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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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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重阳已于棺椁中闭气敛神两日有余。
说来好笑,自他成名江湖以后,便极少有此等闲暇之时。
他这一生奔波于抗金大业,开山立宗,传道受业,唯一仅剩的那点儿女私情也已早早长眠于活死人墓。
天下第一,为的是天下。
许是多年劳心劳力,两年前王重阳旧疾复发时,他就知自己大限将至。
人活一世,回首往昔,多有遗憾之处。
王重阳心中了然,抗金之事非他一人一世一时之业,故虽多有壮志未酬之憾,却也能顺应天命,尽己所能。
他唯独放心不下的,是这江湖。
当今武林纷争不断,昔有《九阴真经》现世,引得众多高手哄夺,死伤无数。
他于华山之巅力压四绝,终以武止戈,化解这场百年未有的腥风血雨。
可自己一旦身故,江湖必因这本秘籍再起波澜。
他太清楚徒子徒孙的武艺,若是武林中的二流高手来犯,全真众人必能应对自如;倘若武林中的一流高手夺书,集全教之力也能勉强拖住。
但若是天下四绝亲至呢?
王重阳暗自叹息。
东邪黄药师为人落拓不羁,孤高自傲,不屑于此等卑劣肮脏手段。
南帝段智兴出生大理皇室,近年自愿落发遁入空门,法号一灯大师。
北丐洪七公向来公义正直,忧国忧民,身为丐帮帮主却一直协力抗金。
唯有西毒欧阳锋,凶名在外,执念颇深,终是他的心腹大患。
为此,他王重阳两年前就已开始暗中布局。
他先携师弟周伯通远至大理拜访南帝段智兴,以先天功交换一阳指。待自己一阳指大成后,感时日无多之际,召来座下全真七子,叮嘱他们务必停棺于重阳宫五日。《九阴真经》必置于棺前,任何人不得翻阅,王重阳自己则以龟息功闭气假死于棺椁中。
此计除他之外,无人知晓。
按王重阳设想,欧阳锋一旦闻讯必来夺经,届时他破棺而出,以一阳指突袭,当可重创西毒,永绝后患。
如他所料,欧阳锋果真来了。
只是没成想他还带了欧阳克与一个少年人。
王重阳虽身处厚厚棺椁中,但其内力深厚,逖听远闻不在话下。单从脚步声里,他听出欧阳锋武功较当年更为精纯,七个徒弟联手也远非其敌手;欧阳克亦是不弱,已是一流顶尖。唯独当中那少年,气息紊乱,步伐虚浮,似全然不会武功。
王重阳不禁心下生疑,但此刻已箭在弦上,容不得他另外分神。他只听得那少年先来上香,淅索的声响后,少年规规矩矩上香毕了。
之后则是欧阳克,也无意外之事发生。
最后是西毒欧阳锋。
王重阳全身内力暗涌,蓄势待发,只等西毒一有异动,便以雷霆一击破棺而出。
谁知凶名赫赫的欧阳锋在接过线香后,虽无鞠躬吊唁之意,也顾全礼数把线香插进了香炉,之后只冷哼一声退向一边。
他竟对那明晃晃摆在经匣中的《九阴真经》视若无睹。
王重阳一时惊心骇神,只道欧阳锋有什么后招未用,更为忧心。
思索之际,忽有小道童上前禀报马钰,黄药师前来吊唁。
王重阳与全真众人皆是心下大喜。
黄老邪虽性子古怪,七分邪三分正,但此时若有他压阵,料欧阳锋也不敢轻易动手。
然而黄药师并无祭拜之意,只径直走向欧阳锋三人。王重阳听得二人压低声音交谈几句,那名为苏念的少年似要插话,却被欧阳克带到角落。
忽然,殿中传来打斗之声!
听风辨位,正是欧阳锋与黄药师缠斗在一处。王重阳暗叫不好,以为西毒终究按捺不住,欲趁乱夺经。时机紧迫,不容细想,他猛提真气,震碎棺盖,飞身而出,一阳指力欲直取欧阳锋后心!
此时却听得一声凄厉惊呼:
“啊!!!诈尸了!!!”
那名叫苏念的少年叫声凄惨,浑身抖如筛糠,显然吓得不轻。
正以灵蛇拳法与落英神剑掌缠斗的欧阳锋和黄药师闻声,竟同时收手,双双掠至少年身旁。欧阳克早已将人揽在怀里轻声安抚,抬眼看向破棺而出的王重阳,目光冷如寒冰。
黄药师与欧阳锋一看情形便知是王重阳死而复生吓着了苏念,顿时怒从心起,四道目光如利刃般剜向这位尴尬立在棺旁的中神通。
王重阳一眼瞥去,《九阴真经》好端端躺在匣中,纹丝未动。此刻若再宣称欧阳锋意欲夺经,怕是连三岁黄口孩童都不信。
黄药师率先冷笑道:“没想到天下第一的王真人也要玩这等装神弄鬼的把戏,是料定这《九阴真经》人人趋之若鹜么?高看了此书,还是低估了人心?”
欧阳锋也反应过来,怒喝道:“我本无夺经之意,只顾旧情上山祭拜。然尔等却布下陷阱,好一个全真教的待客之道!”
王重阳僵立当场,恨不得立刻钻回棺材里去。两旁徒弟们又惊又喜,却见师父这般窘态,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欧阳锋见状,怒极反笑:“既然你们这些牛鼻子老道认定我会夺经,那我今日若不真做点什么,倒枉担了这等恶名!”说罢,便要上前与王重阳动手。
黄药师与欧阳克也满心怒气,只欲教训这群让苏念受惊的牛鼻子。
眼见大战一触即发,却听那惊魂未定的少年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微颤:“我等前来悼念,原是中了他人的瓮中捉鳖之计,外人不讲礼数,我们却不可贸然生事。”
欧阳锋被苏念哄得大悦,口中胡乱应了,心下想着以后自是有机会再来教训这些道士。
黄药师与欧阳克关心则乱,心下细想后便知此时确非动手良机,他们虽武艺出众不惧这些臭道士,可苏念在旁多有不便,万一刀剑无眼伤及苏念,他们更懊悔莫及。
说罢,四人便动身告辞。
王重阳站在原地,宽大的道袍被风吹得微微鼓动。他望着那卷安然无恙的《九阴真经》,又看了看满地棺木碎片,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这一局,他算到了人心,算尽了武功,却唯独没算到欧阳锋身边,多了一个叫苏念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