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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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今夜已是第五次望向那轮月亮。
侍奉的小太监怕夜间寒气深重侵扰圣体，本欲将棂窗合上，大公公急忙向其使了个眼色，让他只规规矩矩地在原地站好。
皇宫的地形风水皆是最好的。透过棂窗，半点树影枝桠也无，只有一轮孤零零的月亮悬在墨色的天幕上，清辉寂寂。
皇帝低低咳了两声，目光从月亮上收回，重新落在桌案那堆积如山的奏章上。
北边的金人频繁作乱，狼烟四起。西边的庆宁府久旱不雨，已足足死了千人有余。东面的几个藩王亦不安分，各个忙着招兵买马。
还有朝中更是一群媚上欺下，结党营私，道貌岸然之辈。
竟有这么多事情，等着他一个人来处置。
皇帝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小太监心里纳闷，皇帝是天下最威严，最有权力的人，居然也会有烦扰吗？
世人皆有烦扰，像皇帝这般的九五之尊甚至还需得假装自己过得很好。
皇帝自幼体弱多病，别人都道是他胎里不足，恐无缘皇位。但他却拖着这幅孱弱的身躯活活熬死了其他几个兄弟，终荣登大宝。
深宫无他事，皇帝又早慧，他深知自己必须得坐上那个位置。
是以一将功成万骨枯。
数十年的隐忍蛰伏极为艰难，皇帝本以为登基便是终点，哪想到却是一切的伊始。
这个王朝已过百年盛世，内里早被蛀空，徒留一个摇摇欲坠的华丽空壳。
积贫积弱，内忧外患，皇权旁落，和战两难。
皇帝但凡一步踏错就会将一切推入万劫不复之深渊。
起初皇帝也壮志满怀想当个流芳百世的圣贤之君。
他先开恩科，后抓贪官，再清党派。
然而科举拢共选上了三十余人，能用之人不过三人。其余均为满口迂腐之言，只懂圣贤书不通实务的绣花枕头。
贪官抓来容易，然而换上的新官却贪污得更为厉害。若真要严惩不贷，一查到底，只怕这朝廷顷刻间即无人可用。
至于党派之争，皆因人欲而起。
朝堂与江湖并无不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斗争。
朝中百官大都贪慕权利抱团而居。其中盘根错节一时难以理清，牵一发而动全身。
皇帝只有制衡二字可用。
放权太多，怕他们毫无顾忌恣意用权；凡事亲为，皇帝身弱体虚又无此等精力心神。
监察御史，太监宦官，锦衣卫臣，这些人里有的毫无作为，有的只会排除异己，有的则是那些高官重臣的鹰犬眼目。
国库空虚，下至众庶，嗷嗷苦之。
皇帝早已削减了宫中分例，减少宫内开支，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罢了。
边疆还有狼子野心的完颜金军正虎视眈眈，随时准备伺机攫取。
案头的奏章堆得如山一般高，每一本都需他朱笔亲批。有时尚未批完，上朝的时辰即又到了。
他已经登基做了五年皇帝，没有一时一刻为自己而活。
只为了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为了这天下尚未离散的人心。
四书五经，春秋汉书，老子六韬。没有一本书中记载着如何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难道他非亡国之君，却当这亡国之运？
可叹，可惜，可笑。
有时皇帝会想，若非出生于这帝王之家，他定能成一名江湖侠客，一柄剑，一壶酒，任我逍遥。
说不定还能练就一身绝世武功，与那传说中的天下五绝并列。
皇帝真的累了，他想歇一歇。
近来，他已开始偷偷地每日少批两本奏章，少管两桩事务。
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
今夜月色实在太好，清辉如练，让他忽然想去太和殿走走。比起白日里百官肃立、山呼万岁的沉重，夜色中的大殿空旷寂寥，反而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自在。
他无需穿着沉重的冕服，端坐于龙椅之上。
他暂时可以不必是皇帝。
谁知今夜太和殿竟溜进了只小老鼠，也不知是哪个官员的探子，武功竟如此粗浅，还不如他。
皇帝心中不以为意，只轻声说道：“出来吧。”
然后，皇帝就看见了他的月亮。
美似仙人的少年在月光照映下更显姝丽无双。
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摄人心魂。
皇帝昔日从未耽于美色，如今也不曾。
皇帝只是猝不及防地爱上了照进他生命里的月亮。
听着少年结结巴巴地告诉他，他的姓名及来历。
原来他叫苏念，真是极适合他的好名字。
皇帝此时心中纷乱无度。他知道自己是皇帝，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存在。
他可以强迫苏念留在他身边，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他册立为后，他甚至可以就在此时此刻，就在这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旁，将他拥入怀中，做一些风月之事。
皇帝心尖上的月亮，定要时时与他一起，生同裘死同穴。
然而皇帝又扪心自问，苏念会喜欢这冰冷无情的深宫红墙吗，会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吗？
坐上最高的位置，也不过是拥万里江山，享无边孤单。
他心思百折千回，万千念头全化为一个问题：“你如今过得开心吗？”
倘若苏念只要露出那么一丁点不愉，他会立刻调动禁军去寻天下最美的珍宝、最稀有的奇花、最动人的乐曲。他会用这万里江山作聘，以几十载阳寿为契，赌上自己拥有的一切，去换取一个能将眼前人拥入怀中的机会。
什么帝王威仪，什么祖宗礼法，什么身后骂名。他想为自己活一次，就那么一次。
可是苏念说他很开心。
皇帝缓缓收紧了空荡荡的掌心，强迫自己转身，慢慢踱步走出太和殿。
夜间湿冷，皇帝强撑着回头的冲动，一再叮嘱苏念莫要再坐于地上。
御书房里仍然有成堆的折子望不到尽头。
皇帝怔神想着，苏念现在过得欢欣，只因这天下并未真正大乱。真至国破家亡，山河衰败之日，苏念若见流民之苦，灾民之难，必定心哀神伤。
皇帝忽然不想歇了，决定今夜把这些折子都批完。
他愿尽力送给苏念一个太平之世。
以他一生勤政恤民，鞠躬尽瘁为约，换得苏念平安喜乐，海晏河清。
只是每隔数月，便会有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悄然离京，不是奔赴边疆军镇，而是前往遥远的桃花岛，或是更远的白驼山。
不为别的，只为送一道鸳鸯五珍烩。
那终究并非他的月亮，唯有一瞬月光曾照于他的身上。
后记：史书记曰，宋文帝一生勤俭自律，励精图治，试图重现宋皇朝当年辉煌之景象。然其生不逢时，国力衰微已回天乏术。宋文帝以病弱之躯靠一己之力支撑了三十年清平世间。三十年来金兵未攻下一城一池。三十年后，宋文帝终因病驾崩，宋室气数已尽。宋文帝一生未册立皇后，未留下子嗣，后宫亦近乎虚设。史官对此讳莫如深，只以帝躬勤政事，无暇内顾一笔带过。宋文帝所葬之永陵除他一人梓宫外并无他人陪葬，棺椁前只悬挂有一副月夜图，图中无人，仅有一轮孤月，寒涓沉璧，永照泉下。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