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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晚风撞碎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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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晚风卷着枯叶,扑在鎏金会所的落地窗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水晶吊灯悬在天花板中央,碎钻似的光芒落下来,洒在晃动的香槟杯壁上,溅起一片晃眼的流光。衣香鬓影的喧嚣里,温景珩捏着杯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身。身上的西装是江叙临时找来的,料子极好,却不太合身,后背的布料绷着脊椎,让他莫名想起在学校的日子,总有些束手束脚的局促。
他刚回国三天,时差还没倒过来,就被发小江叙硬拉来这场商圈酒会。说是新人见面会,不过是圈子里的人借着名头攀关系,温景珩没什么兴趣,却架不住江叙的软磨硬泡,只能找个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景珩,发什么呆呢?”江叙端着两杯威士忌走过来,手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你看那边”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眼,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影,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那个男人身上。
傅凛洲穿一身黑色定制西装,熨帖的线条勾勒出挺拔的肩背,衬得他身形愈发颀长。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下颌线锋利如刀刻,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正垂着眸,听身边的少年说话。他的眼睫很长,落下一小片阴影,将眸底翻涌的情绪藏得严严实实,让人看不真切。
是傅凛洲。
这个名字,温景珩已经四年没在心里念过了。
初中入学第一天,他被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堵在楼梯间,抢他手里的本子。他死死护着不肯松手,被推搡着撞在墙上,后背疼得钻心。就在他以为躲不过去的时候,傅凛洲出现了。
那个时候的傅凛洲,还没长开,却已经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他没说话,只是靠在楼梯栏杆上,目光沉沉地扫过那几个高年级学生。不知道是他的眼神太有威慑力,还是他身上的气场让人不敢招惹,那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傅凛洲走过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本子,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他。指尖相触的瞬间,温景珩感觉到对方指腹的温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薄茧。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只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傅凛洲没在意,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交集,在温景珩看来,不过是陌生人的一次顺手帮忙。
后来的日子里,傅凛洲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却总在细节里不着痕迹地帮衬。温景珩体育课崴了脚,撑着墙往教室挪的时候,傅凛洲从旁边走过,看似随意地丢过来一个护踝,没等他道谢就径直离开。班里换座位,他的桌子被卡在过道,傅凛洲路过时伸手抬了一把,力道稳得很,撂下一句“卡着道了”便松手走人。就连他忘了带伞的雨天,走出教学楼时,也会发现自己的书包上搭着一把黑伞,伞柄上还留着一点余温,而不远处的傅凛洲,正撑着另一把伞走进雨里。
这些事温景珩都看在眼里,却只当是傅凛洲性格冷淡,做事却还算仗义,从没往更深的地方想。毕竟傅凛洲在学校里向来独来独往,对谁都没多余的热络,他自然也不会觉得自己有多特殊。
温景珩的理科成绩不算好,每次考完试,试卷上的红叉都能让他觉得窒息。某天早上,他打开课桌,发现里面放着一本整理得整整齐齐的错题集,字迹工整,每道题都写了详细的解题步骤,扉页上没有署名。他翻了几页,只觉得字迹有些眼熟,却也没深究,只当是哪个同学放错了,随手收起来,竟也真的靠着这本错题集,理科成绩慢慢提了上来。
高中文理分科,他们被分到了同一个班。傅凛洲就坐在他斜后方的位置,上课的时候,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放学路上,他们会顺路走一段,多半时候是沉默的,却并不觉得尴尬。温景珩只是觉得,傅凛洲这个人虽然冷淡,却不算难相处,偶尔遇上了,也会点头打个招呼,仅此而已。
他从没想过,这份平淡的同窗关系,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出国打断。
高二下学期,家里突然连夜做了决定,送他出国进修。他甚至来不及收拾太多东西,第二天就要动身。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空白的信纸发了半宿的呆,心里莫名空落落的,却也说不上是为了什么。他想过跟班里的同学告个别,可拿起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最后还是放下了。
第二天清晨,他拖着行李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城市,没有告诉任何人。
飞机冲上云霄的时候,他从舷窗往下看,城市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点。他脑子里闪过的,是教室的课桌,是江叙的笑闹,也有傅凛洲冷淡的侧脸,只是那点印象,很快就被对未来的迷茫盖了过去。
四年里,他在国外熬着无数个通宵赶学业,累得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国内的高中生活,想起那个总是冷冷的、却总在细节里帮衬他的傅凛洲。只是每次想起,也只是一闪而过,他从没深究过那份莫名的惦念,只当是对青春的一点回忆。
直到这次回国,走在熟悉的街道上,看到高中校门口的梧桐,他才突然发现,傅凛洲的身影,在他心里竟留了这么深的印记。他甚至开始期待,能再见到傅凛洲,能跟他说一句迟到了四年的谢谢。却没想过,重逢会来得这样猝不及防,这样让他心慌。
“那是他弟弟傅凛绪,”江叙的声音拉回了温景珩的思绪,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比我们小两届,听说性子野得很,傅家老爷子都管不住他。”
温景珩的目光顺着江叙的话,落在傅凛洲身边的少年身上。
傅凛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眼和傅凛洲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傅凛洲的那份隐忍和克制,多了些张扬的戾气。他穿着白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纤细的锁骨,正扯着傅凛洲的袖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嘴角勾着的笑,带着少年人的肆意,却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扭曲。
不知道是不是温景珩的目光太过专注,傅凛绪突然抬眼,视线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景珩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头顶。傅凛绪的眼神太亮了,亮得近乎贪婪,像是猎人盯上了自己的猎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占有欲,看得他浑身发冷。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攥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哥,你看那边那个!”傅凛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雀跃,挣开傅凛洲的手,就朝着温景珩的方向跑了过来。
温景珩的心跳更快了,他甚至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他想转身躲开,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傅凛绪很快就跑到了他的面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他。少年的目光太过直白,扫过他的脸,他的脖颈,他握着酒杯的手,最后停留在他的腿上,那眼神里的热度,几乎要将他灼伤。
“你是?”傅凛绪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裹着一丝让人不舒服的熟稔。
温景珩没应声,只是微微颔首,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傅凛绪笑了,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看起来无害极了,“我是傅凛绪,方便认识一下吗?”
他说着,就伸手想去握温景珩的手。
温景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还是慢了一步。傅凛绪的手掌很热,力道大得惊人,像是铁钳一样攥着他的手腕,捏得他骨头生疼。他皱了皱眉,想抽回手,却被对方攥得更紧。
“松手。”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温景珩的身体僵了僵,这个声音,他记得。哪怕时隔四年,哪怕声音里多了几分岁月的冷硬,他还是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傅凛洲走了过来,脚步很稳,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伸手,一把拉开了傅凛绪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傅凛绪下意识地松了劲。他将温景珩护在身后,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傅凛绪的视线,也挡住了那些让人不舒服的打量。
“哥!”傅凛绪不满地嘟囔了一声,看向傅凛洲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我就是想跟漂亮美人打个招呼。”
傅凛洲没理他,目光落在温景珩泛红的手腕上,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阴翳,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别胡闹。”
傅凛绪撇了撇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傅凛洲一个眼神制止了。他不甘心地看了温景珩一眼,那眼神里的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看得温景珩心口发紧。
“跟我回去。”傅凛洲的声音依旧清冷,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傅凛绪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临走前,又深深看了温景珩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直到傅凛绪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傅凛洲才转过身,看向温景珩。
四目相对。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静止了。
温景珩的心脏狂跳不止,他看着傅凛洲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像沉寂了多年的古井,不起波澜,却又像是藏着汹涌的暗流,能将人卷进去。这一刻,他突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傅凛洲的感觉,远不止是同窗的惦念,那是一种在四年时光里悄悄滋长,却被他刻意忽略的心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干涩的问候。
“傅凛洲。”
傅凛洲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眸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却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看着温景珩,目光只停留了短短两秒,便移开了,落在了他手里的香槟杯上。
“好久不见。”
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钝刀,轻轻割在温景珩的心上。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疏离的客套,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
温景珩攥着酒杯的手指更紧了,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渗进心里,冻得他发疼。他才刚刚认清自己的心意,就被这疏离的态度浇了个透心凉。原来,四年的时光,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
他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声音干涩得厉害:“好久不见。”
傅凛洲没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侧脸的线条冷硬,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喧嚣依旧,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男女的说笑声,乐队演奏的悠扬乐曲,全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不到耳朵里。温景珩只觉得,自己和傅凛洲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那是四年的时光,是他当年不告而别的亏欠,是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哥,快点!”傅凛绪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几分催促。
傅凛洲应了一声,没有再看温景珩,转身就走。他的背影挺直,步履沉稳,没有丝毫留恋,像是刚才的重逢,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温景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黑色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人群里,手里的香槟杯冰凉刺骨,冷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江叙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
温景珩仰头,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他心口发疼。他望着傅凛洲消失的方向,又想起傅凛绪那双带着侵略性的眼睛,心底的不安,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漫上来。而那份刚刚认清的心动,却在这不安里,扎得更深了。
晚风卷着枯叶,再次扑在落地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不知道,那个转身离开的男人,在走到无人的角落时,停下了脚步。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刚才握住温景珩手腕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他垂眸,眸底翻涌着压抑了多年的情愫,疯狂而偏执。
四年。
他等了整整四年。
温景珩,你终于回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