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5 ...
-
望着宁嫣若有所思的模样,燕洄不由抬手触了触那道伤疤。
“很丑吧,吓到宁姑娘了。”
“不曾。只是觉着有些可……”宁嫣倏然回神,话音一转,“好奇,我只是有些好奇。”
“昔日试炼中所留。”燕洄轻描淡写地揭过。
那场试炼,考的是胆量。
规则提前交代过。
每人身前都立着一名杀手,方才还与人笑着攀谈,下一刻便已拔刀袭来。若有意闪避,那刀便直直落在脖颈之上;唯有岿然不动,方能通过此关。
老贼的原话是,贪生怕死之辈,不配替他效力。
只是当年那刀落得太快,对方来不及收手,燕洄的面颊被迫承受了一道余力。
比起南淮王府的惨案,这点皮肉伤着实不值一提。
宁嫣小声嘀咕:“生得这样高大,模样又这般好,做什么不比当刺客强。”
但毕竟未经他人苦,她并无立场去质问。
转念又想,孽缘也是缘。此番若真能替燕洄解了毒,他便不必再受制于人。届时她好歹算个救命恩人,兴许能劝他回头。
一念及此,心头竟涌上几分干劲,宁嫣策马扬鞭,继续赶路。
二人连日赶路,渴了喝泉水,饿了吃干粮,入夜便随意寻个避风处和衣而眠。
燕洄自是早已习惯了这般风餐露宿的日子,可宁嫣的委屈他却实实在在看在眼里。于是抵达镜州边界时,他终于开了口,提出找间客栈歇歇脚。
“可是又毒发了?”宁嫣见他面色不佳,连忙翻找包袱,“我这儿有些药能暂时缓解,你先服下。”
燕洄随口搪塞:“身上的伤口裂开了,想上些药,顺便小憩一阵。”
“也罢,前面便是镜州了,耽搁一阵不妨事。”宁嫣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叮嘱,“我不便开口,往后与人交涉全靠你了。先前交代你的话,可还记得?”
“记得。”
两人本以为这人迹罕至之地不会有客栈,少说也得再赶个一日半日的路程。谁知才走出数里,竟遥遥望见一块招牌。
宁嫣正要下马,燕洄却快步上前阻拦。
“此处虽有村落,可一路走来连个人影都不见,这客栈多半有蹊跷。”
“伤势要紧,大不了进去上个药,买些吃食便离开。”宁嫣不甚在意道,“凭你的身手,总不至于害怕吧。”
燕洄被她盯着看,下意识避开视线:“自然不会。”
宁嫣笑道:“那便走一遭,被你说得我都有些饿了。”
“宁姑娘。”燕洄唤住她。
“嗯?你该叫我什么?”
“阿……弟。”燕洄喊得尤为生涩,“此地怪异,让为兄走在你前头。”
宁嫣满意地点了点头。
方一踏进门,便有人远远迎了上来,瞧样子约莫是此处的老板娘。
“二位贵客快请进。”郑娥连声啧叹,“哎哟,两位小郎君生得可真俊。”
她原本朝着燕洄的方向走,待留意到他眉眼处那道疤痕,脚步便不着痕迹地一转,热切地攀上宁嫣的臂膊。
燕洄见状,不动声色绕过去将人隔开。
“店家见谅,我阿弟自幼患了哑疾,不会说话,也不喜与生人亲近。”
郑娥笑着摆了摆手:“是奴家冒犯了,二位快请进。”
此行不便抛头露面,两人只要了间最寻常的下房。
掩上门后,燕洄侧耳细听了须臾,确认周遭无恙,方才低声道:“我守在这里,你去榻上歇会儿。”
宁嫣愣了愣,不解道:“咱们本就是为了方便你上药才进来的,你还不快把衣服脱了。”
这话着实容易叫人误会。
“我是说,你抓紧上药,我来守着便是。”宁嫣红着脸腾出位置。
燕洄愣怔片时,垂着眼不敢看她,讷讷背过身去。
片刻后,身后传来一声:“好了。”
宁嫣回头,见燕洄拢好衣襟重新走到门边。
“一路奔波至此,去歇息一会吧。”
宁嫣脸还烫着:“不必了,咱们出去吃些东西,随后便启程。”
二人只点了两碗素面。
自打进门起,便有数道目光一直黏在他们身上。不用燕洄提醒,宁嫣也察觉到了。
未及细想,那老板娘已摇着团扇,笑吟吟地挨着两人坐下:“二位小郎君,这面可还合口味?”
说来也怪,这客栈里明明还有其他客人,偏偏要往他们两个粗布麻衣跟前凑。
“店家,我方才是否说过,我阿弟不喜生人近身。”燕洄搁下筷子,抬眸冷冷觑过去。
他虽生了副极好的皮囊,可一旦沉下脸来,那股子威压便迫得人心里发怵。
郑娥被他盯得脊背发寒,忙赔笑着起身:“瞧我这记性,是奴家冒犯了,二位慢用。”
她转身离去时,与柜台后那男子对视一眼,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与此同时,宁嫣将挡在碗边的手拿开,从面里抽出一根细银针。
没下毒,可以吃。
她用同样的方式测过燕洄的面,确认也无问题,这才放心示意他动筷子。
饭后结过账,两人正要出门,不巧天降大雨。
郑娥劝说:“二位郎君,雨天路滑不好赶路,不如在小店歇上一晚,明儿个再走也不迟。”
宁嫣朝燕洄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拎起包袱便往房间走。
掩上门,宁嫣对燕洄附耳道:“雨天赶路确实不便,暂且留下,静观其变。”
燕洄仍是让她去榻上歇息,宁嫣拗不过,便在地上给他铺了一床被褥。
夜深人静,睡在地上的燕洄果然听见一阵鬼鬼祟祟的动静。
他耳力极好,故而那些人的窃窃私语一字不漏地落入了耳中。
“依我多年的眼力,这俩小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贵气,绝不是什么寻常人家。还有那包袱,鼓鼓囊囊的,里头若不是金银,也定是值钱的物件。”
“不可大意,我观那高个子的身段与吐息,应是个练家子,身手只怕不弱。”
“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不成?”
“等劫了财物,将这两人绑起来扔远些。”
谈话间门开了,几人定睛一看,纷纷往后退了数步。
只见燕洄端坐案前,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手中那柄匕首上,刃尖寒光流转,衬得人阴森又可怖。
宁嫣则不紧不慢地将灯点亮。瞧见门口这阵仗,她懒洋洋打了个呵欠,转身回到榻上,翻身朝里,阖上了双眼。
“当家的,这几个意思啊?”
白日里站在柜台后的那个男子甩了甩手中的麻绳,强作镇定道:“怕什么,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既然撞见了,索性把话挑明。”吴大壮冷哼一声,“小子,识相的话就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我保你二人毫发无损地走出去。否则……”
燕洄眉目疏淡:“否则如何?”
话音未落,他手腕轻轻一掷,那匕首竟直直没入木桌数寸。
众人瞪大双眼,齐齐咽了口唾沫。
吴大壮挺了挺胸膛,扬声喝道:“怕什么?你们莫不是忘了家师是谁。”
“家师乃是当今天字第一号杀手无回!十步杀一人,手起刀落,唰唰唰。”他说着比划起手中的麻绳,模样着实滑稽。
燕洄依旧面无表情,宁嫣却忍得辛苦。
若是让此人知晓,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正是他口中那位“无回”,不知脸上会是何种神情。
燕洄收起匕首,淡声询问:“你都这般年纪了,无回该有多大岁数?还提得起刀么?”
吴大壮支吾着答不上来,旋即恼羞成怒,破口大骂:“好个贼人,胆敢侮辱我师父!伙计们,给我绑了他!”
一人抡起木棍便冲上前去。燕洄抬手轻轻一接,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那木棍夺了过来。
对付这伙人,有这便足矣。
一个回合下来,一众人齐刷刷跪倒在地。
“好汉饶命啊!我等只是迫于生计,劫些财物糊口,从未做过害人性命的勾当。求您手下留情!”
宁嫣起身走近,朝燕洄比划了几下。
燕洄点了点头,沉声道:“我阿弟的意思是,你们好手好脚的,做什么不好,偏要做这伤天害理之事。”
吴大壮叹了口气,面上有些神伤:“我们又何尝想做这些。”
“从前这里有南淮王与安南将军坐镇,百姓安居乐业,我们靠着这间客栈也能勉强糊口。”
郑娥也走进来附和:“自从王府被灭,朝廷三天两头派人来城中驻守,总借着搜查反贼的名头,把好好的人全都逼走了。这段时日京城里又来了个年纪轻轻,长得温润如玉人模人样却心狠手辣的角色,见人不顺眼就扣上叛贼的帽子,尽干些欺男霸女的恶事。”
听见“南淮王”三字,燕洄眼底闪过无尽黯然,他面不改色地平复,又道:“即便如此,也不是你们作恶的理由。”
“好汉,我们当真知错了。我发誓,我们从未害过人性命。今后一定金盆洗手,痛改前非!”
燕洄沉吟片刻,取出匕首,寒光一闪,几人手上的麻绳齐齐断开。
“既然有心悔改,日后便多行善事,弥补过错。”
“一定,一定!”
叩谢过后,吴大壮试探着问:“二位可是要去镜州?”
“何事?”燕洄反问。
吴大壮低声提醒:“方才我娘子提起的那个恶人,此刻正在镜州地界。此人行踪飘忽不定,二位千万小心。若是遇上了,最好避着些走。虽说,虽说好汉身手了得,可那恶人人多势众,又有惊人的来头,还是莫要有交集为好。”
燕洄又问:“那人姓甚名谁?”
吴大壮挠了挠头:“不知。只晓得他衣着华丽,行事乖张,应当不难辨认。”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