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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阴雨天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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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的一天,天色阴沉。陆沉接到区规划局电话,说有人实名举报花园项目“违规占用公共绿地”。举报信附了详细的法律条文和图纸对比,指出原厂房用地性质是工业用地,不能擅自改为公共绿地。
“需要重新报批。”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公事公办,“而且,就算批了,也可能要补缴土地性质变更费用。”
“费用大概多少?”陆沉问。
对方报了个数。陆沉手一抖,笔掉在桌上。
挂了电话,他在临时工棚里坐了整整十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个数字——八十万——像一堵墙,突然横在了面前。
向晴进来时,看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陆沉把情况说了。向晴的脸色也白了。
“八十万...我们上哪弄这么多钱?”
“不知道。”陆沉的声音有些飘,“举报的人...很专业。不是普通居民。”
“又是举报...”向晴咬着嘴唇,“上次是污染,这次是用地性质。有人盯上我们了。”
正说着,郑工急匆匆进来:“陆经理,不好了。刚才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说是区城管局的,说我们施工围挡不规范,要罚款,还要停工整改。”
“什么不规范?”
“说围挡高度不够,没贴反光条,没设警示灯...”郑工擦着汗,“其实都有的,但他们说‘不符合最新标准’。”
“最新标准是什么时候出的?”
“上个月。”郑工苦笑,“我们施工是半年前开始的,按当时的标准是合规的。但他们说要以最新标准为准。”
陆沉感到一阵无力。标准,规定,审批,罚款...这些看似合理的东西,现在像一张网,慢慢收紧。
“先按他们说的改。”他说,“停工...停多久?”
“整改验收通过才能复工。最少三天。”
三天。又是三天的人工费,设备租赁费,管理费...
向晴的手机响了,是社区中心的管理员:“向老师,刚接到通知,你们那个展览要暂停。说是有人投诉,内容涉及‘不当历史记忆’...”
“什么?”向晴简直不敢相信,“老照片展览,有什么不当?”
“我也不清楚。上面说让先撤下来,等审查。”
一个接一个的打击。
陆沉和向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问题:到底是谁?为什么?
晚上,两人在向晴家复盘。桌子上摊着各种文件,举报信复印件,通知书,罚款单...
“用地性质这个事,我们确实疏忽了。”陆沉揉着太阳穴,“当时只想着改造厂房,没想到土地性质问题。”
“李总没提醒过我们吗?”
“提醒过,但说问题不大,可以操作。”陆沉翻出当时的邮件,“现在看来...是有人卡这个点。”
“城管,展览...都是配套的。”向晴分析,“用地性质是根本问题,其他是制造麻烦,让我们疲于应付。”
“目的是什么?让我们做不成?”
“或者...逼我们接受某个条件。”向晴突然想到,“那家收购的公司...”
陆沉眼神一凛:“你是说...”
“我不知道。只是猜测。”向晴摇头,“但如果真有人想收购我们,用这种方式施压,是最有效的。”
先制造问题,再提出解决方案——你们做不下去了吧?卖给我,我来解决。
很经典的商业手段。
“那我们怎么办?”陆沉问。
向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两条路。一是硬扛,想办法解决所有问题。但需要钱,需要时间,需要运气。二是...妥协。”
“妥协?”
“比如,接受部分投资,出让一些权益,换取对方的支持。”向晴说得很艰难,“或者,干脆卖掉,至少项目还能继续,只是换了主人。”
陆沉看着她:“你倾向于哪种?”
“我不知道。”向晴眼睛红了,“我舍不得。这是我们一点点做起来的...但现实是,我们可能真的扛不住了。”
现实很重,重到理想主义无法承受。
那晚,他们都没睡好。陆沉凌晨三点起来,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手机亮了,是常老板发来的短信:“听说你们又遇到麻烦了。明天来苗圃,聊聊。”
简洁,但让人安心。
林薇被停职调查了。
不是正式的停职,是“暂停临床工作,配合调查”。医务科的说法是“保护性措施”,但谁都明白,这意味着她短期内不能回急诊科了。
消息在科室传开,反应各异。有人替她不平,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悄悄说“早该这样了”。
舒缓疗护小组自然解散了。虽然组员们私下还联系她,但都知道,短期内不能再有任何动作。
林薇在家待了三天,无所事事。母亲小心翼翼地问她吃什么,要不要出去走走,语气里满是担心。
“妈,我没事。”林薇说,“就是休息几天。”
“休息好,休息好。”母亲连连点头,但眼神里的忧虑藏不住。
第四天,林薇去了顾医生那儿。这次顾医生不在家,他老伴说,去外地开会了。
“他留了封信给你。”老伴递过一个信封。
信很短:“林医生,风波总会过去。趁此机会,做点别的事。比如,写点东西。把你这段时间的思考、实践、感悟,写下来。文字比人长久。”
写东西。林薇从没想过。她习惯了行动,不习惯书写。
但闲着也是闲着。她买了笔记本,开始写。从第一个病例写起,那个想回家看石榴树的老人。写当时的犹豫,写后来的决定,写家属的感谢...
写着写着,她发现很多东西清晰起来。那些模糊的感受,零散的经验,在文字里找到了形状。
她写舒缓疗护的理念,写与传统医学的冲突,写在制度缝隙中做事的艰难,也写那些温暖的瞬间——患者的笑容,家属的握手,同事的支持...
写了一周,写了三万多字。她给顾医生发了邮件,附上文档。
很快收到回复:“很好。继续。可以试着投稿给医学人文类期刊。让更多人看到。”
投稿?林薇从没想过发表。她只是个临床医生,不是学者。
但顾医生说得对:文字比人长久。如果她的实践无法继续,至少思想可以传播。
她修改了几遍,选了国内一家知名的医学人文期刊投稿。等待审稿的日子里,她继续写,写更多病例,更多思考。
一天下午,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是林薇医生吗?我是《医学与人文》编辑部的。您投稿的文章我们看了,很有价值。想约您做个专访,可以吗?”
林薇愣住了:“专访?”
“是的。您提出的‘急诊科舒缓疗护’模式,很有创新性。我们想深入了解。”
采访约在两天后。林薇有些紧张,但编辑很和善,问的问题都在点上。
聊到被调查的事,林薇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
“所以,您现在是被迫暂停工作?”编辑问。
“是的。但我觉得,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只是换种方式。”
“比如写作?”
“嗯。还有...思考。”林薇说,“停下来,反而能看清一些东西。”
采访持续了两小时。结束后,编辑送她到门口:“林医生,您做的这件事,很重要。坚持住。”
坚持。这个词最近常听到。
回家的路上,林薇去了书店,买了几本医学人文类的书。结账时,店员多看了她两眼。
“您是...林医生吗?”
林薇有些意外:“你是...”
“我妈妈在你们医院住过院。最后的日子...是您照顾的。”年轻的店员眼睛有点红,“她走得很安详。谢谢您。”
简单的对话,简单的感谢。但在这一刻,对林薇来说,重如千钧。
她做的,有人记得。
小哲团队的互动装置做出来了。取名“风语花园”——孩子们吹气,风铃响;拍手,小灯亮;触摸叶片,发出自然的声音...
在康复中心测试时,效果很好。孩子们被这些简单的互动吸引,虽然动作笨拙,但都在尝试。
乐乐学会了吹气——虽然吹出来的气流很弱,但足够让风铃微微晃动。听到铃声,他笑了,又吹。
朵朵对声音最敏感。她拍手,小灯亮起微弱的光。虽然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光的热度。她不停拍手,像是在和灯光对话。
特教老师很激动:“这些孩子...很少这么主动地与环境互动。”
王先生也来了,看了演示,很满意:“这个可以申请专利了。虽然你们开源了感官盒,但这个装置更复杂,更有保护价值。”
团队商量后,决定申请实用新型专利。不是为了垄断,是为了防止再被抄袭。
专利申请需要时间,但至少,这次他们走在前面了。
然而,新的问题出现了。康复中心的主任提出,想独家代理这个装置。
“我们可以帮你们推广,但要求独家代理权。”主任说得直白,“我们渠道多,认识很多特教机构。你们自己做,做不大。”
“独家代理...意味着什么?”小哲问。
“意味着你们不能再卖给其他机构。所有销售,通过我们。”主任说,“当然,分成比例可以谈。”
团队内部产生了分歧。阿杰觉得可以接受:“我们本来也不擅长销售。有专业机构代理,我们能专心研发。”
小雨反对:“那我们就失去自主权了。而且,他们给的分成比例...太低了。”
小哲很为难。他知道主任说得有道理——他们没有销售渠道,没有市场经验。但独家代理,等于把命脉交给别人。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他对主任说。
“三天。”主任给出期限,“三天后给我答复。”
团队连夜开会。争论很激烈,谁也说服不了谁。
凌晨一点,小哲一个人在活动室,对着装置发呆。风铃在夜风中微微作响,小灯随着他的呼吸明灭。
常老板说过,植物不会竞争,只会生长。但人不一样,人要合作,也要保护自己。
怎么平衡?
手机响了,是王先生。
“还没睡?”
“嗯。在想代理的事。”
“我猜到了。”王先生的声音很平静,“小哲,我建议你接受。”
“为什么?”
“因为你们需要活下来。”王先生说得很现实,“专利还没下来,装置还没量产,你们没有谈判资本。先合作,活下来,积累资本和经验。等你们强大了,再谈平等合作。”
“可是...”
“没有可是。”王先生打断他,“创业就是这样,先跪着活,再站着走。你们现在,还没资格站着。”
话很刺耳,但是事实。
小哲想起自己受伤后的康复——先学会坐,再学会站,最后才能走。顺序不能乱。
“我明白了。”他说。
第二天,团队再次开会。小哲把王先生的话转述了。大家沉默了很久。
“那就...先跪着吧。”阿杰苦笑着说。
“但我们不能一直跪着。”小雨说,“合同要加条款,比如,合作期限,到期后的处理,我们的研发自主权...”
“对。”小哲点头,“跪着,但头要抬着。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跪。”
合同谈判进行了两天。团队请了法律专业的志愿者帮忙,一条一条地抠。最终达成的协议:独家代理期两年,分成比例虽然不高,但保障了团队的基本收益;两年后,双方重新谈判;团队的研发自主权完全保留。
签完字,主任拍拍小哲的肩:“年轻人,挺会谈判。我看好你们。”
“谢谢主任。”
走出康复中心,团队都有些疲惫,但也松了口气。
至少,活下来了。可以继续研发了。可以继续帮助孩子们了。
虽然跪着,但还在前进。
陈太太的老年园艺培训班第一期结业后,第二期报名人数爆满。五十个名额,报了八十多人。
张院长很高兴,但陈太太有些担心:“人太多,我顾不过来。”
“可以请助教。”张院长说,“第一期有几个学得好的,可以当志愿者。”
于是,第二期开班时,有了四个老年助教——都是第一期的优秀学员,平均年龄七十五岁。
陈太太从主讲变成了督导,主要工作变成培训和协调助教。老人们教老人,效果出奇地好——同龄人之间,没有距离感,教得更耐心,学得更放松。
但问题也来了。助教们开始有了“权力意识”,在分配材料、指导学员时,出现了偏袒和小团体。
一天下课后,一个学员找到陈太太,委屈地说:“陈老师,刘阿姨(助教)只教她认识的人,我们问她问题,她都不耐烦。”
陈太太找刘阿姨谈话。刘阿姨理直气壮:“那些人笨,教不会,浪费我时间。”
“可是...”
“陈老师,我免费当助教,已经很不错了。”刘阿姨说,“你还要求我怎么样?”
陈太太语塞。是啊,人家是志愿者,没有义务做到完美。
但她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助教团队需要规范,需要培训,需要明确的职责和标准。
她制定了一个简单的《助教工作规范》,包括基本要求、工作内容、行为准则...然后召集助教开会。
“我们做这件事,是为了帮助更多老人。”她说,“不能因为个人喜好,区别对待学员。”
助教们有的点头,有的撇嘴。
“如果觉得做不到,”陈太太说得很平静,“可以退出。没关系。”
最终,一个助教退出了,说“太麻烦”。剩下的三个,表示会改进。
但矛盾没有完全解决。老人们有老人的人际关系,有几十年形成的性格和习惯,不是一纸规范能改变的。
陈太太很累。她发现,管理比教学难多了。教学面对的是知识和技能,管理面对的是人性和关系。
一天晚上,她对丈夫说:“我可能...不适合做管理。”
“那就别做。”丈夫说,“做你擅长的,教学。”
“可是没人管的话...”
“让张院长管。”丈夫说,“她是院长,本来就应该她管。你专心教学,不好吗?”
陈太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第二天,她找张院长谈了。
张院长有些意外:“你不想管了?”
“不是不想,是不擅长。”陈太太诚实地说,“我擅长教老人种花,不擅长管人。助教团队的管理,能不能您来?我专心教学和课程设计。”
张院长考虑了一会儿,点头:“好。我早就想说,你太累了。分工吧,你管专业,我管行政。”
分工明确后,陈太太轻松了许多。她重新专注在教学上,设计更丰富的课程,研发更有趣的活动。
助教团队由张院长管理后,规范了许多。虽然还有小问题,但大体在正轨上。
陈太太明白了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有擅长的和不擅长的。承认自己的局限,不是失败,是智慧。
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把擅长的事做到极致,不擅长的,学会放手。这才是可持续的路。
四月下旬,阴雨连绵。老厂房工地停工整改了五天才通过验收。重新开工那天,雨还在下,工人们在泥泞中作业,效率很低。
陆沉和向晴在工棚里,正在研究怎么解决土地性质问题。咨询了几个专业人士,都说很麻烦,要么补缴高额费用,要么调整项目性质——比如,从“公共花园”改为“社区商业配套”。
“商业配套...”向晴皱眉,“那还是我们想要的吗?”
“可以打擦边球。”律师在电话里说,“比如,设一个小型咖啡角,卖点花草茶,就算商业配套了。主要区域还是公共花园。”
“这样合规吗?”
“在灰色地带。但只要有人较真,还是可能出问题。”律师很诚实,“最好还是...找到举报的人,看能不能和解。”
找到举报的人。陆沉尝试过,但对方很隐蔽,所有举报都是匿名,通过不同渠道。
“有人在 systematically搞我们。”他对向晴说,“不是一时兴起,是有计划的。”
“那家收购公司...”向晴再次提到。
陆沉决定直接联系那家公司。电话接通后,对方很客气。
“陆先生,我们确实对你们的项目感兴趣。但收购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们现在有新的投资方向。”
“不是你们在举报我们?”
“当然不是。”对方笑,“我们是正规公司,不做这种事。”
挂了电话,陆沉更困惑了。如果不是他们,是谁?
下午,李总来了,脸色凝重。
“我查了一下。”他说,“举报你们用地性质的那个人...可能是我一个竞争对手。”
“竞争对手?”
“嗯。他也在做社区商业项目,看中了你们那块地。”李总说,“如果你们做不成,地可能会被收回,重新拍卖。他就有机会了。”
原来如此。不是针对他们,是针对地。
“那城管,展览...”
“可能都是他运作的。”李总说,“他在区里有些人脉。”
“我们怎么办?”
李总沉默了很久:“两条路。一是硬扛,跟他斗。但你们没有背景,很难赢。二是...合作。”
“跟他合作?”
“或者,跟我合作。”李总看着他,“我以公司名义投资,把项目性质改为‘企业社会责任项目’,这样用地性质问题就好操作了。但条件是...我要占股百分之五十一。”
控股。意味着失去主导权。
陆沉感到一阵窒息:“李总,您之前不是说...”
“之前是之前。”李总叹气,“现在情况变了。没有正规企业背书,你们过不了这一关。”
现实很残酷。要么被竞争对手搞垮,要么接受李总的控股。
“我需要和向晴商量。”
“尽快给我答复。”李总说,“对方不会等。”
李总走后,陆沉在雨中的工地站了很久。雨水打在脸上,冰凉。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坚持很可贵,但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怎么办?他不知道。只能等向晴来,一起决定。
在这个阴雨的四月,在这个充满困难的时刻,在这个理想和现实的夹缝中,选择,比努力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