和那柄遗物长剑,转身走向门口,“老师,我明晚要跟‘那几个人’一起,”他特意加重了语调,“明晚请假一天。”
就在他即将踏出门槛的瞬间,苏晚凝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自身后幽幽响起:“那你…到底是‘林珩’,还是‘凌皓’?”
凌皓的脚步顿住了。
苏晚凝没有看他,只是背对着他,跪坐在蒲团上,仿佛在对着虚空诉说:“现在或许还好…若时日再长呢?你还能分得清自己是谁吗?还是说,你真以为自己能顶着‘林珩’这个名字,过一辈子?”
凌皓猛地回头,月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却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他看到自己的师傅,那个陪伴了千星宫十几代家主的女人,此刻只留给他一个瘦削而决绝的背影。
“皓儿,我累了。明天…我们都歇一天吧。”
回到学院狭小的单人宿舍,林珩——或者说凌皓——躺在床上,思绪纷乱。
我真的…可以当一辈子“林珩”吗?
这个念头像藤蔓缠绕住心脏,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带着这份迷茫与沉重,他沉入了一片无梦的黑暗。
到了约定的时间,林珩背着标志性的双剑赶到集合点。远远地,就看到应泽星正得意洋洋地挥舞着那把造型夸张的长柄镰刀,对着钟离霄叫嚣:“看见没老钟!这才叫真正的神兵!你那杆破枪换了吧!” 钟离霄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无奈地摇头。吴越在一旁精准吐槽:“帅气的武器配中二的主人,绝配。” 云深夹在中间,脸上挂着无奈的笑,努力打着圆场。
看着这吵吵嚷嚷、充满烟火气的画面,林珩心底那片沉寂的冰湖悄然融化一角,泛起温暖的回流。
就算不能当一辈子林珩…让我……再多贪恋一会儿这样的日子吧。哪怕只是片刻,也值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快步走上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晚上好啊各位。应泽星,我的可丽饼和甜水呢?”
应泽星哼了一声,动作却不含糊,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散发着香甜气息的可丽饼塞给他。林珩满足地小口咬着,酥脆的饼皮和浓郁的奶油在舌尖化开,甜意似乎驱散了些许沉重。他一边吃,一边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任务地点——一片早已人去楼空的废弃住宅区,据说盘踞了不少低阶魔物。
踏入废弃区,腐朽与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残垣断壁在夜色中投下狰狞的影子。战斗瞬间爆发。
五人配合默契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起!”钟离霄一声低喝,双手按地,数道厚重的岩嶂拔地而起,如同坚固的堤坝,精准地将汹涌的魔物群分割开来。他手中长枪如龙,枪尖点地的同时,尖锐的地刺从魔物脚下突兀刺出。
吴越指尖飞快地拂过身边倾倒的沙发和废弃橱柜。奇异的能量波动下,这些破烂家具瞬间扭曲变形,化作一把把冰冷的枪械悬浮在他周身。“火力覆盖!”扳机扣动,密集的弹幕形成压制性的火力网。
“焚尽吧!”应泽星张扬大笑,巨型镰刀挥舞间,狂暴的烈焰如同有生命般席卷而出,点燃了地面和空气,将路径上的魔物吞噬。
如灵活的守卫,操控着凝固的空气在队友身前形成无形的壁垒,挡下魔物喷射的毒液和冲击。他接过吴越抛来的手枪,冷静地点射着靠近的敌人。
林珩是控场的核心。双剑在他手中化作两道致命的流光,身形灵动地在战场中穿梭,每一次挥剑,便有锐利的冰锥凭空凝结,或封锁魔物行动,或给予致命一击。寒冰与火焰在夜色下交织,发出滋滋的声响。
突然一只濒死的中阶魔物发出刺耳的尖啸,核心猛地膨胀,爆发出刺目的强光和恐怖的冲击波。
“小心!”惊呼声被爆炸的巨响吞没。
林珩和云深脚下的楼板寸寸龟裂,轰然塌陷。
“珩哥!云深!”钟离霄目眦欲裂,脚下岩石浮动,不顾一切地冲过来。应泽星和吴越也脸色剧变地扑向塌陷边缘。
下坠的失重感瞬间袭来,林珩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一同坠落的云深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惊慌。来不及多想,求生的本能和守护的意志瞬间压倒了一切。仿佛要将身体撕裂的剧烈疼痛瞬间从肩胛骨爆发,两道流淌着天青色光芒的巨大鹤翼猛地冲破衣物,在他背后怒张开来。撕裂血肉的疼痛让林珩眼前一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双翼奋力一振,强大的推力让他如同离弦之箭,瞬间俯冲追上下落的云深。
“抓紧我!”林珩低喝一声,一手迅速穿过云深的膝弯,一手稳稳揽住他的后背,以标准的公主抱姿势将他整个人牢牢地抱了起来。
“啊!”云深惊呼出声,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失重带来的恐慌还未散去,骤然落入结实臂弯的触感又让他心脏狂跳。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林珩背后那惊鸿一瞥的巨大光影是什么,就感觉右大腿外侧传来一阵钻心的灼痛,仿佛被滚烫的烙印狠狠烫上。
林珩抱着他,借着鹤翼的滑翔力,稳稳地落在地下一层的废墟地面上。
“呼…”双翼瞬间收拢,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在他体内。剧痛褪去,留下阵阵钝痛和难以言喻的疲惫。
“没事吧?”林珩松开手,将云深放下,蓝眸中带着真切的担忧,仔细打量着他“没…没事。”云深惊魂未定,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大腿外侧的灼痛让他忍不住吸了口冷气,“就是…腿好疼,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可能是刚才爆炸飞溅的碎石块。”林珩面不改色,语气笃定而自然,“冲击力不小。”他悄悄松开了一直按在云深后背的手,那里,一道深蓝色的、不规则的蛛网状印记在云深右大腿外侧的皮肤下一闪而没,彻底隐入无形。
林珩迅速扫视四周。这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地下储藏室,暂时没有魔物的踪影。他松了口气,靠着一堵断裂的承重墙坐下,闭目凝神。无形的灵力丝线蔓延出去,仔细感应着那几个熟悉的烙印波动。
阿霄和泽星还在上面…有些焦急,但气息平稳,没有大碍。吴越应该和他们在一起…还好。
忽然,他微微蹙起了眉。
江屿学长?为什么我能感应到他…就在附近?他也有任务?
“珩哥,”云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已经给老钟他们发定位了,他们应该很快能找下来。”“嗯。”林珩轻轻点头,睁开眼。
“对了珩哥,”云深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口,绿眸里满是疑惑,“刚才…我好像看到你身后有什么…蓝色的…像翅膀一样的东西?”
林珩神色不变,嘴角噙着一丝安抚的笑意:“那是我用冰系异能临时凝结成的滑翔翼。当时情况紧急。”“可是…真的很像羽毛翅膀…”“你看错了。”林珩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他,蓝眸深处平静无波,“只是冰块凝结的光影效果。只有冰块。” 他的语调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权威感。
空旷的地下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传来的零星战斗声和头顶同伴们寻找的呼喊。
云深看着林珩的侧脸,那蓝色的双眸……一个尘封的记忆片段突然被点亮。他犹豫了一下,带着几分怀念和感激,轻声开口:“说起来…珩哥。在我13岁那年,也被一个蓝眼睛的人救过。”
林珩握着剑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底警铃大作:不会又是…?当年顺手救人,怎么救回来的全成狗皮膏药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侧头,示意云深继续。
云深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我家…情况挺复杂的。兄弟姐妹多,资源就那么多。”他显然不愿多提家族的腌臜事,语焉不详地带过,“有一次,我那个所谓的‘父亲’,为了巴结一个势力很大的老头子,竟然要把我当成‘礼物’送出去……”他眼中闪过深刻的痛苦和屈辱,“当场,我被一群保镖按住了,根本反抗不了。我以为…我完了。”
提起那个改变命运的身影,云深眼中灰暗的阴霾瞬间被点亮,充满了纯粹的感激和后怕过后的仰慕:“就在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有个人出现了!”
云深的绿眸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纯粹的、近乎崇拜的光芒:“…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身上好像还带着血,像是刚从哪里杀出来。动作快得像鬼魅,三两下就把那些凶神恶煞的保镖全打趴下了!然后…他拿出了一块玉牌,对着我那个吓得发抖的父亲,说了句什么…” 云深努力回忆着,“具体记不清了…大概是‘本君乃千星宫之人,此人,本君罩着了。’ 他还亲自领着我离开了那个鬼地方,把我安置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告诉我以后都不用怕了…可是…” 他困惑地皱起眉,“很奇怪,之后我怎么也想不起他的脸,也记不起他的名字了…但是,唯独那双眼睛,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无比笃定地看向林珩:“那是一双特别特别漂亮的蓝眼睛,跟你现在的眼睛,一模一样。”
林珩握着剑鞘的手指,在云深看不见的阴影里,悄然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蓝眼睛的人很多,蓝眼睛的灵力者也有很多”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目光淡淡地看着前方剥落的墙皮,“江屿学长也是蓝眼睛。”
“可是江屿学长他…”云深下意识反驳,“他跟你不一样!那种感觉…那种…”
“林珩!云深!你们在下面吗?没事吧?”钟离霄带着焦急和松了口气的声音从头顶的破洞处传来,紧接着是滑落的碎石声。
很快,三道身影顺着断壁滑了下来。钟离霄第一个冲过来,紧张地上下打量着林珩:“怎么样?受伤没?”应泽星和吴越也围了上来,脸上带着关切。
“好了,没事。”林珩站起身,脸上瞬间恢复了那完美无缺的温和假笑,仿佛刚才地下室里的一切对话从未发生,“回去吧。”他拖长了调子,瞥向红发少年,“应泽星,记得还我甜水。”
“啧,知道了知道了,甜死你个甜食鬼算了!”应泽星扛着镰刀,不耐烦地撇嘴,眼神却偷偷在林珩略显苍白的脸上溜了一圈。
在众人视线不及的远处阴影里,一道颀长的身影悄然矗立。江屿静静地看着被同伴们围在中间、神情放松、甚至带着点小骄纵讨要甜水的白发少年。
那股酸涩的滋味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堵在胸口。
啧……这小兔子。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复杂。
到底要招惹多少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