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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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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阿尔卑斯山的积雪融化又再次覆盖,足够城市街头的银杏黄了又绿,也足够一些深刻入骨的东西,被时间打磨成另一种质地——不再是锋利的碎玻璃,而是沉在河床底被水流抚得温润的卵石,握在手里,是凉的,却不再扎人。
瑞士的四季轮转清晰分明。苏黎世湖的波光从凛冽的钢蓝,渐次化为春日柔和的碧绿,又沉淀为深秋浓郁的墨蓝,最终在冬日覆上一层薄冰,反射着阿尔卑斯山终年不化的冷白。这冷白也仿佛浸透了他生活的底色,起初是隔绝痛苦的屏障,后来渐渐成了呼吸般的常态。
他并未将自己放逐。工作依然是生活的轴心,只是节奏被拉长,空间被放大。他不再流连夜场,也彻底终止了那些荒诞的“情感实验”。闲暇时,他会独自沿着湖畔步道散步,看天鹅将长颈埋入水中,水波一圈圈荡开;偶尔去听一场古典音乐会,音符在空旷的教堂穹顶盘旋;或在市立图书馆的旧书区消磨一个下午,指尖拂过羊皮封面,尘埃在斜射的光柱里起舞。他学会了用简单的德语与咖啡店老板道一声“Guten Tag”,记住了家附近面包房最好吃的牛角包总在清晨七点二十分出炉,外皮酥脆,内里湿润。
姜麟像把自己投入了一场静默的修行。他依旧处理庞大的商业帝国事务,效率甚至更高,决策中那股破釜沉舟般的冷硬气质,渐渐被一种更圆融、也更笃定的力量取代。他不再失眠,却养成了清晨沿湖边慢跑的习惯,看天鹅在薄雾中凫水,看远山从黛青渐次染上金辉,汗水与清冷的空气交织,肺腑间一片澄澈。他偶尔会去那家旧货市场,但再未遇到另一枚“月亮”胸针。钥匙扣上那枚仿制品,金属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如釉,缺角处也染上了属于他的体温印记,像个沉默的护身符。每日随着他走动而轻微晃动,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像一种已习惯存在的背景音。有时在异国清晨的阳光里,或深夜独对电脑屏幕荧光时,指尖无意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心头依旧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熟悉的抽痛,但那痛感不再尖锐,更像是一种遥远的、已结痂的旧伤在天气变化时隐隐的酸胀。
他依然会打开那个上锁的抽屉。频率从最初的几乎每天,降到每周,再到每月。不再是为了沉湎痛苦,更像一种定期的、安静的自省仪式。他会平静地翻阅那些蓝光碟的目录,指腹划过一个个电影片名,想起某一部动作片背后,祁季可能付出的汗水与伤痛;会浏览那些打印的、已有些泛黄的社交媒体动态,解读那些简短文字背后可能的工作进展或心境起伏,不再试图寻找与自己相关的蛛丝马迹,而是像一个观察者,看着那个人在属于他的轨道上稳步前行,竟也生出几分遥远的欣慰。那张纸巾,他有时会拿起来看看,对着光,粗糙的纹理清晰可见,字迹依旧模糊。指尖拂过,心中不再翻涌激烈的情绪,只剩下一种淡淡的、类似于抚摸旧伤疤的平静感——知道它存在过,也知道它正在淡去。
他处理与祁季工作室相关的公务时,越发得心应手,也越发“界限分明”。所有的支持与合作,都严格遵循商业逻辑和专业框架,通过周维和林薇的渠道高效对接。他自己几乎不再直接介入具体事务,只在季度简报上看到那个熟悉的工作室名字和稳步攀升的业绩数据时,目光会停留片刻,然后平静地翻页,如同审阅任何一份优秀合作伙伴的报告。
他通过迂回方式提供的那些“资助”,都如同滴入大海的水,悄无声息地被接纳、运用,转化为祁季事业版图上坚实的砖瓦。没有感谢,没有质问,只有偶尔从林薇或周维那里传来的、关于项目进展的简短公务通报。这种纯粹到冰冷的“债权债务”关系,起初让他感到一种被剥离的痛楚,久而久之,竟也习惯了,甚至从中品出一丝奇异的安定——至少,这条线还在,以某种冷静、稳固、不会互相伤害的方式存在着。
他与祁季的正式沟通,仅限于那几次必要的跨国视频会议。每次会议,祁季都准时出现在屏幕那端,背景有时是堆满素材硬盘的剪辑室,有时是简洁的会议室,永远是专业、冷静、高效的模样。他们讨论预算、版权、发行策略,语气是商场伙伴间最标准的疏离与客气。姜麟会注意到祁季眼底偶尔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浸于创作或决策中的专注光芒。他会注意到祁季换了一副更简洁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越发沉静;发型似乎也略有改变,更短了些,显得利落。这些细微的观察,如同观察一幅名画的细节,带着欣赏与距离,却不再有妄图拥有的悸动。
有一次会议间隙,双方团队暂时离线处理细节,屏幕里意外地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隐约传来的电流底噪。
祁季正低头翻阅手边的纸质文件,侧脸在屏幕光下显得沉静,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姜麟看着,忽然很平常地问了一句,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而平淡:“听说《白色孤独》入围了威尼斯的主竞赛单元?恭喜。”
祁季翻阅文件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摄像头,似乎有些意外姜麟会提及这个与当前会议议题无关的消息。但他很快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唇角礼节性地、极轻微地弯了一下:“谢谢。是团队的努力。”
“极地拍摄,不容易。”姜麟又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听不出太多情绪。
“嗯。”祁季应了一声,没再多言,重新将目光落回文件上,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纸页边缘。
对话就此结束,没有延伸。但那一刻,姜麟心里没有失落,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他知道,祁季听懂了他这句平淡问话背后,那一丝迟来的、笨拙的认可,也接受了他这种保持距离的“恭喜”。这就够了。像两座曾经喷发撞击过的火山,在冷却后遥遥致意,知道彼此曾有的炽烈,也明了如今静默的轮廓。
一年时间,足够让激烈的情感沉淀为理智的认知,让痛苦的执着转化为遥远的祝福。他们仿佛真的成为了那种很普通的、仅限于工作场合的点头之交。知道对方在某个领域做得很好,会出于礼貌道一声贺,但也仅此而已。生活再无交集,心底的波澜也终归平息,像潮水退去后平坦的沙滩。
祁季在国内的这一年,则是一场更为主动和彻底的蜕变。他正式将工作重心转向幕后,成立了独立的制片公司,不仅承接自己的项目,也开始系统性地发掘和扶持新人导演。凭借《白色孤独》在国际电影节上斩获的最佳纪录片奖,以及引发的广泛环保议题讨论,他成功地将自身影响力从演员拓展到了制片人、导演、乃至社会活动家的多重角色。他减少了台前演出,将更多精力投入幕后创作、项目孵化以及他发起的“极地影像保护计划”。媒体谈论他时,前缀逐渐从“影帝祁季”变成了“制片人祁季”或“祁季工作室创始人”。他的公众形象,愈发沉稳、清晰,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找到自身航道后的笃定与力量感。
他依旧住在那个顶层公寓,但里面的气息变了。多了许多电影相关的书籍、分镜草图、项目企划案,散落在沙发、地毯和宽大的工作台上。阳台上甚至种了几盆耐活的绿植,在北方干燥的空气里倔强地舒展着绿意。那枚缺角胸针,被他放在书桌一个打开的木质首饰盒里,不再隐藏,像一件普通的、陪伴已久的旧物,与钢笔、镇纸、随手记下灵感的便签为邻。他偶尔瞥见,指尖拂过冰冷的金属与残缺的轮廓,心中一片澄明,无风无浪。
长岛冰茶,他很久没喝了。开始喝更纯粹的东西,单一麦芽威士忌,喜欢它层次分明的烟熏与回甘;或者,更多时候只是一杯清水。舌尖似乎也习惯了更直接、更真实的滋味,不再需要繁复的糖浆与酒精来掩盖或刺激。
关于姜麟的消息,他不再刻意回避,也绝不主动探寻。从林薇或行业传闻中得知姜麟在国外的动向,他会平静地听,然后继续手头的工作,仿佛那只是某个国际财经新闻的一部分。那些通过复杂渠道到来的“资助”,他照单全收,转化为公司发展的养分,心中连最初的讽刺或感慨都淡去了,只剩下纯粹的资源评估和项目推进考量,冷静如同对待任何一笔正常的风险投资。
偶尔,在深夜结束工作,独自站在窗前,俯瞰城市阑珊灯火时,他会想起一年前视频会议里,姜麟眼中那种陌生的平静。那是一种真正“放下”之后的平静,与他自身经历痛苦剥离后获得的宁静,有种奇妙的、镜像般的相似性。他们会走到这一步,或许并非偶然。都是骄傲到骨子里的人,也都是被现实和感情锻造过的人,当执念散去,剩下的就是对自身道路更清晰的认知和坚持,以及对过去的一种……谅解式的告别。
这样,也好。真的。
两人之间因工作而产生的交集,严格遵循着既定的商务节奏。每季度一次的战略协调会,偶尔涉及具体项目时的专项讨论,一年中大约有那么三四次,会需要他们同时出现在视频会议的两端。
会议总是高效、聚焦。祁季这边,是林薇和核心团队成员;姜麟那边,是周维和欧洲分部的负责人。他们两人大多时候是倾听和最终拍板,直接的对话很少,且永远围绕着数据、条款、市场分析和风险评估。
“关于欧洲区的发行渠道,祁老师这边是否有更具体的优先级考虑?”姜麟可能会这样问,目光平静地看向屏幕里的祁季,眼神如同审视一份精准的报表。
祁季会略微沉吟,然后清晰、有条理地回答:“优先保证艺术院线和主要电影节关联渠道的覆盖,这是树立品牌和口碑的基础。流媒体平台我们倾向于A方案,虽然分成比例稍低,但用户群体与影片调性更匹配,长期价值更高。具体数据林薇会后同步给周总。”
“可以。周维,按祁老师团队的意见,细化合作方案,明天中午前给我。”姜麟点头,转向自己的助理,指令简洁明确。
就是这样。专业,冷静,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会议结束时的“再见”,也和与任何其他合作方道别时无异,声音平稳,毫无波澜。
起初,林薇和周维还有些微妙的不自在,目光偶尔在两位老板之间逡巡,时间久了,发现他们之间确实只有纯粹的公务往来,便也习以为常,甚至会在私下感慨,这样清晰、界限分明的关系,对谁都好,是成年人处理过往最体面的方式。
一年光阴,在繁忙的工作与各自的生活里,悄然而逝。那些曾经撕裂心肺的爱恨、纠缠不休的过往,仿佛真的被时光冲刷得褪了色,成了遥远背景板上模糊的景深,不再具有刺痛当下的力量。他们之间,好像真的只剩下报表上的名字、会议列表里的头像,和偶尔交错时,一句客气而疏离的“姜总”、“祁老师”。
是释怀了吗?或许。至少,不再有激烈的情绪反扑,不再有刻意的回避或试探。像两条曾激烈交汇、崩裂出巨大浪花的河流,在各自经历漫长的蜿蜒与沉淀后,终于来到了平缓的下游,水面宽阔,流速平稳,即使并行,也激不起太多涟漪,只有水声潺潺,奔向各自的远方。
决定回国,并非一时冲动。欧洲的业务已步入稳定轨道,核心团队成熟可靠;国内总部有几个重大的战略项目需要他亲自坐镇评估,关系集团未来十年的布局。更重要的是,姜麟感觉到,内心那处因“逃离”而生的空洞,并未因距离和时间被填满,反而在异国过于清晰的四季和有条不紊的生活里,显得愈发突兀。他需要回到那片培育了他、也见证了他所有混乱与成长、爱欲与挣扎的土壤,去面对,或者,仅仅是去完成某种形式上的“落地”——像一颗被风吹远的种子,终于要落回母土,无论那里是肥沃还是贫瘠。
回国的航班在冬日的傍晚降落在首都机场。走出廊桥,熟悉的、带着北方干冷尘土和庞大建筑体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微微刺激着鼻腔。姜麟深吸一口气,那复杂的气息涌入肺腑,心脏某个角落,传来一阵轻微而深沉的悸动,不是疼痛,更像是一种沉重的、归位的踏实感。
取了行李,走向出口。巨大的落地窗外,天色已暗成靛青,城市的灯火如星海般铺陈开来。就在这时,细碎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结晶,开始缓缓飘落,在灯光照射的范围内,像被无形之手撒下的、细碎的星光。
下雪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雪花很小,很稀疏,姿态优雅却短暂,在机场辉煌的灯火里翩跹,落地即化,只在深色的地面上留下一点点迅速消失的湿痕,犹如一声轻叹。
姜麟停下脚步,望着窗外这轻柔的初雪。记忆的闸门被某个相似的场景温柔又固执地撞开——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初雪的夜晚,他从外地匆匆赶回,祁季在他某处公寓里等他。他带着一身寒气进屋时,祁季正站在窗前看雪,听到声音回过头,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雪光和屋内的暖黄灯光,嘴角带着一点安静的、等待被发现的微笑,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那时他只觉得那画面不错,像一幅温顺的、值得收藏的装饰画,现在隔着岁月回望,才看清那眼神里,有多少小心翼翼的期盼和得到回应后瞬间亮起的、心满意足的光芒。
他摇了摇头,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几近自嘲的弧度,将那幅画面轻轻拂去,如同拂去肩头一片不存在的雪花。过去了的,就让它留在过去。记忆可以偶尔拜访,但不必再为它预留客房。
他继续向外走,手机震动,是周维发来的消息,车已等在指定位置。
就在他低头看手机,准备给司机发个定位时,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似乎是某个大型旅行团出了点状况,行李车撞在了一起,箱包散落,堵住了部分通道,抱怨声、道歉声、导游的呼喊声混杂一片。姜麟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掠过混乱的人群,然后,倏地定住了。
在人群稍外围,靠近一根巨大承重柱的阴影与光亮交界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质地低调,领子立着,遮住了小半张脸,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帽,打扮寻常得如同任何一位风尘仆仆的旅客。他微微侧着身,似乎在等同伴,又似乎只是在避开人流,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干净的下颌线。
但姜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熟悉感,无关衣着打扮,是源于无数次或近或远的凝视、记忆里深刻烙印的轮廓、脖颈微弯的弧度、站立时重心微偏的习惯姿态。甚至,是那种在嘈杂中自成一片寂静的气场。
祁季。
他怎么会在这里?出差刚回来?还是送人?林薇没提过最近的行程……
姜麟的脚步顿住了,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熙攘流动的人群和行李车的嘈杂,隔着一年时光与七千公里的距离,隔着所有那些“释怀”与“普通点头之交”的自我说服与确认,他就这样,毫无准备地,再次看见了真人。
不是隔着冰冷屏幕被像素化的影像,不是透过财报上冰冷的名字和数字。
是真切的,呼吸着同一片干燥寒冷空气的,睫毛上或许还沾着窗外飘来雪沫的,祁季。
祁季似乎感应到了那道凝驻的目光,也抬起头,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开,带着些许被打扰的不耐与探寻,朝骚动方向扫来。然后,他的目光,穿越了混乱攒动的人头,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僵在原地的姜麟身上。
时间,在喧嚣的机场航站楼里,在广播字正腔圆的背景音中,又一次出现了短暂的、近乎真空的凝滞。周遭的一切噪音、光影、人流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雪花在巨大的玻璃窗外无声飘洒,室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他们隔着一段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距离,静静对视。姜麟能看到祁季帽檐下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比记忆中更深邃沉静,像是吸纳了这一年所有独自前行的时光。
祁季先有了动作。他脸上掠过一丝极短暂的讶异,快得几乎像是睫毛颤动投下的阴影,随即,那讶异便化为一种姜麟熟悉的、平静的淡然,如同湖面被石子惊扰后迅速恢复的平整。他对着姜麟,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下颌的弧度克制而礼貌,是那种在公共场合遇到略有交集的熟人时,最寻常不过的致意,不带热络,也不含回避。
没有笑容,没有闪躲,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过去一年里,在视频会议中偶尔视线交汇时那样,平静无波。
姜麟的心跳,在那一瞬漏跳了一拍,仿佛跌入一个短暂的真空,随即,以一种平缓而沉重的节奏,稳稳地落回胸腔,带来一阵扎实的、带着微麻的震动。他也抬起手,对着祁季的方向,微微颔首回应。动作同样克制,同样礼貌,同样……隔着千山万水,却又有种奇异的、因这意外照面而生的、淡淡的了然。
就在这时,祁季身后,一个带着工作牌、看起来干练的年轻女孩匆匆跑来,手里拿着护照和机票,对他低声快速说了几句什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看样子是他的助理。祁季收回目光,对助理点了点头,又最后朝姜麟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平静依旧,却似乎比刚才的点头致意多了一缕极其微妙的、难以解读的微光,或许只是灯光折射的错觉——然后便转身,随着助理,步履平稳地汇入前往另一个方向(似乎是国内到达出口或另一个登机口方向)的人流。
他的背影依旧挺直,深灰色的羽绒服在人群中并不显眼,步伐沉稳,很快消失在安检通道或拐角处,被更多的人影吞没。
姜麟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行李箱拉杆冰凉的触感,耳畔是机场广播重复着某航班延误的通知。窗外的雪,似乎下得大了一些,雪花变得清晰可见,在地上、在远处的车顶,积起了薄薄的一层白,世界显得柔软而安静。
周维的电话打了进来,铃声突兀地划破凝滞的空气,询问他的具体位置。
姜麟接起电话,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马上出来。”
他拉起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祁季消失的那个通道口,那里已是人来人往,再无特殊痕迹。然后他转身,不再回头,朝着出口处明亮而寒冷的灯光,迈开了脚步。
雪在身后静静地下着,覆盖来路,也落在前程。
机场的这一场不期而遇,像一片极轻的羽毛,从记忆的阁楼被风吹落,轻轻落在看似平静的心湖上。激起的涟漪微不可查,几乎瞬间就平复了,却又实实在在地改变了水面下光线的折射,让一些原本沉在深处的影影绰绰,微微晃动了一下。
没有戏剧性的重逢对白,没有旧情复燃的火花,甚至没有一句寒暄。只有短暂的目光交汇,和一个比陌生人略微熟稔、比故人分外疏离的礼貌点头。
但正是这份过于正常的“正常”,这份在庞大喧嚣中安静完成的、心照不宣的“看见”与“致意”,让某些被时间深埋、自以为已妥善封存的东西,悄然松动。不是要破土而出,而是确认了它们依旧在那里,以另一种更坚实、更沉默的方式存在着。
回到市区的路上,姜麟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被初雪装点得朦胧而温柔的熟悉街景,霓虹在雪幕中晕染开一团团彩色的光晕。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释怀,或许不是将过去连根拔起,丢进遗忘的深渊,假装从未发生。
而是终于能够,带着那些记忆的烙印——无论甜蜜或苦涩,都已是生命年轮的一部分——平静地走回曾共同呼吸过的天空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落雪,而不必感到窒息或刺痛。
然后,像遇见一个真正的、久违的、知晓彼此一段历史的旧识那样,隔着适当的距离,轻轻在心底说一声:
“哦,你也在这里。”
无需多言,不必靠近。知道彼此都在各自的人生里继续前行,便已是最好的问候。
而“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或许从来不是回到原点,抹去所有痕迹,再次演绎旧的剧本。
而是两个已然蜕变的、独立的个体,在人生的漫长旅程中,经过各自的曲折与成长,在下一个意想不到的路口,以崭新的面貌和已然不同的心境,重新“看见”对方。
然后,看看命运这一次,会为他们写下怎样的、与过往全然不同的篇章——或许依旧是平行线,或许会有新的、平静的交集,但那都将是属于“现在”和“未来”的故事,与旧日纠葛再无瓜葛。
姜麟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神平静,轮廓比一年前更显坚毅。窗外不断向后飞逝的、覆盖着薄雪的城市灯火,像是流动的星河。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气息透过车窗缝隙涌入。街道两旁高楼林立,霓虹初上,车流如织,一切似乎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他摇下车窗,让微凉的、带着雪意的晚风更直接地灌入,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近乡情怯的惶惑,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以及一丝隐约的、面对未知新章节的平静期待。
这一年,他想明白了很多事。关于童年那个因贫穷而离开、却给他留下最初温暖记忆的保姆刘妈,她的离去不是背叛,而是生活无奈的褶皱;关于那些因他不再是“姜家最受宠的少爷”而悄然疏远的朋友,他们的选择让他看清了某些人际关系的本质;关于他曾经坚信“钱能买到一切,包括爱和忠诚”的愚蠢信念,那是少年得志者最大的幻觉与悲哀。也想明白了,他对祁季的感情,从一开始的“有趣投资”与征服欲,到后来的“习惯占有”与依赖,再到失去后的“痛苦执迷”与不甘,以及最后那试图“学习偿还”却显得笨拙可笑的努力……这一切混合在一起,复杂难言,如一团被泪水、欲望、伤害与迟来的醒悟浸泡过的乱麻。但至少,他终于承认,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可以称之为“爱”。尽管这爱来得太迟,形态扭曲,夹杂着太多自私与伤害,但它确实存在过,以它自己的方式。
但承认,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解脱。他不再需要为这份感情寻找一个确切的标签或完美的定义,也不再需要为过去的错误反复鞭挞自己,陷入无休止的悔恨。他接受这一切——好的,坏的,光的,暗的——都是他人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他之所以成为今日之他的重要拼图。他接受祁季已经彻底向前,走向更广阔的天地,也接受自己需要独自走完剩下的路,带着这些记忆和教训。
放过对方,也放过自己。然后,带着这些沉甸甸的过往,继续生活,努力活得更清醒,更懂得尊重,也更接近一个……能让过去的自己稍稍感到安慰的模样。
车子驶入市区,周维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姜麟闭着眼,靠在椅背上。
“姜总,明天晚上,市里有个慈善拍卖晚宴,规格很高,主办方是……”周维报了一个与姜氏有深度合作的基金会名字,“他们知道您回来了,特意送了请柬,希望您能赏光。据说……祁季先生的公司也是主办方之一,他本人可能会出席。”
姜麟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流动的夜景。沉默了几秒。
“把请柬放着吧。”他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
周维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车子驶入霓虹深处,将初雪的夜晚、机场那惊鸿一瞥的平静对视,以及对视之下悄然流动的复杂心绪,一起留在了身后,融入这座庞大城市夜晚的呼吸之中。
新的日子,即将翻开。无论明天是否晴朗,积雪是否会加厚。
在这一页的页眉,或许会无声地写着一行小字,墨迹清浅,却难以磨灭:
此地雪初降,故人忽相逢。山河皆旧识,眉眼已新冬。
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是周子谦发来的信息,只有三个字,却透着老友间的笃定:“回来了?”
姜麟看着屏幕,嘴角浮起一丝真实的、放松的笑意,回复:“嗯。明天有空?喝一杯。”
“老地方,‘云端’?”周子谦回得很快,似乎早就在等。
姜麟看着“云端”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一下。那里曾是他们这群人消遣的据点之一,也承载了一些与祁季相关的、不甚愉快却记忆鲜明的碎片。然后,他平静地打字,仿佛那停顿从未发生:
“不了。换一家吧,我知道有个新开的清吧,安静, whisky 不错。”
有些地方,承载了太多纷乱的情感和记忆的碎片,就不必再刻意回去了。新的开始,需要新的坐标,新的气味,新的光线。哪怕只是微小的改变,也是一种向前的姿态。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飞掠的夜景。明天晚上那个慈善拍卖晚宴,或许会去,或许不会。邀请函静静地躺在周维的公文包里。去或不去,是否会在这个灯火辉煌的场合再次遇见那个人,都已不再是他决策时需要权衡或困扰的因素。
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他的重心是集团的新战略,是回国后需要理顺的局面,是自己内心那份终于获得的、脆弱的平静需要如何在新环境中护持与扎根。
而那个人,想必也是如此。在他的轨道上,专注于他的电影、他的计划、他的理想国。他们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些商业场合,因项目而不可避免地重逢,那时,大约也就是另一个如机场点头般克制而专业的照面。
两列曾经激烈碰撞、伤痕累累的火车,在漫长的分离与自我修复后,终于擦身而过,驶向了各自轨道的前方。铁轨或许平行,或许在遥远的未来仍有设计图中的交汇点,但曾经交汇时迸发的灼热火光与震耳巨响,都已化为记忆深处冰凉的烙印与远方偶尔传来的、模糊的汽笛声,提醒着一段旅程的存在。
这样,就很好。
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