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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潮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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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重建是又一大难题,来自京城的士兵们有序地为同胞们收拾残局,所过之处,春草不生,地势都被炸低了不少。
裴生站在高处,帮忙指挥着重建工作。
纪镜一蹶不振,现场还需要人来指挥,裴生全身心投入到了工作之中,似乎这样就能麻痹自己的精神,忘记丧友的伤痛。
没关系的。
裴生在心中不断给自己暗示。
自己能打起精神,自己不应该投入太多感情,自己应该将任务放在第一位,不应该在异界有太多的归属感。
没错。
好好工作就好,不要再去想那些无可挽回的事情了。
裴生前额的发丝遮住了双眼,让人看不清其中的神色。待到其她人上前询问,裴生就挂上了若无其事的表情,继续指挥着工作。
战后的空气都沉沉的,就连风都吹不走悲伤。
一片飘飞的青布在裴生眼前飘落,她下意识伸手去接住了。
边缘烧焦了,卷曲为深褐色。材质是柔软的棉麻,像是被火烤过,变成了这幅模样。
不像是寻常士兵能使用的样式。
裴生给布料翻了面,上面的花纹映入眼帘。
傅云漪的外衣。那天她翻身上车,傅云漪的衣角在风中扬起,就是这个颜色,这个花纹。
那时的裴生坐在车上,看着那片衣角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她以为那是再见,没想到是永别。
裴生手指收紧,把那块布料攥进掌心。
她盯着那块布,盯着盯着,眼前就又模糊了。
膝盖砸进泥土中,她只是坐在那里,温热的水珠砸入土地里,而后迅速消失了。
大人说,不值,驳回。
林迟工作繁忙,在那一个消息发出后就了无音讯了。
裴生看了报道,她正在与其他人共同探讨科研项目,忙得几乎关闭了通讯,给裴生的只有两个字,却断送了她的前路。
她不知道怎么去找林迟,也不敢耽误了她的工作。
裴生只敢在无人的卧室里把泪哭干,然后再拾起来自己破碎的情绪,继续完成工作……
那块青布被她放在胸口上,贴着心脏,滚烫似火。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了。然后有人弯下腰,一只手落在了她肩膀上。
裴生用力地擦干泪痕,向后看去。
是纪镜。
她如同被抽干了灵魂,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但她还是来了。
她拍了拍裴生的肩膀以表安慰。
‘回去休息,我收拾好了,这里交给我。'纸条上这样写着。
裴生摇头,撑着地面站起,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不用,我还能……”
纪镜又写下一行:‘你撑不下去了。’
几分钟后,裴生被执着的纪镜放回了床上。与其说是床上,不如说是一块布随意铺在了泥土上,十分简陋。
很无聊,裴生试着闭眼,但一闭眼,火光就蔓延上来。
裴生又坐了起来,她休息不好。
还是做些什么吧。
她拿起了一些零件,是云安带来的,她知道自己会难受,专门送来一些用于解闷。
金属光泽反射出了裴生的双眼。
裴生强迫自己全身心投入到零件的拼装之上,磕磕绊绊的,也算是从其中逃避了现实,精神平稳了些。
“卡。”
手上的一块零件脱落。
这块零件做工并不太好,不能十分精准的卡在凹槽里,若是贸然使用的话呢,是有爆炸风险的。
应该让傅云漪和云乐再敲一敲,再塑一下形。
裴生抬起头来。
这里不是云乐的房子,旁边也没有傅云漪,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帐篷,附近也只有裴生一个人。
没人能帮它重新塑形了。
裴生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些焦躁,她将手中的物件统统都扔到了地上,用脚狠狠地践踏了一下,直接将其摁在了泥土里。
“……”
裴生又平躺在了地上,面容无喜无悲,只是双眼毫无焦距地望着,不知是在望向远方,还是在望向故人。
她身旁放着风吹来的,傅云漪的布料。
傅云漪哪里都不在,但她又到处都是。
巨大的哀痛过后,便是涓涓的溪流,经久不息。
裴生用力握着胸前的衣物,握得手心惨白,握得渗出了血丝。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了云安的声音。
“裴生,俺进来了,俺带个话。”由于没有门,云安只能伸着脖子向帐篷里呼喊。
裴生:“好的,请进。”
云安掀起帘子走进帐篷里。
她从外表看起来精神尚好,面上还挂着笑,语气也是带着些欢快的氛围,“咋样啊?工作还可以吗?”
“我挺好的,不用担心。”
裴生也学着露出笑容,不想让他人担心,不过配上苍白得脸色显然没有什么说服力。
云安大大咧咧席地而坐,在裴生的身侧放下了水和吃食,随后就开始跟她闲聊。
裴生能察觉到,云安在刻意规避关于云乐的牺牲,裴生也不扫兴,安静得当个听众,时不时附和一声。
她突然想起,“对了,你说要带个话,是什么?”
云安挠挠头,本来舒展的表情拧到了一起,咳了几声硬是说不出话来。
裴生疑惑。
要带话,她首先就想到叶昭宁。
京城只剩下她了,她肯定又会坠入工作的旋涡,完全脱不开身,又要变成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裴生也不能在边境久呆,她还是要回去帮忙的,即使不帮忙,任务也需要推进。
只是,她的小小私心作祟,她还想在这里多呆一段时间,将这里重建,在这里重造工厂,就好像一切回到了从前。
裴生用力摇摇头,她还是要回京城的。
可是云安带的话却出乎裴生的意料,她讲:“陛下说,你不必回京城了。”
裴生:“嗯,我会回去的……嗯?”
不是回去,而是留在边境?
裴生捏了一下自己的软肉,很疼,不是在做梦。她眉头皱得更深了,叶昭宁这家伙什么意思?她又进行了什么独断的决定?
“你话说清楚,她什么意思?”
“额……字面意思。”
裴生手不自觉地收紧,“她原话是什么?”
“你跟她讲,不必回京城了。”
就这一句?
裴生沉默了。
云安连忙帮叶昭宁找补,“那个……恁不要伤心,俺觉得可能是陛下觉得你在京城太累了,让恁缓缓精神。”
这话说的,能说服云安自己吗?
裴生苦笑,云安的心意她领了,但这个理由大可不必。
她伸手抚摸了一下云安的脑袋,“好了,不必再多说了,你也很累吧,好好回去休息休息吧。”
没人关心还好,一有人关心,这些天的委屈都涌了上来。云安的眼突然就红了。
裴生笑了两声,彻底让云安放下心来。
“那俺走了,有啥事记得叫俺。”云安让裴生见到她抠鼻子的样子还有些害臊,抹了把泪,转身就退出了帐篷。
狭小的空间又剩了裴生一个人。
她的嘴角突然就放平了。
叶昭宁可能将事故的错误揽在自己身上了,现在的裴生才真正的有些了解了叶昭宁的思维方式。
傅云漪被托付给她了,但是她没有保护好,没有做出正确的抉择让她惨死,所以就觉得自己对不起裴生,再也没有颜面去见她。
裴生暗骂了一句:“傻子,这时候倒是不精了,觉得都是自己的错了。”
其他人可能不知道外族为何会拥有枪械,但裴生在控制仪上可是看到了一些端倪。
并不是叶昭宁的错。
控制仪是按裴生的视角进行操作的,只能读取她附近事物的不同时间样貌。
而在时间回溯中,云乐带着枪冲向战场,裴生看到了一个格格不入的人站在远方的敌群中。
服饰是未知的样式,穿着较为暴露,就连样貌也与中原地区的人不同,明显是其他国家的来者。
那么一切就显而易见了。
北部的外族再往北处,则是一片无尽的海域。海那头的国家科技发达,制造了船只,带来了枪械。
那为什么不将外族杀光,掠夺财富,反而给予他们枪械,给他这些科技呢?
裴生心如明镜。
莫约是因为她。
裴生造出了枪械,经过那一场战斗,让外族人领会到了她们的科技水平,但是又迫于生存的需求,又不得不向中原多次发起进攻。
那个拥有先进科技的国家在和外族的交涉中了解到了中原的科技水平,顾忌这些枪械的威胁,但又贪婪地想要分一杯羹。
他们将风险转移,利用外族鱼死网破的心理,存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诡计。
最后也算是失败了。
傅云漪——她强行扭转了这一切。
工厂的爆炸泛起滔天巨浪,消灭了外族,也震慑了未知外敌。
她成功带给了中原人民安定。
但是代价是性命。
傅云漪才多少岁?
裴生的身体才刚满十六,傅云漪也才堪堪成年,就靠着那小小的肩膀,担起了大大的一切。
所以……就这样了吗?
裴生不停的质问自己。
她已经努力调整了,在现代,她又看了许多书籍,用来抹去亲人去世的痛苦。在这里,她又全心全意地沉浸在工作之中,让自己忙碌起来。
但是这些努力什么都抹不去。
画笔已经涂上了纸,什么都擦不掉。裴生能在各个角落里看到过去的傅云漪,看到过去的云乐,看到无数个欢笑着打闹着的士兵们。
再也看不到了吗?
唯有将时间逆转……
所以……就这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