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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藤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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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桑树苗到了。
七棵,根部裹着泥浆,用草绳捆得结实。陆沉蹲下检查,叶子有些蔫,但根系完好。
“能活吗?”向晴问。
“试试。”陆沉起身,“刘师傅说要种在原车间位置。”
他们推着小车,把树苗运到工地西北角。那里地已经平整过,裸露着黄褐色的土。
周老师带着几个志愿者跟来,手里拿着铁锹和水桶。
“位置怎么定?”周老师问。
陆沉展开老厂区地图——是刘师傅凭记忆手绘的,线条颤抖,但格局清晰。七个红圈,标着当年的桑树位置。
“就按这个来。”
挖坑,栽苗,培土。树苗立起来时,瘦瘦小小的,在空旷的工地上显得单薄。
刘师傅和老伴来了,站在一旁看。阿姨手里拎着个布包。
“这是什么?”向晴问。
“桑叶茶。”阿姨打开布包,里面是晒干的桑叶,墨绿色,卷曲着,“以前厂里发的福利。就剩这些了。”
她抓了一把,在每个树坑里撒了几片:“算是...给它们认认家。”
风吹过,干桑叶沙沙响。
种完树,刘师傅走到第一棵苗前,摸了摸细瘦的树干:“好好长。”
声音很轻,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那天晚上,陆沉在工棚算账。规划批文拿到了,但八十万的费用只凑到三十万。义卖筹了五万,社区基金会支持了十万,李总以个人名义借了十五万。
还差五十万。
向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
“两个消息。”她说,“一好一坏。”
“坏的。”
“区里要求我们六月底前完成一期工程,要开现场观摩会。”
陆沉皱眉:“现在才五月底,来得及吗?”
“加紧赶工,勉强。”向晴放下第一份文件,“好消息是,观摩会有市级媒体来。如果效果好,可能申请到专项补助。”
“多少?”
“没说。但起码...能缓解。”
陆沉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灯光昏黄,蚊虫在周围飞。
“还有一个问题。”向晴坐下来,“如果我们接受补助,就要接受更严格的监管。每一笔支出都要报批,进度要每周汇报。”
“等于戴着手铐跳舞。”
“但能活下去。”
两人沉默。窗外的工地上,夜间施工的灯亮着,挖掘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巨兽的骨骼。
“你倾向接受?”陆沉问。
“倾向。”向晴说得很慢,“先活下来,再谈自由。”
陆沉看着她。这几个月,她瘦了,眼下有青影,但眼睛依然亮。
“好。”他说,“那就报。”
文件递上去的第三天,批复下来了:同意支持,首期拨付二十万,用于采购苗木和基础建材。附带了整整三页的监管要求。
与此同时,六月底观摩会的正式通知也到了。列席名单里有区领导、市园林局、几家主流媒体。
压力突然具象化。
工期倒计时:三十五天。
林薇的简化表格试点满一个月,医务科组织了评估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医务科、护理部、各科室代表。林薇坐在末尾,面前摆着厚厚一沓资料。
科长先发言,介绍试点情况。然后轮到林薇汇报。
她站起来,打开PPT。数据很清晰:记录时间平均缩短百分之三十五,医护人员满意度提高,患者投诉率下降。
“但是。”一个内科副主任举手,“你们的疼痛评估改用描述性语言,和全院标准不统一。这会造成数据无法横向比较。”
林薇早有准备:“我们做了对照表,可以把描述性语言转换为数字评分。另外,我们建议全院考虑更新评估标准,因为目前用的数字量表,确实有很多老年患者不理解。”
“更新标准不是小事。”护理部主任说,“要经过专家论证,伦理审查...”
“我们可以先在小范围继续试点,积累数据。”林薇说,“用事实说话。”
会上争论很激烈。支持的说这是人文关怀的体现,反对的说这会破坏医疗规范。
最后科长拍板:“试点再延长三个月。林医生,你们要完善对照体系,每两周提交一次数据分析。”
散会后,林薇在走廊被内科副主任叫住。
“林医生,我不是针对你。”副主任五十多岁,语气缓和了些,“只是医疗系统环环相扣,你改一环,其他环都要动。牵一发动全身。”
“我明白。”林薇说,“但总得有人先动。”
副主任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说:“我父亲去年走的,肺癌晚期。最后那段时间...很痛苦。如果当时有你们这样的舒缓治疗,可能会好点。”
他拍了拍林薇的肩,走了。
林薇站在原地,走廊尽头有窗,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的浮尘。
那天下午,她接诊了一个新病人。食道癌晚期,已经无法进食,靠营养液维持。病人很瘦,眼窝深陷,但神志清醒。
家属是一对中年夫妻,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无助。
“医生,我们只想让他...少受点罪。”
林薇看完病历,说:“我们可以置入一个胃造瘘,直接输营养液,比静脉输液舒服些。同时用药物控制疼痛。”
“他愿意吗?”妻子问。
“要问他本人。”
他们一起走进病房。病人看见林薇,微微点头。
林薇在床边坐下,语速放慢:“王叔叔,我跟您商量个事...”
解释完,病人沉默了很久。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做了...就能舒服点?”他声音沙哑。
“会好很多。”
“那就做。”病人闭上眼睛,“累了。”
手术安排在后天。林薇走出病房时,妻子追上来,塞给她一个苹果。
“林医生,谢谢您...愿意跟他慢慢说。”
苹果很红,表皮光滑,泛着光泽。
林薇收下了。晚上值班时,她洗了苹果,分给科室同事。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轻微的酸。
记录表格时,她在疼痛评估栏写下:“患者自述‘钝痛,持续’,换算数字评分约4分。”
然后又在备注栏补充:“患者更关注‘能否舒服些’,而非具体分数。”
她知道这不符合规范。
但她觉得,这样更真实。
小哲团队的第一批感官训练产品下线了。
一百套,包装简洁,白色的盒子印着团队Logo:一片叶子的轮廓,里面是声波图案。
老陈来看成品,拆开一套,仔细检查。
“做工不错。”他说,“定价多少?”
小哲报了个数。老陈皱眉:“太低了。这个成本,这个定价,利润空间太小。”
“我们主要走机构采购,薄利多销。”小哲解释。
“那也要有利润。”老陈放下产品,“你们不能一直靠投资活着。要自己造血。”
小雨忍不住说:“陈总,我们做这个不是为了...”
“我知道。”老陈打断她,“但商业有商业的逻辑。没有利润,就没有可持续性。你们倒了,那些孩子更用不上好产品。”
话说得直白,但有理。
团队重新核算成本,调整定价。新价格比原计划高了百分之三十。
“会不会太贵?”阿杰担心。
“先试试。”小哲说,“如果市场不接受,再调整。”
第一批货发往合作的二十家特教机构。一周后,反馈陆续回来。
大部分是好评,但价格确实成了问题。有三家机构直接说“预算不够,暂时不采购”。
小雨有些沮丧:“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小哲看着销售数据,“百分之八十的机构接受了新价格,说明产品价值被认可。那百分之二十...我们慢慢争取。”
但老陈不这么想。他约小哲单独喝茶。
“市场反应我看到了。”老陈倒茶,“你们的产品有竞争力,但销售渠道太窄。”
“我们在拓展...”
“太慢。”老陈放下茶壶,“我有个朋友,做教育装备的,全国都有渠道。他可以代理你们的产品,但条件是要独家,且分成比例要高。”
又是独家。小哲想起康复中心的经历。
“我们需要考虑。”
“时间不等人。”老陈说,“暑假是采购旺季,错过了,就要等下半年。”
小哲回去开团队会。这次,分歧更大。
阿杰赞成:“有全国渠道,销量能翻几倍。我们可以用利润反哺研发,开发更好的产品。”
小雨反对:“那我们又失去自主权了。而且分成比例那么低,我们等于给别人打工。”
“可我们现在不也在打工吗?给投资人打工。”
“那不一样!”
吵到后来,小雨哭了:“我就是不想...我们做的东西,变成纯粹的商品。”
会议室安静下来。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
小哲看着墙上的照片。乐乐在笑,朵朵在触摸叶片,小宇盯着温感垫。
“这样吧。”他说,“我们分两条线。一是走渠道的商业产品,用这部分利润养活团队。二是继续做开源项目,研发新模块,免费提供给资金困难的机构。”
“开源?那我们靠什么活?”阿杰问。
“商业产品的利润,拿出一部分支持开源。”小哲说,“就像大厂养开源社区那样。”
“我们不是大厂...”
“那就从小做起。”
方案报给老陈。老陈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们这些年轻人...”他摇头,“理想主义。”
“您不同意?”
“我同意。”老陈笑了,“但我有个条件:开源项目要用另一个品牌,不能影响商业产品的销售。”
“好。”
合同重新拟。团队保留核心产品的知识产权,授权给渠道商销售,分成比例谈到了双方都能接受的范围。同时,成立“萤火实验室”,专门做开源研发。
签字那天,老陈带小宇来了。小宇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产品展示架前,伸手摸了摸包装盒。
“他喜欢。”老陈轻声说。
小哲蹲下来,拆开一套产品,递给小宇。小宇接过去,抱在怀里,很紧。
那一刻,小哲觉得,所有的妥协都值得。
陈太太的线上园艺课点击量破了十万。
张院长兴奋地告诉她:“有企业想赞助我们,拍系列课程!”
“赞助?什么条件?”
“就是在片头加个Logo,课程里提一下他们的产品。”张院长说,“我觉得可以接受。”
陈太太有些犹豫:“那不是变成广告了?”
“适度推广,没问题的。”张院长劝她,“有了赞助,我们可以买更好的设备,请专业团队拍摄,让课程质量更高。”
陈太太想了想,说:“我要看赞助商的产品。如果是不合格的农资,我不干。”
“放心,是大品牌。”
见面安排在下周二。赞助商代表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干练,说话语速很快。
“我们的有机肥和营养土,质量绝对有保证。”她带来样品,“陈老师可以试用。”
陈太太检查了产品成分表,又问了几个专业问题。对方对答如流。
“拍摄时,怎么植入?”陈太太问得很直接。
“很简单。比如您讲施肥时,就用我们的产品示范。讲土壤时,就用我们的营养土。自然带出,不会生硬。”
“台词要我自己说?”
“我们提供脚本,您看怎么修改合适。”
陈太太拿回脚本,晚上在家看。丈夫戴着老花镜陪她一起。
“这句‘XX品牌有机肥,富含氮磷钾’,太生硬了。”丈夫指着某一行。
“那怎么说?”
“就说‘我用的这种有机肥,养分比较均衡’。然后镜头给产品一个特写,观众自然就看到了。”
陈太太点头,拿红笔修改。
改到一半,她突然停下:“老头子,你说我这是不是...变了?”
“变什么?”
“以前就是纯粹教种花,现在要带商业推广...”
丈夫放下眼镜:“你教种花收钱吗?”
“不收。”
“那学员学种花要花钱吗?”
“也不要。”
“那你没变。”丈夫说,“只是用聪明的方式,让这件事能长久做下去。那些大教授的公开课,不也有赞助吗?”
陈太太想了想,也是。
脚本改好,拍摄定在周末。养老院的活动室临时改成摄影棚,打光灯亮得刺眼。
第一课拍“阳台蔬菜种植”。陈太太有些紧张,说错了好几次。
“没关系,陈老师,我们重来。”导演很耐心。
拍到第三遍,她渐渐放松了。手里拿着赞助商的营养土,很自然地说:“这种土疏松透气,适合蔬菜生长...”
拍完已是傍晚。陈太太嗓子有点哑,但精神很好。
“效果不错。”导演回放片段,“陈老师很自然。”
成片在一周后出来。剪辑精良,画面清新,植入确实不突兀。上线第一天,点击量就超过了之前的单集最高纪录。
评论区很热闹,大多在讨论种植技巧,也有人问营养土在哪里买。
张院长看着后台数据,笑得合不拢嘴:“陈老师,我们要火了!”
火带来更多的邀请。有电视台的养生节目想请她做嘉宾,有出版社想约她出书,还有社区大学想聘她当兼职讲师。
陈太太一一婉拒:“我就想好好教种花,别的做不来。”
“您可以试试...”张院长还想劝。
“不试了。”陈太太很坚决,“我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她继续录课,每周一节。内容越来越丰富,从蔬菜到花卉,从种植到养护。赞助商又续签了合同,还增加了赞助费。
有了钱,她给每个助教发了津贴,不多,但是一份心意。又给养老院买了新的园艺工具,换了活动室的桌椅。
“取之于花,用之于花。”她对张院长说。
五月最后一天,陈太太在院子里修剪月季。第一茬花谢了,要剪掉残花,促进第二茬生长。
剪刀咔嚓咔嚓,枯花落地。新芽从叶腋处冒出,嫩红色,充满生机。
丈夫在旁边浇水,突然说:“你最近睡得踏实了。”
“是吗?”
“嗯。不打呼噜了。”
陈太太笑:“那是累的。”
“累也值得。”丈夫看着她,“你眼里有光了。”
她摸摸自己的脸。阳光照在手上,温暖。
藤蔓攀援,需要支架。
她找到了支架。
所以能向上生长。
六月第一天,花园工地上搭起了临时观景台。
观摩会倒计时:二十五天。
陆沉站在观景台上往下看。一期工程区域已经初具雏形:主路铺了碎石路基,两侧的银杏树扎了支架,中央草坪完成了土地平整,西北角的桑树苗冒出嫩叶。
但还有很多没完成:灌溉系统只装了一半,花坛还没砌,照明设施没安装,解说牌只做了基座...
向晴拿着进度表上来,眉头紧锁。
“工人不够。”她说,“按这个进度,肯定来不及。”
“加人。”
“钱呢?”
陆沉默算了一会儿:“我跟李总再借点。”
“他已经借了十五万了。”
“那就用我房子抵押。”陆沉说得很平静。
向晴盯着他:“你疯了?”
“没疯。”陆沉看向工地,“这个项目必须成。不光为我们,为刘师傅,为周老师,为所有支持我们的人。”
“可那是你的房子...”
“房子可以再买。”陆沉转头看她,“但这个机会错过了,就没了。”
向晴咬住嘴唇。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去理。
“我跟你一起。”她说,“我那儿有点积蓄,再把车卖了...”
“不行。”陆沉打断她,“你留着。万一...万一我这边出问题,你还能撑住。”
“陆沉...”
“就这么定了。”
他走下观景台,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向晴站在原地,手紧紧抓着栏杆。铁栏杆被晒得发烫,烫得掌心发红。
她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妈...嗯,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电话打了很久。挂断时,她眼睛红了,但眼神坚定。
傍晚,陆沉从银行回来,脸色疲惫。抵押手续办了,但放款要一周。
“来不及...”他坐在工棚里,抱着头。
门被推开。向晴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卡。
“这里有二十万。”她把卡放在桌上,“我爸妈的养老钱,我打了借条。”
陆沉抬头看她,说不出话。
“别感动。”向晴坐下,“我也是为我自己。这个花园建不成,我这辈子都会遗憾。”
“利息...”
“按银行定期算。”向晴很干脆,“亲兄弟明算账。”
陆沉拿起卡,塑料片很轻,但重如千钧。
“谢谢。”
“别说谢。”向晴看向窗外,“赶紧找人,赶进度。”
钱到位,工人增加了两班。工地开始二十四小时施工,灯光彻夜通明。
第六天,灌溉系统完成。
第八天,花坛砌好。
第十二天,第一批花卉种下:月季、绣球、萱草...都是耐活的本土品种。
第十五天,解说牌安装到位。周老师写的文字刻在金属板上,在阳光下反着光。
第二十天,观景台装饰完成,铺了木地板,加了栏杆。
第二十四天,全部收尾。工人们做最后清扫,擦洗解说牌,修剪草坪边缘。
那天晚上,陆沉和向晴在工地走了一圈。
路灯是新装的,暖黄色的光,照亮小路。银杏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碎婆娑。桑树苗长高了些,新叶舒展。
走到老槐树下,刘师傅的长椅安静立着。向晴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陆沉坐下。椅子微凉,木头的纹理硌着掌心。
“明天...”向晴开口,又停下。
“会好的。”陆沉说。
“万一不好呢?”
“那就重来。”
远处传来蛙鸣,一声接一声。夜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向晴突然说:“我小时候,家门口也有棵槐树。夏天开白花,香得腻人。我奶奶把花摘下来,和面烙饼...”
她停住,没再说下去。
陆沉没问后来。后来,老槐树被砍了,老房子拆了,奶奶不在了。
所有美好都有期限。
但总有人记得。
“明天,”他说,“让刘师傅坐这儿。让他看桑树苗。”
“嗯。”
他们坐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裤脚。
起身时,向晴腿麻了,踉跄一下。陆沉扶住她。
手臂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然后同时松开。
“回去吧。”陆沉说。
“好。”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花园。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分开,又交叠。
像藤蔓,在黑暗中,悄悄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