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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番外：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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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的春来得缓，残冬的湿意还凝在租界的青石板缝里，曹南淮院角的淮山菊却已迫不及待地冒出星星点点的黄，细瘦的花茎顶着饱满的花苞，在微风里轻轻晃。他蹲在花畦边，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的竹制松土耙，指尖沾了些湿润的黑泥，顺着指缝往下淌，在青布长衫的下摆洇出几小块深色的印子。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轻响——先是瓦片被轻轻踩压的脆声，接着是重物落地时极轻的闷响，带着军靴特有的沉稳质感。曹南淮的动作顿了顿，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回头，只是轻声道：“今日倒比往常早。”
“刚从洋行回来，绕路去了街角的老字号。”黄霖舟的声音低沉，带着点刚赶路回来的微喘，几步走到花畦边。他穿了件藏青色的暗纹长衫，袖口熨得平整，只是肩头沾了些路尘，额前的碎发被春风吹得微乱，遮住了眉眼间残存的几分明锐，只剩化不开的温和。他俯身，目光落在曹南淮泛红的指尖，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竹耙，“松土这种活，该我来做。”
曹南淮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指尖不经意间擦过黄霖舟的手背，两人都顿了顿，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慌忙缩回。“姜茶刚温在灶上，放凉了就不好喝了。”他转身往屋里走，长衫的下摆扫过花畦边的杂草，留下淡淡的布料摩擦声，“你上次翻墙，袖口被墙头的碎瓷勾破了，我给你补好了，放在床头的木盒里，记得拿出来换上。”
黄霖舟应着，动作利落地替淮山菊松土，竹耙轻轻拨开泥土，避开细嫩的花根，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这半年来，乱世的风似乎真的渐渐平息了，巡捕的岗哨少了，巷口的眼线撤了，他不必再深夜潜行，不必再借着“碰巧路过”的由头才能靠近这方小院，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看着眼前人温柔的背影，感受着这份迟来的安稳。
收拾好农具进屋时，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只白瓷碗，姜茶冒着氤氲的热气，甜香混着老姜的辛辣，漫出满室暖意。旁边的油纸包里，桂花糕被切成了均匀的小块，金黄的糕体上还沾着细密的糖霜，是曹南淮最爱的那家老字号，每日只卖两屉，去晚了便没了。
黄霖舟坐在曹南淮对面，指尖刚碰到碗沿，便被对方轻轻按住。“先洗手。”曹南淮递过一方素色棉麻帕子，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淮山菊，针脚细密，是他前几日趁着孩子们午睡时缝的。帕子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黄霖舟接过帕子，指尖摩挲着绣痕，喉结滚了滚。他记得从前，自己只是不小心碰了碰曹南淮的指腹，两人便像被火星烫到似的缩回手，如今却能这般自然地递帕、温茶，这般安稳的日子，是他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洗完手回来，曹南淮正用牙签挑着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尝尝，是不是你爱吃的那家。”
黄霖舟张口接住，甜香在舌尖瞬间化开，带着恰到好处的软糯，桂花的清冽混着糖霜的醇厚，比从前任何一次吃都要香甜。他抬眼，撞进曹南淮含笑的眼底，那里面盛着春日的光，盛着满当当的暖意，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小心翼翼和藏不住的担忧，像浸了温水的蜜，甜得人心里发暖。
“好吃。”他轻声说，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也递到曹南淮嘴边，拇指不经意间擦过对方的下唇，带着微凉的触感，“你也吃。”
曹南淮张嘴咬下，嘴角沾了点白色的糕粉，像落了点细雪。黄霖舟抬手，用指腹轻轻替他拭去，指尖的温热触碰到柔软的唇瓣，两人都僵了僵，空气里似乎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声，混着桂花糕的甜香，愈发浓郁。
“孩子们昨日来信了。”曹南淮率先回过神，咽下桂花糕，轻声打破沉默，“在乡下一切都好，韩雾照看得很周到，大些的那个已经能帮着喂鸡了，还说等秋收了，要回来给我们送新米，顺便听我讲国文课。”
黄霖舟点头，目光落在书桌前那枚串着红绳的铜扣上——刻着“霖”字的铜扣被阳光映得发亮，红绳衬得黄铜愈发温润，是他们心意的见证。“等他们回来，带他们去逛租界的庙会。”他轻声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上次答应过最小的那个，要给她买糖画，还要带她去看皮影戏。”
曹南淮笑着应好，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春风带着淮山菊的淡香涌进来，拂动着桌上的宣纸，将墨迹未干的“但愿人长久”吹得微微晃动。“你看，今年的菊开得比去年旺。”他回头，想指给黄霖舟看院角的花苞，却猝不及防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黄霖舟从身后轻轻拥住他，手臂收紧，将人牢牢圈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鼻尖蹭过柔软的发丝，闻到淡淡的墨香混着皂角香，是独属于曹南淮的味道。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贴着曹南淮的耳畔响起：“南淮。”
曹南淮的身子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抬手覆在他的手臂上，指尖能感受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温暖而踏实。“嗯？”他轻声回应，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从前总怕给不了你安稳，怕乱世叨扰了这方小院，怕自己护不住你。”黄霖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桂花糕的甜香，“那些日子，每次深夜来看你，都怕第二天就再也来不了；每次离开，都怕这是最后一次对你说‘保重’。我不敢告诉你我的心意，怕连累你，怕让你陷入险境，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想靠近你，想护着你。”
他收紧手臂，将曹南淮抱得更紧，仿佛要将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如今总算能光明正大地抱着你，总算能告诉你，我心悦你，从第一次在巷口看见你坐在窗下温茶，阳光落在你脸上的模样，就心悦你。这份心意，藏了太久，久到我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曹南淮的眼眶泛起湿意，鼻尖发酸，却笑着转过身，抬手抚上黄霖舟的脸颊。对方的眉眼依旧硬朗，眉峰微挺，眼尾带着点自然的上扬，可在他触碰的瞬间，那双总是蒙着寒霜的眼睛，却软得一塌糊涂，盛满了浓浓的爱意与珍视。“我也是。”他轻声说，声音带着点哽咽，指尖摩挲着黄霖舟脸颊的轮廓，“霖舟，我也是。从你第一次深夜送来大米和西药，从你袖口磨破了还想着给我带桂花糕，从你攥着铜扣不肯松开的模样，我就心悦你了。”
话音未落，黄霖舟便俯身吻了下来。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有带着极致珍视的温柔。他的唇轻轻覆上曹南淮的，带着姜茶的温热和桂花糕的甜香，辗转厮磨。曹南淮微微踮脚，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的发丝，感受着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感受着这份迟来太久的爱意。
黄霖舟的吻渐渐加深，却依旧温柔得不像话，舌尖轻轻撬开对方的唇齿，与他的舌尖相触，两人都忍不住轻颤了一下。呼吸交织在一起，急促而灼热，桂花糕的甜香、姜茶的暖香、淮山菊的淡香，全都揉杂在一起，成了春日里最动人的旋律。曹南淮的指尖微微用力，攥着黄霖舟的发丝，回应着他的吻，像是要把从前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思念，都融进这个吻里。
不知过了多久，黄霖舟才缓缓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微喘，眼底满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意。曹南淮的脸颊泛红，眼角带着湿意，唇瓣被吻得微微红肿，却依旧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和满足。
“南淮。”黄霖舟轻声说，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唇，声音带着点沙哑，“等过些日子，我们就去苏州老宅。那里有更大的院子，我们种满淮山菊，种满你喜欢的花。早上一起看日出，晚上一起看晚霞，闲时煮茶、练字、看桂花糕冒着热气，再也不分开，再也不经历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
曹南淮点头，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声音带着点软糯的鼻音：“好，再也不分开。”他抬手，从颈间解下一串红绳，上面串着一枚小小的铜扣，刻着“淮”字，是他偷偷找人定做的，“这个给你，和你的那枚凑一对。”
黄霖舟接过，将两枚铜扣放在掌心，“霖”与“淮”相互映衬，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他将红绳系在自己的颈间，铜扣贴着心口，能感受到温热的触感，像是曹南淮陪在自己身边一样。
夕阳西下时，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将影子叠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八仙桌上的姜茶还温着，桂花糕的甜香萦绕不散，院角的淮山菊在春风里轻轻摇曳，花苞渐渐舒展，露出嫩黄的花瓣。
黄霖舟拥着曹南淮坐在藤椅上，两人并肩看着窗外的暮色，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偶尔有晚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曹南淮往黄霖舟怀里缩了缩，感受着他有力的手臂将自己圈得更紧，心里满是踏实与温暖。
“你说，明年的淮山菊，会不会开得更旺？”曹南淮轻声问，指尖划过黄霖舟的手背。
“会的。”黄霖舟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就像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