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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猎场试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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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猎场,旌旗招展。
秋日的阳光金灿灿地铺在绵延的草场上,却驱不散林间深处的阴翳与寒意。号角长鸣,马蹄雷动,身着猎装的皇室子弟与勋贵武将们呼喝纵马,鹰犬齐发,惊起草丛中狐兔乱窜,扬起一片干燥的烟尘。
沈惊澜穿着一身便于骑射的胭脂红劲装,外罩玄色绣金斗篷,端坐于一匹温顺的白色牝马之上,缀满珍珠的额饰压着光洁的鬓角。她落后御驾半个马身,嘴角噙着一丝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意,目光懒洋洋地掠过那些奋力表现、试图博取圣眷的年轻子弟,偶尔与旁人对视,便扬起下颌,露出骄矜又略带挑衅的神色,活脱脱还是那个眼高于顶、只知玩乐的荒唐长公主。
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着缰绳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每一寸皮肤,每一缕听觉,都绷紧到了极致,像一张拉满的弓,无声地扫描着周遭的一切。
左侧三十步外,御林军副统领赵贲,眼神三次掠过她身后的随从队伍。右前方,平阳侯世子与两名护卫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色。更远处,树林边缘,惊飞的鸟群似乎比别处更密集一些……
记忆里那个模糊的“猎场意外”,正随着时间推移,化作无数细微的征兆,在她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头脑中拼凑、推演。对方会在哪里动手?用什么方式?目标是直接刺杀,还是制造意外?她带的这二十余名侍卫,又有多少是别人的棋子?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右手状似无意地抚过腰间悬挂的、镶嵌着宝石的华丽短匕。冰凉的刀鞘触感,让她翻涌的心绪稍稍沉淀。
在她的侧后方,一匹不起眼的黑鬃马安静地跟着。马上坐着个身材瘦削、穿着普通侍卫灰布衣的少年,低着头,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正是谢无咎。他僵硬地握着缰绳,姿势别扭,显然并不习惯骑马。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灰布衣下,是沈惊澜今早亲自盯着他套上的一件简陋皮甲。
临行前,偏院中,晨光熹微。
沈惊澜将皮甲扔在他面前,还有一把没有鞘、刃口磨得雪亮的短刀。刀很普通,是府中侍卫的制式装备,但足够锋利。
“穿上。拿着。”她的命令简短至极。
谢无咎看着她,又看看地上的东西,眼神里有困惑,也有被强行从暂时安全的角落拖入未知境地的抵触。他抿着唇,没动。
沈惊澜走上前,脚尖轻轻踢了踢皮甲,发出沉闷的响声。“今天,跟在我后面。”她俯视着他,目光如同冰冷的溪水流过岩石,“看见有人拿着武器,靠近我,”她顿了顿,指尖虚点他胸口,又指向地上的短刀,“或者,想让我从马上掉下去——”
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就用这个,让他先躺下。”
谢无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听懂了“武器”,听懂了“躺下”。那些在死牢里、在荒野中为了争抢一口吃食或一寸安全角落而进行的血腥搏杀记忆,瞬间被激活。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般的咕噜声,但不是针对沈惊澜,更像是一种本能备战的状态。
他最终沉默地捡起了皮甲和短刀。皮甲穿在身上空荡荡的,短刀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此刻,猎场上,谢无咎的目光同样没有离开过沈惊澜的背影。但他所关注的,并非那些复杂的权谋暗涌,而是更直接的东西——风向的变化,草木不正常的拂动,附近马匹偶尔的焦躁响鼻,尤其是那些隐藏在喧嚣之下、逐渐靠近的、带着杀意的细微声响。
他的耳朵几不可察地转动着,鼻翼微微翕动。野兽般的直觉,让他比任何训练有素的侍卫都更早地捕捉到了那缕不同寻常的危机。
沈惊澜正随着大流,控马缓行,靠近一片林木略密的坡地。皇帝兴致高昂,已带着亲卫率先冲入林中追逐鹿群,留下一部分女眷和文臣在外围。按照“惯例”,她也该象征性地进去转一圈,射几只兔子山鸡。
就是这里。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左后方两名本该护卫侧翼的侍卫,马速不着痕迹地放慢,右手悄然按向了腰刀。右侧树林中,似乎有金属反光一闪而逝。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撞。
来了。
几乎是同时,后方传来一声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嘶鸣!那是谢无咎□□的黑鬃马,不知被什么惊了,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长的悲嘶,旋即发狂般向左前方——也就是沈惊澜所在的位置——斜冲过来!
场面瞬间大乱!
“保护殿下!”
“拦住那匹马!”
惊呼声、呵斥声炸开。沈惊澜身边的侍卫下意识地拔刀,一部分去拦惊马,一部分匆忙聚拢到她身边。混乱,完美的刺杀掩护。
就在惊马冲撞、人群视线被遮挡的刹那——
嗤!嗤!
两道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从右侧树林茂密的枝叶间疾射而出!不是箭矢,是两枚乌沉沉、毫无反光的短弩矢,角度刁钻,直奔沈惊澜的脖颈与心口!
太快了!混在惊马嘶鸣和人群呼喊中,几乎无法察觉。
沈惊澜早在惊马人立之时,身体已本能地向右侧倾斜,左手猛地一拉缰绳,白色牝马吃痛,向旁错开半步。这个动作让她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射向脖颈的一矢,冰冷的铁风擦着她的耳畔掠过,带起几缕断发。
但射向心口的那一矢,已然逼近!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灰色的影子,如同蛰伏已久的饿狼扑食,从侧后方猛地撞了过来!
是谢无咎!
他竟在惊马人立的第一时间,不是试图控马,而是凭借一种近乎野兽的敏捷和可怕的腰力,直接从那匹疯狂颠簸的马背上滚落,落地时团身卸力,没有丝毫停顿,双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合身扑向沈惊澜的方向!
他没有试图去格挡那根本来不及看清的弩矢,而是直接用自己穿着皮甲的身体,重重撞在沈惊澜的腰侧!
“砰!”
沉闷的撞击声。沈惊澜被他撞得从马鞍上向另一侧歪倒,那枚致命的弩矢“夺”的一声,深深钉入她原本位置后方的树干,矢尾剧颤。
而谢无咎自己,因为全力冲撞和沈惊澜马匹的移动,肩膀狠狠擦过白马的鞍鞯,皮甲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地上摔去。
“有刺客!”
“在树林里!”
直到此时,周围的侍卫才真正反应过来,骇然惊呼。一部分人慌忙举盾护住踉跄落地的沈惊澜,另一部分则怒吼着冲向弩矢射来的树林。
沈惊澜在侍卫的搀扶下稳住身形,胭脂红的劲装上沾了草屑尘土,略显狼狈。但她脸上并无多少惊惶,只有一层冰冷的苍白。她第一时间看向谢无咎。
少年正从地上爬起,动作有些迟滞,左肩处的皮甲被擦破一大块,露出下面迅速红肿渗血的皮肤。他手里依然死死攥着那把短刀,刀刃朝外,眼神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孤狼,凶狠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包括那些赶来护卫的侍卫。他的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全力爆发后的脱力与高度戒备。
沈惊澜的目光在他擦伤的肩头停留一瞬,随即移开,看向那片此刻正传来兵刃交击和惨呼的树林。她的眼神深不见底。
刺杀,失败了。
或者说,表面上的“惊马意外”掩护下的刺杀,失败了。
很快,骚动被镇压。三名作猎户打扮的刺客两死一伤,伤者被卸了下巴拖到御前。受惊的马匹被控制住,猎场短暂戒严。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沈惊澜作为“受惊”的苦主,被簇拥着送回临时营帐“休压惊”。太医赶来诊脉,开了安神汤。
帐内终于只剩下她和奉命守在帐角的谢无咎。
喧哗远去,帐内只剩下炭盆细微的噼啪声。沈惊澜挥退了侍女,慢慢走到谢无咎面前。
少年依旧紧握着刀,背脊紧绷,肩头的伤处肿得老高,血迹透过破损的皮甲和里衣渗出来。他看着她走近,眼中凶光未散,却又混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似乎不太明白刚才那一切究竟为何发生,自己又为何要那样做。
沈惊澜伸出手。
谢无咎身体一僵,握刀的手指收紧,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
沈惊澜的手没有停顿,径直落在他紧握短刀的手腕上。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却不容抗拒。她一根一根,掰开他因为用力而僵硬的手指,将那把沾了些许草泥、但依旧雪亮的短刀,拿了过来。
然后,她将自己腰间那柄镶嵌着宝石的华丽匕首解下,拔出鞘。锋刃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冽,远比那把普通短刀精美锋利百倍。
她将这把宝石匕首,连同刀鞘,轻轻放在谢无咎刚刚被掰开、还保持着握刀姿势的手里。
“做得不错。”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帐中,却清晰无比。
谢无咎愣住了。他低头,看看手中沉甸甸、华丽冰冷的匕首,又抬头看向沈惊澜。眼中的凶狠和茫然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最直白肯定后、从灵魂深处颤栗起来的、微弱的悸动。
沈惊澜没有再看他的表情,转身走到帐中铺着白虎皮的主位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安神汤,用汤匙缓缓搅动。
“以后,”她舀起一勺汤药,送至唇边,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只是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用这个。”
帐外,秋风掠过猎场,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带来远处仍未完全散去的血腥气。
帐内,炭火暖融。少年低头,看着掌心那柄华美而危险的匕首,指尖慢慢收拢,握紧了刀鞘上冰凉坚硬的宝石。
那粗糙的、染着尘土草汁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刃柄上精致的纹路。
某种比饥饿更深、比恐惧更烈的东西,在这个曾被视为野兽的少年心底,破开坚硬的外壳,悄然探出了一点稚嫩却顽固的尖芽。
他依旧不太明白很多事。
但他似乎隐约懂得了,何为“有用”,何为……“属于”。
沈惊澜小口啜饮着安神的汤药,眼底映着跳动的炭火,一片沉静如渊。
刀已见血,虽仍粗陋,却堪一用了。
而这场猎场的刺杀,与其说是针对她的杀局,不如说,是她为他安排的、第一场真正的“开锋”仪式。
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