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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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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初遇即是惊涛
夜色像被人仔细晕开的墨,从城市的天际线一点点浸透下来。
晚高峰早已过去,主干道上的车流稀疏了许多,只剩下零星的车灯在夜色里划出冷白的线。街边的梧桐树被路灯拉出斑驳的影子,落在“心隅”心理咨询室的落地玻璃窗上,像一层轻轻铺开的滤镜。
室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浅米色的墙面被暖黄的灯光镀上一层柔软的光晕,原木书架上整齐地码着心理学专著与少量文学作品,一盆长势极好的绿萝从书架顶端垂下来,叶片在空调风里轻轻摇晃。沙发是浅灰色的棉麻质地,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一只白色的骨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新鲜的栀子,花瓣洁白,香气清淡。
香薰机里的薰衣草精油被加热成一缕缕白雾,悄无声息地在空气里散开,和栀子花香混在一起,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苏清然坐在书桌后,正低头整理今天最后一份咨询记录。
她穿着一件简洁的白色针织上衣,下身是一条浅卡其色的阔腿裤,长发松松地挽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让她看起来温柔又干净。她写字的姿势很端正,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今天的三位来访者,分别是:
•一个被职场 PUA 折磨到失眠的年轻女孩;
•一个因为孩子叛逆而焦虑到崩溃的中年母亲;
•一个在婚姻里长期压抑、情绪濒临失控的男人。
每一份档案,她都写得很认真。不只是记录症状、诊断和建议,她还会写下自己的观察:来访者的微表情、说话时的停顿、坐姿的变化、沉默时的呼吸频率。
她相信,很多时候,真正的答案不在对方说了什么,而在那些没说出口的部分里。
写完最后一行字,她放下笔,轻轻合上档案夹,指尖在封面上停顿了一瞬。
“心隅”开业已经一年零三个月。
一年多的时间里,她见过太多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人,也见过太多被情绪淹没的灵魂。有人在她面前崩溃大哭,有人沉默到几乎不开口,有人在第一次咨询时充满防备,却在最后一次离开时,主动说了一句“谢谢”。
她不喜欢别人称她为“心理医生”时带的那种敬畏或猎奇,她更愿意把自己看作一个“陪你走过一段黑暗隧道的人”。隧道的尽头是什么,她也不知道,但她可以在你害怕的时候,把灯再举高一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林柚】:清然姐,我已经到家啦,今天最后一个来访者走的时候,你还好吗?看他情绪挺激动的。
苏清然笑了笑,飞快回复:
【苏清然】:没事,我送他到楼下了,他情绪已经稳定很多。你早点休息,明天见。
放下手机,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街景已经安静下来,对面的写字楼还有几盏灯亮着,像一颗颗孤立的星。偶尔有车从路边驶过,灯光扫过玻璃,在她的脸上投下短暂的光影。
她伸了个懒腰,肩膀发出轻微的酸痛声。连续工作了十个小时,她的身体已经有些疲惫,但精神却还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清醒——这是长期做咨询的人特有的状态:永远留一部分注意力,给“别人”。
“再坚持一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收拾完就回家。”
她开始按部就班地做闭店前的收尾工作:关掉书架旁的小壁灯,检查空调温度,把沙发上的针织毯叠好,又给绿萝浇了一点水。最后,她走到门口,确认了一遍今天的预约表——明天上午九点,有一个新来访者,名字叫:
【傅斯年】。
备注只有两个字:失眠。
她挑了挑眉。
这个名字,她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是某个财经新闻里?还是某次和同学聚餐时,有人提到的商界传奇?她不太确定。她向来不太关心这些,只记得这个名字似乎和“傅氏集团”“年轻总裁”“千亿资产”这些关键词绑在一起。
不过,在她这里,所有来访者都只有一个身份——需要帮助的人。
她把预约表夹进文件夹,转身准备关灯,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心理咨询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那一瞬间,她以为是有人失控闯进来闹事,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但下一秒,她便意识到,闯进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气场。
一股冷冽的气息随着夜风一起涌进室内,像是从高空中直接砸下来的寒流,瞬间压得空气都变得沉重。
为首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形高大挺拔,穿着一身剪裁极致合体的黑色西装,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扣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他的五官深刻立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锋利得像是刀刻出来的一样。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深的眼,像寒夜里没有星光的天空,深沉、冷硬,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他的目光扫过室内,没有任何温度,仿佛只是在审视一块即将被收购的资产。
他身后跟着四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动作整齐,步伐一致,神情严肃,像是训练有素的保镖。他们一进门就自动分散站位,把男人护在中间,那种阵仗,让原本安静温馨的心理咨询室瞬间变成了某个谈判现场。
空气里,是高级古龙水混着夜色冷风的味道,冷冽、禁欲,又带着一点危险。
苏清然的心跳在那一瞬间确实漏了一拍——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阵仗实在太夸张了。她从业以来,见过紧张的、害怕的、戒备的来访者,却从没见过有人带着保镖来做心理咨询的。
但她的专业素养很快让她冷静下来。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柔和:“您好,这里是心隅心理咨询室。我们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如果您需要咨询,建议您明天提前预约。”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那层冷冽的气场。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打量,从她挽起的长发,到她的眉眼,再到她握在身侧的手,每一处都不放过。那目光让普通人会本能地紧张,甚至想躲开,但苏清然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温和,却不卑不亢。
几秒的沉默,像被无限拉长。
直到男人终于开口。
“苏清然?”
他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却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压迫感。
苏清然微微一愣,点了点头:“我是。请问您是?”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向前走了两步。
他每走一步,室内的气压就仿佛下降一分。
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很高,她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近距离看,他的五官更加立体,也更加冷峻,眼底有隐约的红血丝,显示出长期睡眠不足的痕迹。
“给我做心理咨询。”他说,“现在。”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甚至连“请”字都没有,完全是命令式的语气。
苏清然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典型的强控制型人格。
——习惯掌控一切,不习惯被拒绝。
——对“规则”没有太多尊重。
她在心里飞快地做着初步判断,脸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微笑:“先生,心理咨询是需要双方自愿的,而且我们有固定的预约流程。这样可以让我提前了解您的情况,也让您在一个更合适的状态下进入咨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从您现在的状态来看,您的情绪非常紧绷,这时候做咨询,效果会打折扣。”
男人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却足以让身后的保镖们在心里打了个冷颤——他们太清楚,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
“你知道我是谁吗?”男人淡淡开口。
苏清然认真地想了想:“如果我没记错,您是傅氏集团的傅总?”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谄媚,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男人的目光微微一顿。
他习惯了别人听到他名字时的反应——敬畏、惊讶、讨好、算计……却很少有人像她这样,只是“哦,我知道”。
“既然知道,”他薄唇微启,“那就更应该明白,我的时间很宝贵。”
他向后一靠,姿态懒散,却透着一种天生的倨傲:“你开个价。”
苏清然笑了笑:“傅先生,心理咨询不是商品,不是说给钱就可以立刻得到。”
她的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点坚定:“如果您只是想找个人听您说话,我可以推荐您其他的服务。但如果您是真的想解决问题,那我们就需要遵守专业的流程。”
她很少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这么直接,但眼前的男人,明显是那种需要有人帮他踩下刹车的类型。
傅斯年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目光锋利得几乎要把人看穿。
他见过太多人——商场上的老狐狸,谈判桌上的狠角色,社交场上的美人,一个个都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个字。可眼前这个女人,明明只是一个小小的心理咨询师,却敢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有趣。
他忽然觉得,这趟临时起意的来访,或许不像他想象中那么无聊。
“你在教我做事?”他淡淡问。
苏清然摇头:“我只是在告诉您,什么是对您最有利的方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想,您应该更在乎结果,而不是过程是否符合您的习惯。”
傅斯年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几秒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足以让保镖们在心里惊呼——傅总,竟然笑了?
“明天九点。”他站起身,“我会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保镖们立刻跟上,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影子。
门被轻轻带上,冷冽的气息也随之散去,室内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苏清然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有些汗湿。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刚才那股气场,实在太压抑了。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却发现水已经凉透了。她放下杯子,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他的红血丝。
——他说话时轻微的不耐烦。
——他敲沙发扶手的节奏。
——他转身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细节,准备明天在正式咨询时用。
她关掉灯,锁好门,走出了心理咨询室。
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吹在皮肤上,带着一点凉意。她站在路边,拿出手机准备叫车,屏幕上的时间显示:22:17。
这个时间,对大多数人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对她来说,却是一天真正的结束。
她刚点开打车软件,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悄无声息地停在她面前。
车身上的线条流畅而凌厉,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一看就价值不菲。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冷峻的侧脸。
“上车。”傅斯年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强硬。
苏清然愣了一下:“傅先生,不用了,我自己——”
“上车。”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却比刚才更沉了一分。
她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又看了看他。
她知道,以他的身份,要查她的住址,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与其让他绕个圈子,不如现在就把话说清楚。
“傅先生,”她弯下腰,对着车窗,“我很感谢您的好意,但我们只是刚刚认识,这样不太合适。”
车内的男人沉默了一瞬。
他很少被人拒绝,更很少被人用这种理由拒绝。
“你在怕我?”他淡淡问。
“我只是在保持界限。”苏清然回答得很诚实,“对来访者,我需要保持专业的距离。”
傅斯年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忽然笑了笑:“苏医生,你确定,你现在说的话,是出于专业判断,还是出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对我本能的防备?”
苏清然微微一愣。
这个男人,太敏锐了。
她的确有一点防备——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因为他身上那种强烈的控制欲和压迫感,让她本能地想保持距离。
“两者都有。”她坦然承认,“但这不影响我明天对您的专业服务。”
傅斯年看着她,目光深沉。
他发现,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矛盾感——她看起来温柔、安静,却骨子里带着一种倔强和清醒。
她不害怕他,也不讨好他。
她把他当成一个“来访者”,而不是一个“傅总”。
这种感觉,很新鲜。
“上车。”他第三次开口,“我送你回家。”
他的语气不再是命令,而更像是一种……妥协后的坚持。
苏清然犹豫了几秒。
她知道,再拒绝下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而且,从安全角度考虑,有这样一辆车送她回家,确实比她一个人打车要稳妥得多。
“那就麻烦傅先生了。”她最终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世界仿佛被隔绝在外。
车内的空间宽敞而奢华,真皮座椅柔软舒适,空气里是淡淡的皮革香和他身上的古龙水味,冷冽却不刺鼻。
“地址。”他淡淡道。
苏清然报上了自家小区的名字。
司机发动车子,劳斯莱斯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车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苏清然靠在座椅上,侧头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在她眼前飞快倒退,霓虹灯、高楼、广告牌,像一幅幅流动的画。
她很少有机会这样安静地看夜景——她的生活太规律了,工作、回家、看书、备课,偶尔和朋友聚餐,几乎没有什么娱乐。
“你每天都这么晚下班?”旁边忽然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苏清然转头,看到他正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不一定。”她笑了笑,“有时候会早一点,有时候会更晚。看来访者的情况。”
“你不觉得累?”他问。
“习惯了。”她说,“而且,这是我喜欢的工作。”
“喜欢?”他似乎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嗯。”她点头,“帮助别人,也是在帮助我自己。”
傅斯年微微挑眉:“你也有问题?”
“每个人都有问题。”她淡淡道,“只是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而已。”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包括您。”
车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似乎又冷了几分。
但这一次,冷的不是他的气场,而是他的沉默。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
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冷峻、克制,却隐隐带着一点疲惫。
“你不怕我?”他忽然问。
“怕。”她答得很快。
“怕什么?”
“怕你突然情绪失控。”她诚实道,“怕你对我发火,怕你砸了我的咨询室。”
傅斯年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声来。
那笑声低沉而短促,却让整个车内的气氛都轻松了几分。
“你很诚实。”他说。
“我一向如此。”她笑了笑,“尤其是对来访者。”
他转头看她:“你把我当病人?”
“在咨询室里,是的。”她认真地说,“但在咨询室外,你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他似乎觉得这个词有点好笑。
“每个人脱下身份和标签,都是普通人。”她轻声道,“都会痛,都会怕,都会有睡不着的夜晚。”
车内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安静不再压抑,而带着一种微妙的——理解。
车子缓缓驶入她住的小区。
这是一个中档小区,楼不算新,却干净整洁。门口的保安还在打哈欠,路灯有些昏黄,却给人一种安稳的感觉。
“就到这里吧。”苏清然说。
“不送你上去?”傅斯年问。
“不用了。”她解开安全带,“明天见,傅先生。”
她推开车门,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了一句:
“记得,明早九点,带好您的资料。”
傅斯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有点……可爱。
他很少用这个词形容别人,但此刻,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明天见,苏医生。”他淡淡道。
车门关上,黑色的劳斯莱斯缓缓驶离。
苏清然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夜色里,这才转身走进楼道。
回到家,她打开灯,小小的公寓瞬间亮了起来。
一居室的小房子,装修简单却温馨。浅木色的地板,白色的墙,客厅里有一张不大的沙发和一张小茶几,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书桌上堆着几本心理学书,还有一摞她正在整理的案例。
她换上家居服,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傅斯年的脸。
——冷硬、克制、疲惫。
——眼底的红血丝。
——手指敲击沙发扶手的节奏。
——那句“你把我当病人?”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更复杂。
他习惯掌控一切,却在某个角落里,藏着深深的无力感。
她有一种预感——这个来访者,会是她从业以来,最棘手的一个。
也是最特别的一个。
……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顶级豪宅里。
傅斯年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却一口未动。
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灯火辉煌,高楼林立,像一张铺开的金融版图。
他看了很久,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海里,全是那个女人的影子。
——温柔的眉眼。
——平静的声音。
——那句“每个人脱下身份和标签,都是普通人。”
他很少被人这样对待。
所有人看他,都带着一层滤镜——“傅氏集团总裁”“千亿资产”“商界传奇”。
只有她,把他当成一个“有问题的人”。
这个认知,本该让他愤怒,却莫名地,让他有一点……轻松。
“傅总。”助理敲门进来,小心翼翼地问,“您明天的行程,需要调整吗?”
傅斯年放下酒杯,淡淡道:
“把上午所有的会,往后推。”
助理愣了一下:“可是,九点有一个和美国那边的视频会议——”
“让他们改时间。”傅斯年打断他,“或者,让副总去。”
助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头:“是。”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问:“傅总,那位苏医生……真的有用?”
傅斯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那是助理刚刚送来的资料。
【苏清然,27岁,毕业于A大心理学系,后赴英国深造,获临床心理学硕士学位。回国后拒绝多家大型医院和咨询机构的邀请,于一年前创办“心隅”心理咨询室。】
【无不良记录,无绯闻,无任何负面新闻。】
【性格温和,专业能力强,在业内口碑极好。】
他看完,随手把资料合上。
“查得挺详细。”他淡淡道。
助理心里一惊:“傅总,我只是——”
“继续查。”傅斯年打断他,“越详细越好。”
助理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天花板是纯白的,没有任何装饰。
他闭上眼。
脑海里,却又浮现出那双温柔的眼睛。
“傅先生,您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做咨询。”
“每个人脱下身份和标签,都是普通人。”
“明早九点,带好您的资料。”
他很少失眠到这个程度。
以前,他最多是睡不着,现在,他连闭眼都觉得困难。
他忽然有点期待——明天,那个女人,会怎么对付他。
……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
苏清然已经在心理咨询室里坐了一会儿。
她换上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小西装外套,长发披散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干练。
她把今天要用的量表、记录纸、录音笔都准备好,又检查了一遍沙发的位置、茶几的角度,确保来访者坐下来时,能有一个最舒适、最放松的姿态。
八点五十分,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刚喝了一口,门铃就响了。
“请进。”她放下杯子,起身。
门被推开,傅斯年准时出现。
今天的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衬衫是浅灰色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的头发似乎刚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更精神了一些,但眼底的红血丝依旧存在。
他身后跟着一个助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傅先生,早上好。”苏清然微笑着打招呼,“请进。”
傅斯年走进来,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
和昨天相比,今天的咨询室似乎更“专业”了一些——茶几上多了几本书,沙发旁多了一个小台灯,书架上的书被整理得更整齐。
“这是我的助理。”傅斯年淡淡道,“他会在外面等。”
助理连忙点头:“苏医生好。”
“你好。”苏清然对他笑了笑,“麻烦你在外面等一下。”
助理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喝点什么?”苏清然问,“温水,还是茶?”
“温水。”他答。
她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傅先生,我们先做一个简单的访谈,好吗?”
“你说了算。”他靠在沙发上,姿态放松,却依旧带着一种天生的掌控感。
苏清然在他对面坐下,打开录音笔:“傅先生,我需要先确认一下,您是否同意我们的谈话被录音?这是为了方便我之后整理资料,不会用于任何其他用途。”
“可以。”他很干脆。
“谢谢。”她按下录音键,“那我们开始吧。”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专业了一些,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语调平稳,像是在对来访者建立一种安全感的框架。
“傅先生,您可以先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吗?比如,年龄、职业,还有……您来这里的原因。”
“傅斯年,30岁,傅氏集团总裁。”他淡淡道,“原因——失眠。”
他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
苏清然在纸上记下这些信息:【男性,30岁,企业高管,主诉:失眠。】
“您失眠多久了?”她问。
“半年。”
“是完全睡不着,还是容易醒?”
“都有。”他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有时候整晚睡不着,有时候睡一两个小时就醒,然后就再也睡不着。”
“这半年里,有没有哪段时间稍微好一点?”
“没有。”
“失眠之前,您的睡眠情况怎么样?”
“正常。”
“有没有什么明显的转折点?”
他沉默了一瞬。
“半年前,我母亲去世。”他说。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苏清然注意到,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敲膝盖的节奏明显乱了一下。
她在纸上写下:【重大丧失事件:母亲去世。】
“您和您母亲的关系怎么样?”她问。
“很好。”他答得很快,“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算计我的人。”
这句话里,有太多信息。
——他觉得,身边的人都在算计他。
——他对“关系”充满不信任。
——母亲的去世,对他来说,是一种双重丧失:失去亲人,也失去唯一的安全基地。
“她是怎么去世的?”苏清然问。
“癌症。”他闭上眼,“拖了两年。”
“在她生病期间,您的工作忙吗?”
“忙。”他淡淡道,“那两年,我在拓展海外市场。”
“您陪她的时间多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清然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不多。”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一些,“我以为,还有时间。”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掉进了他心里最深的地方。
苏清然在纸上写下:【明显的内疚感。】
“您母亲去世的时候,您在做什么?”她轻声问。
“在国外谈一个项目。”他睁开眼,眼底有一瞬间的锐利,“等我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室内安静了几秒。
苏清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让这个沉默自然地流淌。
她知道,这种时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能理解,您现在一定很难受。”
“我不难受。”他脱口而出。
但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苏清然没有拆穿,只是换了一个角度:“那您觉得,您现在最强烈的情绪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烦躁。”他说,“还有……累。”
“您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发火吗?”
“会。”
“会砸东西?”
“会。”
“会后悔吗?”
“不会。”
“那您会在事后,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吗?”
他又沉默了。
“会。”他终于承认。
苏清然在纸上写下:【情绪调节能力下降,冲动控制减弱。】
“傅先生,您有没有出现过胸闷、心慌、出汗、呼吸急促这些情况?”
“有。”
“多久一次?”
“不一定。”
“是在什么情况下?”
“开会的时候,或者晚上睡不着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自己是不是生病了?”
“查过。”他淡淡道,“身体没问题。”
“那医生怎么说?”
“建议我看心理医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自嘲。
苏清然笑了笑:“看来,您还是很听医生的话。”
傅斯年也忍不住笑了一下:“我只是……没得选。”
“没得选?”
“如果我再不睡,”他淡淡道,“傅氏集团可能就要换总裁了。”
这句话,一半是玩笑,一半是认真。
苏清然没有笑,而是认真地看着他:“傅先生,您有没有想过,您现在的状态,可能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您一直没有好好为您母亲的去世难过?”
他猛地抬头。
那双深邃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不难过。”他重复了一遍,却不再那么坚定。
“很多人在面对重大丧失时,会选择用‘麻木’来保护自己。”苏清然轻声道,“他们以为自己不难过,其实是不敢难过。”
她顿了顿,又说:“因为一旦开始难过,就会发现,自己失去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傅斯年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沙发扶手。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在说什么?”他冷冷道,“你根本不了解我。”
“我了解。”她很平静,“我了解,一个从小被要求‘必须强大’的孩子,是怎么学会把情绪藏起来的。”
他的身体,在这一瞬间,明显僵了一下。
“你调查我?”他眯起眼。
“没有。”她摇头,“我只是,从您的言行里,看到了一些很典型的模式。”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傅先生,您不需要在我面前装得那么坚强。”
“装?”他冷笑,“你觉得我在装?”
“您觉得呢?”她反问。
室内的空气,再次变得紧绷。
但这一次,紧绷的不是他的气场,而是他的情绪。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苏清然都以为,他会突然起身离开。
但他没有。
他只是缓缓靠回沙发,闭上眼。
“你想让我说什么?”他问,“说我后悔?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去国外,是不是就能见到她最后一面?说我一闭上眼,就看到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骨头?”
他睁开眼,眼底有一瞬间的猩红:“这些,有用吗?”
苏清然没有退缩,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对您来说,可能没用。但对您母亲来说,很重要。”
“她已经死了。”他声音低沉。
“但您还活着。”她轻声道,“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段记忆,是关于您的。您希望,她记得的是一个永远在开会、永远在谈项目的儿子,还是一个愿意放下一切,陪她走完最后一段路的儿子?”
傅斯年猛地站起来。
他的动作太突然,茶几上的水杯都晃了一下。
“你够了。”他冷冷道。
苏清然没有被吓到,只是抬头看着他:“傅先生,我知道这些话很刺耳。”
“但如果您一直逃避,您的失眠,只会越来越严重。”
他死死盯着她。
那目光里,有愤怒,有不甘,有委屈,还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无助。
几秒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苏医生,你知道吗?”
“我见过很多心理医生。”
“他们要么对我说教,要么对我同情,要么试图用一些无聊的量表来定义我。”
“你是第一个,敢这么直接地戳我痛处的人。”
苏清然也笑了笑:“那您,是第一个,带着保镖来做咨询的来访者。”
傅斯年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声来。
那笑声里,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情绪。
他重新坐回沙发,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继续。”他说。
“好。”苏清然点点头,“傅先生,我们今天先到这里。”
“你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们今天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我需要整理一下您的资料,也需要您回去,好好消化一下我们刚才聊的内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您现在的情绪,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如果再继续下去,可能会对您造成二次伤害。”
傅斯年沉默了一瞬。
他发现,这个女人,看似温柔,其实比他想象中更有原则。
“你很会把握节奏。”他淡淡道。
“这是我的工作。”她微笑。
“那我什么时候再来?”他问。
“后天上午九点。”她回答,“在这之前,我希望您能做几件事。”
“说。”
“第一,每天晚上睡前,写十分钟日记,把您想对母亲说的话写下来,不用给任何人看。”
“第二,睡前不要看工作邮件,不要想公司的事。”
“第三,睡前泡个热水澡,或者听一些舒缓的音乐。”
她顿了顿:“我可以给您开一个安神茶的配方,您让家里的厨师每天给您煮。”
傅斯年看着她:“你确定,这些东西,对我有用?”
“不确定。”她很诚实,“但对大多数人,都有帮助。”
“那我呢?”他问,“我是大多数人吗?”
“您是我的来访者。”她答,“这就够了。”
傅斯年愣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恭维都动听。
“好。”他站起身,“后天九点。”
他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
“苏医生。”
“嗯?”
“你真的觉得,我会好起来?”
苏清然认真地看着他:“只要您愿意配合,我有信心。”
“那如果我不愿意呢?”他问。
“那我会努力,让您愿意。”她笑了笑,“这也是我的工作。”
傅斯年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欣赏,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后天见。”他说。
“后天见。”她点头。
门关上,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苏清然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刚才那一场“心理博弈”,比她想象中更消耗。
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
傅斯年走出心理咨询室,助理立刻迎上来:“傅总,怎么样?”
“比我想象中,有意思。”他淡淡道。
助理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
“去查一下,”傅斯年忽然说,“安神茶的配方。”
助理更懵了:“傅总,您不是不信这些东西吗?”
“现在信了。”他淡淡道。
黑色的劳斯莱斯缓缓驶离。
车内,傅斯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的画面——
她温柔却坚定的眼神。
她那句“您不需要在我面前装得那么坚强”。
她那句“只要您愿意配合,我有信心”。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年来,第一次有了一点——希望。
……
而在街角的“心隅”心理咨询室里,苏清然坐在书桌前,打开刚刚的录音。
她听着自己和傅斯年的对话,一边听一边做记录。
【控制型人格,强烈的内疚感,明显的失眠与焦虑症状,可能伴有轻度抑郁。】
【防御机制:否认、压抑、过度控制。】
【核心冲突:对母亲的爱与愧疚,对自我的苛责,对失去的恐惧。】
她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初诊印象:一个习惯掌控一切的人,终于遇到了他控制不了的东西——情绪。】
她放下笔,抬头看向窗外。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温柔而坚定。
她不知道的是——
这一场初见,不仅是一个心理咨询的开始,也是两个世界的碰撞,是一段爱情的序章。
从今天起,那个叱咤商界的男人,将一点点卸下盔甲,露出自己最柔软的一面。
而她,也将在一次次的咨询与陪伴中,慢慢走进他的世界,成为他生命里,最特别的那一个人。
——初遇即是惊涛。
——往后,便是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