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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李哭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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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哭拖着一个比他腰还粗的蛇皮袋,吭哧吭哧地挪进废品站。袋子里是他攒了半个学期的塑料瓶,课间捡的,体育课捡的,放学路上也捡。
卖了之后,李哭攥着卖塑料瓶换来的三块七毛钱,刚从废品站的柜台边挤出来,就看见了捡废品的那个老人。
老人坐在一堆废铁旁边,今天没穿那件灰扑扑的中山装,换了件更破的——袖口磨成了絮,领子也歪了。他比上次见到时更瘦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陷下去,脖子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垂着,青筋像干涸的河道爬满了手背。
他面前摆着几捆硬纸板,码得整整齐齐,边角都修剪过了。
收废品的光头男人用脚尖踢了踢那捆纸板,嘴里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哎哟,老李头,你这纸板潮啊,受潮了可不值钱,五毛一斤,卖不卖。”
光头男明显是在压价。
老头嘴唇动了动,“称称吧。”
光头男拨了下秤砣,瞟了一眼:“八斤,四块钱。”
出门的时候,撞见了李哭。“是你呀,孩子。”
“爷爷……”
“陪爷爷唠会儿……”
老李头在废品站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李哭也坐到旁边的石墩上,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步远的距离,看着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
“你刚才……你爷爷收过废品?”
李哭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走了。在我小的时候就走了。”
老人“哦”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废品站的嘈杂声很远,不知名的昆虫的叫声很近。
“我住巷子里头。”老人忽然说,像是没头没尾,又像是回答了李哭没问出口的话,“废巷子,就是拆了一半没人管的那条。房子没拆完,能住人。”
李哭没说话。他知道那条巷子,离学校不远,墙塌了一半,野草长得比人高。
“冬天冷,夏天蚊子多,但不要钱。”老人笑了笑,嘴里的牙剩得没几颗了,“我这辈子,没攒下什么,攒了点命。”
李哭盯着地上爬过的蚂蚁,蚂蚁一只接着一只,忙忙碌碌的抬着食物,忽然问:“你一个人,不孤单吗?”
他不知道怎么定义孤单,孤单是小时候在门口等着父亲却迟迟等不来的孤单吗?孤单是爷爷奶奶走后自己一个人睡在被窝里的孤单吗?但李哭觉得他现在并不孤单,他有了两个弟弟,他交了王婷和李欣两个好朋友,他还结识了老李头……
老李头没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久到李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轻轻地说:
“孤单这东西,跟饿一样。饿惯了,就不觉得饿了。”
太阳开始往下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铺在废品站的灰土地上,老人的影子更薄了。
“爷爷,我走了,下次唠!”
说完,李哭就跑了,跑得飞快。
老人没有李哭走,而是坐在石墩上,等到晚饭吹来一丝凉意,老人拍了拍大腿。
他推起三轮,慢慢往废巷子走。走到一半,忽然觉得车座上有什么东西。
他停下来,扭头一看——是两个白花花的馒头。
呵呵,这孩子啊……
老人站在巷子口,一动不动。
他这一辈子,收过废纸,收过塑料瓶,收过破铜烂铁。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收到两个馒头。
“这孩子……”
他说不出话来。
巷子很窄,天很宽。
李哭卖完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趟银行,银行的工作人员看到是李哭,轻车熟路给他换了一张100元的钞票。
防盗门关上的声响在狭小的客厅里撞出回音,李哭换鞋时,额角的伤口又传来一阵刺痛。
王兰去接小班的两个弟弟,屋子里只有他和李贵。
李贵修着前一阵李钟(最小的弟弟)蹬坏的自行车链子。听到李哭的声响抬头看了一眼,注意到李哭额头上的伤口,没有说话,只是冷哼意思,好像在说:在学校不要惹是生非。
李哭嘴动了动,喊了声“爸”,然后再也没能吐/出一个字来,回了自己的房间,放下书包后就准备洗衣服。
门外很快响起弟弟们归家的喧闹。王兰接回了李俊和李钟。李俊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进来,直接扎进李贵怀里,嗓门嘹亮地带着哭腔:“爸爸——手疼!”
李贵想去抱的,却发现自己的手上都是油污,拿起一块破布简单擦了一下,就抱起自己的心肝宝贝。“哎呦我的宝,这是咋弄的?”
王兰在一旁絮叨着原委,原来是两个小子在幼儿园调皮,打碎了老师的玻璃杯,李俊伸手去捡,结果被碎片划了道口子。
李贵听了,就叫李哭去拿创可贴。
李哭从来没有贴过创可贴,更别说创可贴的盒子放在哪里了,找了半天没有找到,李贵迟迟等不到,索性就自己去拿:“滚一边去!笨手笨脚的,拿个东西都磨磨蹭蹭!”
李哭看着父亲生气的样子,抱起自己的弟弟,捧起小肉手就轻轻吹了吹:“吹吹就不疼了。”
他怎么不心疼弟弟,但他真的不知道创可贴在哪。
李贵拿到柜子里的创可贴后,就把李哭怀里的李俊抱到怀里,眼睛瞪了一眼李哭:“你去洗衣服吧,我来哄。”
李哭没再说话,父亲抱着弟弟,后妈是给弟弟贴创可贴,意识到好像没自己的事了,而还有一堆衣服洗,李哭就回到了狭窄的浴室。
水是冷的,热水要花钱,李哭舍不得花钱。
洗完衣服手已经通红了,家里没有空间晒衣服,要到楼下的社区里自行架的铁线上晒。
两个弟弟像两只欢快的小狗,从屋里跑了出来,围着李哭打转。李钟仰着小脸,黑亮的眼睛在光线下格外清晰,他伸出短短的手指,指向李哭的额头,奶声奶气地,带着确凿无疑的关切:
“哥哥,这里也破皮了。疼吗?”
“哥哥也破皮了。”
这一声,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击碎了那层勉强维持的、名为“麻木”的薄冰。
李哭伸出去晾衣服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中。
原来……是疼的。
这个认知,带着一种迟来的、尖锐的酸楚,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感觉不到疼的。从到达这个“家”起,磕了碰了,冷了饿了,他都习惯了沉默。因为知道喊疼没有用,那双带着憎厌的眼睛不会因此有丝毫动容,甚至可能换来又一声“死小孩”的斥骂。他早已学会把所有的疼痛——身体的,心里的——都死死摁进骨髓深处,假装它们不存在。
可弟弟这双清澈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眼睛,却像一面镜子,猝然照见了他一直试图掩盖的狼狈。那额头上被砸出的伤口是真实的,那被冷水浸泡得如同胡萝卜般红肿的双手是真实的,那从出生起就被刻印在命运里的、不被爱的底色,更是真实而残酷的。
他一直不敢承认的委屈,不是因为王陆的欺凌,不是因为李贵的责骂,而是因为这轻飘飘的一句“疼吗”,来自一个尚且不懂世事艰辛的孩童。
他连为自己感到疼痛的资格,都在长年累月的忽视与否定中被剥夺了。此刻,却被这稚嫩的声音残忍地归还。
他蹲下身,轻轻把李钟揽进怀里。弟弟身上带着屋里暖气的温度,还有淡淡的奶香,这短暂的、虚假的温暖,却像一把更锋利的刀,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只是用冰凉的脸颊,极其短暂地贴了贴弟弟柔软温暖的头发:“哥哥不疼,俊俊以后要听话,不能调皮,老师也是很辛苦的,钟钟要帮哥哥监督,好吗?”两个孩子懵懂的点了点头。
李哭当然知道父亲不会对弟弟说这样的话,他选择以一个哥哥的身份替父亲完成教育。
那声“疼”,终究是没能说出口,也永远不会有人真正想听。
李哭把书包放在书桌上,视线无意间扫过挂在门后那块边缘已经开裂的镜子。镜面蒙着灰,映出他模糊的身影,以及额角那道已经凝结、却仍在隐隐渗血的伤口。暗红色的痂像一枚屈辱的烙印,刻在他苍白的皮肤上。他下意识地别开眼,不愿多看。
转身去翻书包里的纸巾,却在指尖触到硬壳物体时顿住了。
掏出东西的瞬间,他愣住了 —— 玻璃瓶身的碘伏,还有一管印着 “跌打损伤” 的药膏,躺在摊开的课本上,像凭空冒出来的。碘伏瓶盖上沾着点淡黄/色液体,顺着瓶身往下滑,滴在课本的页脚,晕开一小片痕迹。
东西就这样突兀地躺在他掌心,带着陌生的、与他灰暗生活格格不入的暖意。
是谁?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一种近乎惶恐的困惑。在他的世界里,善意是稀缺品,甚至带着某种危险的征兆。他像一只长期在黑暗洞穴里生活的动物,骤然见到光,首先感到的是刺眼和不安。
他盯着这些药,指尖微微发颤。
没有人关心过自己,除了爷爷奶奶,他们离世后李哭就再也没有真正感受到关心。
原来,还是有人看见的。
看见了他的伤口,看见了他的狼狈
甚至……在意他会不会疼。
他仔细回想今天接触过的人。老班?不可能,如果老班知道自己受伤绝不会让自己暴露伤口回来。周围的同学?他们早已习惯了他的透明和可欺。脑海里闪过王陆那张怒气冲冲的脸,随即被他立刻否定。怎么可能?
王婷?他帮过她,应该是王婷。
想到这里,李哭感觉心里暖暖的,如果可以,他很想和王婷做朋友。
突然有人这样关心自己,李哭也没有多想王婷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填补了心上的某块空缺,那里在爷爷奶奶走了之后未曾温暖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