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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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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斯眼皮微颤，最终睁开双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带着细微裂纹的白色天花板。
左肩传来阵阵钝痛。
不是噩梦。
他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质地粗糙的毛毯。粗糙的纤维摩擦着他的脖颈，带来一种陌生的安全感。
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黎恩端着一杯水和一些简单的伤药走了进来。他没有看莫里斯，径直将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干练而冷漠。
“醒了就喝点水。”
黎恩的声音像是办公室窗外的冬日寒风。
“你的伤口瑞恩已经处理过了，死不了。”
莫里斯撑着身体，慢慢坐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去拿水杯，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年轻人。锐利的眼神，紧绷的下颚线，站姿如同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剑。
“你就是黎恩吧？”
莫里斯开口了，声音因脱水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出奇地平稳，甚至带了一丝笑意。
“瑞恩在信里描述得果然没错，还真是……强势得很。”
黎恩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不喜欢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
尤其对方还是个通缉犯。
“外面的三个人，我已经让他们去隔壁房间休息了。”
黎恩无视了他的调侃，直入主题。
“现在，我需要和你单独谈谈。”
莫里斯微笑着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当然，队长先生。毕竟，我现在是你的麻烦。”
他坦然承认的姿态，反而让黎恩准备好的一肚子质问都有些无从下口。
黎恩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身体前倾，形成一种审讯的压迫感。
“第一个问题，你来伦蒂尼恩的真正理由是什么？”
莫里斯靠在墙上，眼神飘向窗外那片被建筑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来见一位素未谋面的老朋友。”
他坦率地回答。
“顺便，也亲眼看看，他信中那个总是被描述得无所不能，却又时常让他头疼不已的弟弟，是否真的像他所写的那般——口是心非。”
黎恩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讨厌这个词。
更讨厌它从一个外人嘴里说出来。
偏偏又无法反驳。
“第二个问题，你被通缉的理由。”
黎恩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
“正如通缉令上所言。”
莫里斯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些。
“我所做的事情，确实严重违背了兰特顿王国的国家利益。我亲手销毁了我主导的最高机密研究项目的所有资料。虽然我个人认为，我对自己呕心沥血的学术成果享有最终的著作权和处置权，但兰特顿的军方和王室显然不这么认为。”
他的话语清晰、逻辑缜密，听起来不像是一个罪犯的辩解，更像是一位学者在阐述自己的立场。
“在他们看来，国家利益面前，我的学术自由……没有自我销毁的权利可言。”
“仅仅如瑞恩所言，你是为了阻止战争？”
黎恩的眼神变得锐利，他想从莫里斯的表情中找到一丝一毫的欺骗。
莫里斯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哀和一种超然的决绝。
“阻止战争？不，队长先生，那太高尚了。”
他摇了摇头。
“我只是不想让我毕生的追求，变成寡妇的眼泪和孤儿的哀嚎。瑞恩是个理想主义者，他相信知识能带来光明的未来。而我，在见识了太多权力的丑恶之后，只相信知识在被滥用时，带来的只有毁灭。”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黎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果有一天，你站在我的立场，亲手铸造了一把能轻易抹去数十万生命的钥匙，而你的上级正准备用它去打开地狱的大门。相信我，队长先生，你也会做和我同样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
“甚至……会比我做得更极端。”
黎恩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那股远超“阻止战争”的决绝。他意识到，从道德层面去逼问眼前这个男人是徒劳的。莫里斯的逻辑自成体系，坚不可摧。
于是，他果断转换了策略，将问题拉回到最现实的层面。
“先不谈立场。”
黎恩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职业口吻。
“你是否有具体的计划离开伦蒂尼恩？我需要知道你的下一步打算。”
莫里斯靠回墙上，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伤口的疼痛。
“当然有。我来伦蒂尼恩，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这里是整个大陆最中立、消息最混杂的地方，是最好的中转站。”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不过，我需要时间恢复伤势。兰特顿亲卫队的‘追光矢’不是那么好处理的，它会持续扰乱伤口附近的元素质，阻止愈合。至少……需要两天。”
他这番话，既解释了自己目前的困境，也间接暗示了自己早有离开的渠道和准备。
“四十八小时。”
黎恩立刻给出了最后通牒，语气不容商量。
“这是我能给你的极限。之后，无论你的伤势如何，你都必须离开我的管辖范围。否则，后果自负。”
“很公平。”
莫里斯睁开眼，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条件，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或不满。
正是这份过于镇定的态度，让黎恩心中的疑云愈发浓厚。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休息室里踱了两步，最终停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莫里斯。
“你隐藏了更多的事情。”
黎恩断言道，他的眼神像是在解剖一只精密的魔导器。
“你的反应太平静了。一个刚刚毁掉毕生心血、叛国逃亡、身负重伤的学者，不该是这个样子。你更像一个……在执行计划的士兵，而不是仓皇出逃的犯人。”
面对黎恩的锐利洞察，莫里斯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年轻，却心思缜密的城卫队队长，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的微笑。
“你的哥哥没有夸大其词。”
他坦然承认。
“你的确非常敏锐。”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
“没错，我确实隐瞒了一些事。”
莫里斯的眼神变得深邃。
“或者说……瑞恩他，只看到了他愿意看到的那一部分。”
黎恩的瞳孔微微收缩。
“‘湮灭’，它不仅仅是一种武器。”
莫里斯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那只是它最粗浅、最野蛮的应用方式。它的真正价值，是打开一扇前所未有的大门。”
黎恩没有说话，但手指已经在不自觉地攥紧。
“‘湮灭’的核心理论，是如何在可控范围内，将混合质中纠缠的元素质与基质粒子彻底剥离。”
莫里斯抬起头，直视着黎恩。
“黎恩队长，你想过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我们将首次获得真正意义上的、100%纯净的基质。”
他的语速开始加快。
“人类在纯净基质的研究上，已经停滞了太久太久！我们所认知的一切物质，都受到了元素质的污染和干涉。”
莫里斯的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是在描绘某个宏伟的蓝图。
“如果……我们能稳定地提取纯净基质，甚至更进一步，尝试去改变基质粒子本身的组合方式……”
他的声音变得炽热。
“那将不再是魔法，也不是炼金术。我们将能从最根本的层面，创造出这个世界上从未存在过的新物质！这才是真正的……创世之举。”
黎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眼前这个通缉犯所守护的，竟是如此庞大的野心。
“而兰特顿的那些蠢货，只想着用这份伟大的基石，去堆砌一座名为‘战争’的、可笑的坟墓。”
莫里斯的眼中闪过冰冷的鄙夷。
“我不能让他们染指这份未来。”
黎恩站在原地，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他终于明白，莫里斯所守护的，根本不是什么“和平”的道德信条，而是一个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物质体系的、疯狂而伟大的科学梦想。
而这份梦想，远比任何武器都更加危险。
也更加……诱人。
就在黎恩被莫里斯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震撼得无言以对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瑞恩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那副慵懒的表情又回到了脸上。
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看着床上的莫里斯，嘴角挂着一丝了然的微笑。
“其实，我大概有这种猜测。”
他缓缓开口，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从你在信里提到‘基质本征态’这个词开始，我就知道，你想要的绝不仅仅是搞个大烟花那么简单。”
他走到床边，看着莫里斯坦然的脸。
“所以我才会把你带来这里，伦蒂尼恩最直接的公权力暴力机关——城卫队总部。”
瑞恩踱步走进房间，目光在黎恩震惊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回莫里斯身上。
“你在信里偶尔提到的那些‘不被世俗理解的朋友’，那些能帮你搞到禁书区资料、还能为你安排跨国逃亡路线的人脉……”
瑞恩的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应该是雅克萨学会的那群首尾不见的家伙吧？”
莫里斯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释然的苦笑。
“你总是这么敏锐。”
他没有否认。
“没错，是他们。只有那群真正的求知者，才懂得‘湮灭’理论背后真正的价值。”
“所以，这就是你的全部计划。”
瑞恩替他说了下去。
“你以‘阻止战争’为名，吸引了像我这样的傻瓜的注意，利用我们摆脱兰特顿的追捕。而你真正的目的，是带着这份能够改变世界的知识，去投奔雅克萨学会，在一个不受任何国家控制的象牙塔里，继续你的研究。”
他的话语虽然听起来像是在揭穿一个阴谋，但语气中却没有丝毫的愤怒。
反而更像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
“但这个伟大的梦想，”
瑞恩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普通的学者，以及像拉文那样的普通人……他们都不知道，对吗？”
“他们不需要知道。”
莫里斯的回答冷静而残酷。
“真理的诞生，总是伴随着凡人无法理解的阵痛。当新世界来临时，他们只需要享受成果就够了。”
“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不同，莫里斯。”
瑞恩轻声说。
他走到莫里斯的床前，低头看着他。
“你追求的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纯粹的知识。而我，”
他伸手指了指门外，那个属于拉文、属于理查、也属于黎恩的世界。
“我只是想守护好我这一亩三分地里，那些需要被守护的普通人。”
瑞恩直起身，看向自己的弟弟。
黎恩此刻的表情极为复杂，震惊、疑虑、愤怒交织在一起。
“黎恩。”
瑞恩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插手这件事了吗？”
“莫里斯的理论，就像一把没有剑柄的双刃剑。落在兰特顿手里，它会变成屠刀。落在雅克萨学会那群疯子手里，天知道他们会用它来创造出什么怪物。”
他停顿了一下。
“而无论哪一种结果，最终买单的，都会是伦蒂尼恩街头的怀特夫人，是克莱门多学院里那些做着英雄梦的学生，是我们身边的每一个人。”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莫里斯，眼中那份慵懒已经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以，莫里斯。”
瑞恩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在你想好如何确保这份知识不会伤害到任何一个普通人之前……”
“你哪里也去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