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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救赎与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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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亮透,江另便从后座挪身,挨到江命身侧,指尖无意识抠着皮质座椅,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清晨的静:“哥,你对谁,都这样好吗?”
江命的目光还凝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上,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玻璃,留下一道浅淡的痕。他缓缓转回头,身形依旧是那般挺拔如松,晨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镀上一层冷金,却在眼底化开几分软意。
片刻的怔忡后,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不是应酬场上的得体,是揉了暖意的温柔,像冬末破冰的风,轻得能拂开人心底积久的灰。
“不是任何人。”江命的声音沉而缓,落在车厢里格外清晰,“只是有些命,落在泥里,该拉一把。”
江另猛地抬眼,撞进他平静无波的眸子里,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从前的自己——夜夜笙歌的派对,晃眼的香槟塔,衣香鬓影间的虚与委蛇,那些被他挥霍殆尽的光阴,攥在手里的万贯家财,此刻想起来,竟轻得像一片鸿毛,空得让人发慌。而他的哥哥,始终站在浮华之外,用最沉默的方式,接住那些被世界丢弃的弱小。
自那之后,江另成了动物救助站的常客。
消毒水的清冽混着动物身上淡淡的绒毛气息,不算好闻,却裹着最鲜活的烟火气。第一次踏进来时,他指尖都绷着,新奇与局促缠在一起,直到看见笼舍里那些缩着身子的生灵——有的皮毛残缺,有的眼含惊惶,像被全世界遗忘的碎片,他的心,莫名就软了一角。
他没说话,只侧头看向江命,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心底那点与生俱来的骄纵,竟在这一刻,悄悄化作了细碎的怜爱。
角落里,一只小狗蜷成小小的一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枯乱的毛下,几道结痂的伤口触目惊心。江另慢慢蹲下身,动作放得极轻,伸手想去碰它的头。小狗瑟缩着往后退,湿漉漉的眼睛里全是警惕,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望他。
那一眼,让江另瞬间僵住。
他仿佛看见了那场车祸后的自己,被困在扭曲的车厢里,绝望、无助,连呼救都发不出声音,像被丢进深渊的孤魂。
“别怕。”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以后,我在。”
小狗像是听懂了,迟疑着凑过来,用温热的小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那一点软热的温度,顺着指尖,一路烫到心底最荒芜的地方。
江另开始学着照顾它们。洗澡时弄湿衣袖,喂食时笨手笨脚打翻食盆,清理伤口时手忙脚乱,可他从没有过半分不耐。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守护一个鲜活的生命,需要这般多的耐心与细心,而那些微小的回应——一个蹭贴,一声轻叫,一点好转,都能让他心里填满从未有过的踏实与满足。
直到那日,一只后腿被车碾过的流浪猫被送进救助站,伤口溃烂发炎,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工作人员说,伤势太重,手术费高昂,且未必能活。
江另蹲在笼前,看着那只猫奄奄一息地蜷缩着,连痛都不敢大声哼,心口骤然揪紧,没有半分犹豫。
“治。”他抬眼,语气笃定,“花多少钱都治。”
他给它取名希望。
此后每日,他必来相伴,指尖轻轻抚过它的头顶,低声说着话,讲窗外的阳光,讲路过的风,讲以后会有的安稳小窝。原本黯淡的眼眸,竟渐渐有了微光,会在他靠近时,轻轻蹭一蹭他的手指。
手术那天,江另守在门外,双手死死攥着,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时间被拉得漫长无比,每一秒都是煎熬。直到手术室门开,医生一句“成功了”,他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眼眶瞬间红了。
他快步走进去,看着病床上虚弱却平稳的小猫,声音轻哑:“好好活,还有很多好日子,等着你。”
久而久之,那个曾经玩世不恭、流连声色场的江家小少爷,成了救助站最固定的身影。流言传出去,有人惊讶,有人赞叹,更多人被这份真心打动,陆续加入救助的队伍。救助站越办越大,毛孩子们的窝越来越暖,越来越多流离的生命,在这里找到了归处。
江另与江命,也再也不是两条背道而驰的轨迹。他们并肩而立,为同一份温柔奔走,藤蔓相缠,根脉相连,成了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夜深时,江另总抱着那只被他叫做“小另”的小狗,坐在窗前。夜空繁星点点,晚风轻拂,他望着漫天微光,心里满是澄澈的感恩。
是哥哥那一句轻浅的话,将他从浮华的虚梦里拽出来,给了他新生的方向,让他终于明白,生命真正的意义,从不是挥霍与放纵,而是守护与温暖。
前路漫漫,他会牵着哥哥的手,一直走下去。以善意为灯,以温柔为路,让那些细碎的暖,汇成涟漪,漫过浮尘,照亮每一个被遗弃的小生命,也照亮,他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