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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眼神 但他这位徒 ...

  •   离宫在山上,山上有雪。

      雪粒子刮在脸上,疼在人裹着鞋袜的足上。

      她跟在皇帝一行人身后,盯着他玄氅下摆滚的金边。右脚踝还烫着——方才梅林里那双手揉过的地方,像揣了块赤炭。

      李太医侧行在皇帝身侧,应当是在聊时疫之方,聊得甚是大声。不时,李太医侧看她一眼,不时,那个男人侧看她一眼,但都不会同时望来,一张侧颜清冷,实则暖人,一张侧颜张扬,实则该叫其张大扬。她想不起这一日之事,尤记得“张大扬”极为可耻地问她选谁,她记得最深的是这句。至于那句命令——不得让他男碰她一寸一豪,现在才当真。

      鸣月在一旁小声致歉,“姑娘,圣上来得急,对不住。”

      女子浑身发颤,不时抖抖右脚,像在甩一只看不见的狗。

      二人偶然相视,对着其足默然一阵,都不说话了。

      跟在后头太久,穿林走院,人声渐沸,鸣月百思不得其解,今日的姑娘与昨日实在不同。昨日,她甚至不敢多看殷素那双眼睛,冷冷清清地,什么也不说,她总觉着她在怪她。
      今日的她,瞧着是活泼的。

      她盯着殷素的脸出神。待前头的大人物们拐过一道高墙,她将即将撞墙的姑娘一把拉住。

      鸣月上下扫着她,按捺不住。

      明明脸还是那张脸,柔柔美美,灵动可爱。

      她这回,倒不是想利用她,是当真想提点她。

      于是,她倒腾着毕生所能知在此场合用的暗示措辞,轻轻说了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殷素回过神,“好诗。”

      鸣月靠墙张望两眼,圣上与李太医正同时回头,她吓得拉着姑娘贴墙,小声道:“意思就是太医千千万,萧只有一个,走了就没了!”

      小师傅抚上额,眯着眼道:“有理。谁都不选,萧只有一个,送走一个是一个。”

      风呼呼地吹,鸣月恨铁不成钢,丢下她走了。

      *

      颐年殿的暖阁,药气浓郁。

      榻边侍着个宫女,正往博山炉里添料。

      “皇帝。”太后眼皮抬了抬。

      皇帝撩袍坐下,“儿臣来瞧瞧母后。”

      太后歪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女人眉黛生风,妆容晕晕,头顶四凤冠,耳垂明月珰,翡翠护甲深陷腹处,像在忍着疼。

      二人寒暄,聊得是些无关紧要之小事。皇帝问太后吃住可好,太后问皇帝身体是否康健,母慈子孝到了尾声,太后神情舒展了许多,遥指着榻外排排人,笑问起皇帝纳妃之事,很是忧心之态。

      男人浑若未闻,搁在膝上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指节。

      小师傅站得远,原是在若有似无地瞅着皇帝,见之此举,羞赧无比,移心去想太后......圣上如此关心太后,特地下令召她为女医,她得好好把握这机会,不能当真成了众人眼中以色恃位之人。
      崔姑姑的耳语却一盆冷水浇来,“太后并非圣上与靖王亲母。圣上厌她。”

      藕色衣裙摇了摇,遥遥观察起来。

      几位老太医轮流上前请脉。他们大多花了胡子,像是颇有经验,跪在榻前,手指搭上去,眉头便皱成死结。一个摇着头退下,另一个又补上去。

      那瘦小的裙边也一点点往跟前补。

      直至立在李太医身后半步。

      他下颌绷得没那么紧,目光凝在太后腕上,与那几位草率的太医不同,常有质询,问之饮食,得之辛辣,摇头,问之起居,得之晚睡,摇头。日光透窗棂,在他鼻梁上投下一道晃悠的浅影,殷素想起了她父亲的鼻梁。

      其父在乡间时,也理过这么一桩大事——儿不欲治继母,给她爹塞了些银子乱下药,但她父亲不吃这套,收下了银子,拖着拖着将那病治愈。继母从此对继子态度大变,倒是越处越和谐。李太医莫非在其中也是扮演此角?

      她的视线渐渐移不开。

      “殷素。”

      李无名忽然唤她,他侧过身,让出半步,“你来。”

      女子屏息而前,见榻旁龙靴微动,如躲蛇蝎宽步避了避。

      妇人的腕子递过来,白皙紧致,让人难想象这位太后年纪。

      小师傅稳好神,三指轻搭。脉象浮濡,湿热下注的症候明显。

      “又是位女医。”

      太后此音稍滞。是带着些瞧不起的,殷素听得出来,并未放心上。

      “太后?”她喊得轻。

      她没应,眼合着。榻边侍着的宫人低声问:“医者可是诊出了什么?”

      这问又不答的倔病人,她能诊出些什么?

      殷素收回手,袖中的指尖捻了捻。

      太后之症属妇人常症,殿中太多男人,他们忌讳颇多,点到为止。
      这离宫当是来过女医,如此易症,加之这么多些太医,都未能使之痊愈。

      “太后,可否让民女私诊?”她低声道。

      不二时,沉沉男子之音从头顶敲来,“朕得留下。”

      欺压之下岂有能臣。她挨了挨,“那民女择日再来。”

      一把把目刀应当在劈她。

      暖阁静中有乐,古琴之音袅袅。

      她好奇地往屏风后瞅去,只闻音不见人。

      余光中,榻上那双美目缓缓扬起,太后与皇帝问道:“这位女医又是何来历?”
      “上回皇帝给哀家请的女医,是大齐医圣的女儿,在哀家这呆了有整整半年,实在难承其药之苦,送走了她。”
      说着,浅浅睨了殷素一眼。

      殷素沉默地垂好自己的双眼。

      皇帝端起案上茶盏,盏盖刮过盏沿,吸气道:“......”

      已有一人上前夺话。

      盏盖一敲,闷声响。

      “殷女医乃微臣之徒。”

      说着,那鸦青官袍扫至。

      女子顺而退步,听她师傅不急不缓道来。

      “殷姑娘游历民间多年,颇有治疑难杂症之经验,微臣收其为徒,实愧不敢当。承蒙女医不鄙,说为师徒,微臣才疏学浅,还有不少要道得向其讨教。”

      因李太医的“谬赞”,太后也突地夸了她几句,她不知如何作答,脸上无端添了些热,一声不吭地凝着她那位师傅的后背。

      几位太医上前说病,她自知没位置,往窗台那梢挤了挤,越往后,却越觉着有两道目光跟着烙在她脸上——烙在她望着李太医的那双眼上。崔姑姑挨上她,悄声道:“姑娘,圣上一直在瞧着您。”

      女子这才遛回眼。

      暖阁里一片死寂。

      炭盆里的火噼啪爆了一声。

      男人的眼神毫不避讳,她顿觉屋内所有人的余光似都在量她,尤其是那位太后,她这才留意到,妇人本是平视众人,自她走后,仰着头。

      还好皇帝搁下茶盏,挥走了这些审视,其音平得像冰湖,“太后可知,皇兄之事?”

      拂尘挥了一道又一道,殷素与太医们被刘公公屏退至门外。
      殿外,她与师傅相视一眼,李太医忙拥着七嘴八舌的太医们远出她几丈。

      鸣月迎上来,探头探脑,问她里头出了何事,崔姑姑拉住她,冲殷素直摇头。

      从前的庵中小师傅,如今被摆上台的“新任女医”,就干干地与太医们立在这日光下等,待师傅沉沉回至她身侧,她心事复杂地对其报上感激。

      师傅将太后病情细细道来。

      与她所想无二,是热淋,既是简单淋病,缘何如此拖延。她问得逐渐多,那双杏眼不再恍惚,而是直直地盯着他。

      李无名回答细致,尤其教导她太后忌讳直提此病之名。

      说着说着,一行人又出,男子抬头,是圣上匆步而去,后头跟着个点头哈腰的刘公公,刘公公中道而反,急匆匆地将他那位好学的小徒,拽着衣袖拉走。

      连着射在他脸上的暖光,也凉了好些。

      他凝着那身宫裙不时求救似地回头,可刘公公那道呵斥的眼神,使其挪不开寸步,只能往好里想:许是刚才小徒说要私诊,圣上当是去问她太后病情,这倒合理,问男医,不合适。
      李无名眉头紧簇,回神着圣上近日种种举措,有种犯上的不畅堵在心口难言。

      其父严称,圣上属意殷素。但他这位徒儿,分明不喜圣上如此无礼地摆布她。

      圣上掌中传来的那股药油味——男子脸色奇差,一想到在梅林可能发生之事,恨不得追上去问徒弟问个清楚。

      *

      一处矮殿廊下,皇帝立在一株苍翠柏树前。

      树是真高,枝桠刺破轻雪,他伸手摸那树皮,像在摸谁的骨头。

      “圣上。”不是女子惯用的温糯之声,冷冰冰的,比男子手中树还要冷。

      他没回头。

      “何时拜的师?”

      暂了暂,女声回道:“圣上指婚后。”又暂了暂,“太后的症——”

      “不必。”

      两个字,斩钉截铁。

      身后人喉头明显一哽:“为何?”

      皇帝转身,脸在阴翳里,一双眼漆得瘆人。

      女医避了他几道,她今日梳着宫人之妆,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婉约至极。

      “殷女医。”皇帝目光栽倒在她茫然的眼上,话音压得极低,“那你可知这树为何种在此处?”

      殷素摇头,她其实很怕他,根本不敢私下见他。

      被他揉过的脚还在麻着,可医治太后,是她“职务”。

      她不时回望远处的那排宫人,直至身旁人的絮叨越发入耳。

      “朕十岁那年,皇兄握朕的手,一道埋的苗。”男人大掌覆在树上,“他说,柏树耐寒,兄弟也该如此。可第二年开春,他就病了——好端端的人,忽然呕血,太医查不出因由。”

      “皇兄往南疆养病。”他仰望至那枯柏深处,声音渐飘,“太后那时待朕极好,嘘寒问暖,视如己出。你说,这又是为何?”

      皇帝像在等她聪明绝顶的回答,竟回身拂着她肩上雪,她肩头发抖,吃惊地睹着他,他嘴角弯成玉钩,愉悦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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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小幅度修文中,详见第一章作话。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