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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山鬼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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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古人铸钱以通神明，保平安。可这枚小小的“山鬼花钱”，真的能驱邪避祸吗？如果能，我想把它挂在你的窗棂，挂在你的门楣，挂在所有你可能经过的风雨里。
天气一天天冷下去。
香樟树的叶子边缘开始蜷曲、发黄，风一吹，扑簌簌地往下掉。晨起时，玻璃窗上会凝一层薄薄的白雾。许经年的校服外面，开始套一件薄薄的针织衫。
生活按部就班地继续。月考的风波渐渐平息，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散尽后，水面恢复平静。但平静之下，暗流依然在涌动——关于分科的讨论，开始在课间、在食堂、在放学的路上，悄悄蔓延。
谢繁喧依旧每晚给许经年讲两道物理题。题目的难度在缓慢爬升，从简单的受力分析，渐渐过渡到复杂的能量守恒和动量定理。许经年学得吃力，但进步肉眼可见。至少现在看到斜面和小滑块，不会立刻两眼发黑了。
周六下午，谢繁喧有事出门，许经年难得自己在家写作业。做完一套英语卷子，他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个空了的柿蒂上——柿子吃完好几天了，果蒂还留着，干瘪瘪的，泛着深褐色。
他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
【妈，上次的柿子，后来摘了吗？】
过了好一会儿，何琴才回复，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柿子树枝头已经空了，树下放着一个竹篮，里面满满当当都是金黄的柿子。
【请隔壁李叔叔帮忙摘的。给你留了几个，放冰箱了，等你回来吃。】
许经年盯着照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母亲还是没听他的，找了邻居帮忙。他知道，母亲是怕他惦记。
他回了个【好】，放下手机，视线又飘向窗外。
深秋的天空很高，很蓝，像一块洗净的玻璃。云很少，偶尔飞过一两只孤零零的鸟。
他发了会儿呆，然后鬼使神差地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如何挑选礼物”。
网页跳出一大堆建议：送女生送什么，送男生送什么，送长辈送什么……许经年一条条看过去，觉得都不对。
谢繁喧生日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好像从来没听他说过。
那……不是生日，就不能送礼物了吗？
许经年被自己这个念头弄得有点烦躁。他关掉网页，在房间里踱了几圈，最后视线落在书架上那本《物理易错点归纳》上。
要不……送支好点的笔？谢繁喧好像挺费笔的，尤其是红笔，批改他的错题时消耗巨大。
这个主意不错。他抓起钱包和钥匙，决定去附近的文具店看看。
周末的文具店人不少，大多是学生，挤在货架前挑选各种花花绿绿的笔和本子。许经年挤进去，直奔笔区。
黑色中性笔，谢繁喧用的那种款式，买一盒。红色圆珠笔，买一盒。还有自动铅笔芯，2B的，也拿一盒。
他抱着这些东西去结账，路过门口的饰品架时，脚步顿住了。
饰品架上挂满了各种小玩意儿：钥匙扣、手机链、编织手绳……在角落不起眼的位置，挂着一串用红绳串起来的铜钱。
不是真的铜钱，是仿古的工艺品，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和“山鬼雷令”四个字。旁边还挂着小木牌，上面写着介绍：“山鬼花钱，民间护身符，寓意驱邪避祸，保平安顺遂。”
许经年拿起那串铜钱。铜钱沉甸甸的，触手冰凉，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红绳有些旧了，但编得很结实。
驱邪避祸，保平安顺遂。
他想起谢繁喧手腕上总是空荡荡的，想起他那个永远整洁得过分、仿佛与一切意外绝缘的房间。
也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近乎固执的、对秩序和确定的追求。
鬼使神差地，许经年把这串铜钱也放进了购物篮。
回到家，他把那堆笔和笔芯塞进书包，准备周一再给谢繁喧。至于那串“山鬼花钱”……他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忽然觉得有点傻。
送这个？谢繁喧会不会觉得他封建迷信？或者，更糟，觉得他幼稚？
他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最后拉开书桌抽屉，把它丢了进去。抽屉里乱七八糟，塞满了旧试卷、草稿纸、用了一半的便利贴。铜钱落进去，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很快被淹没了。
算了。他想。先放着吧。
周一，许经年起了个大早。他特意把新买的笔和笔芯装在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里，准备找机会给谢繁喧。
电梯门打开时，谢繁喧已经在里面了。他还是老样子，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本单词书。看到许经年，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早。”许经年钻进去，按下关门键。
电梯下行。许经年清了清嗓子：“那个……谢繁喧。”
“嗯？”
“这个给你。”他把塑料袋递过去，“谢谢你给我讲题。”
谢繁喧转过头，看着塑料袋里那几盒笔，愣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而是抬眼看向许经年。
许经年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就是……看你老用红笔给我改错题，挺费的。这个牌子挺好用的，不断墨……”
谢繁喧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接过：“谢谢。”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许经年看到他耳根似乎红了一点。很淡，转瞬即逝。
“不、不客气。”许经年挠挠头，“应该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人并肩走出去。晨风凉飕飕的，带着落叶腐烂的气息。
“谢繁喧。”许经年又开口。
“嗯？”
“你……手腕上不戴东西吗？”许经年假装随意地问，“手表，或者手链什么的。”
谢繁喧抬起左手腕，看了看空荡荡的手腕：“不戴。碍事。”
“哦……”许经年应了一声，心里那点送铜钱的念头彻底熄灭了。
果然。谢繁喧这样的人，怎么会戴这种装饰品。
到教室时，离早读还有十分钟。许经年把书包塞进桌洞，忽然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掏出来一看，是昨晚买的那盒红色圆珠笔——刚才给谢繁喧的塑料袋里，好像只放了黑色笔和铅笔芯。
他懊恼地拍了下脑袋。怎么这么粗心！
他拿着那盒红笔，走到谢繁喧座位旁。谢繁喧正在整理书包，把刚才那袋笔拿出来，和文具盒里的笔并排放好。
“那个……”许经年把红笔递过去，“刚才漏了。”
谢繁喧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盒红笔上，又移向许经年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许经年总觉得，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嗯。”谢繁喧接过，放进抽屉，“谢谢。”
“都说了不用谢……”许经年嘟囔着回到自己座位。
早读铃响了。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许经年翻开语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偷偷回头，瞥了一眼谢繁喧。
谢繁喧坐得笔直，手里拿着英语书，嘴唇微动，无声地背诵着课文。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手腕上，依然空空如也。
许经年转回头，心里有点闷闷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一周后的体育课，发生了那件事。
那天测一千米。许经年拼了命地跑，最后一百米冲刺时，眼前发黑，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冲过终点线，他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体育老师跑过来：“没事吧？脸色这么白！”
“没……没事……”许经年摆摆手，想站起来，却一阵头晕目眩。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谢繁喧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把他架起来，带到旁边的树荫下。
“喝水。”谢繁喧拧开自己的水瓶，递给他。
许经年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清凉的水流进喉咙，才觉得缓过气来。
“谢了。”他把水瓶还回去，手还有点抖。
谢繁喧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苍白的脸，眉头微微皱起。
休息了一会儿，许经年觉得好多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走吧，回教室。”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经过操场边的双杠时，许经年忽然脚下一滑——也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也许是颗小石子——整个人失去平衡，朝旁边倒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许经年只来得及惊呼一声，脑子里闪过“完了要摔”的念头。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谢繁喧的反应快得惊人。他几乎是瞬间伸手，一把抓住了许经年的胳膊，用力往回一带。许经年踉跄了一下，撞进他怀里。
咚。
是心跳的声音。不知道是谁的，或者两个人的混在了一起。
许经年鼻尖撞在谢繁喧的肩膀上，闻到一股很淡的、干净的皂香。谢繁喧的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力道很大，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
时间好像静止了几秒。
操场上其他同学的喧闹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所有的声音都退得很远。
只剩下心跳，和彼此的呼吸。
“没事吧？”谢繁喧先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有点哑。
“没、没事。”许经年站稳，觉得脸上有点烫，“差点摔了……多亏你。”
谢繁喧没说话，只是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确认他真的没事，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许经年跟上去，偷偷揉了揉刚才被抓住的胳膊。那里还残留着清晰的触感，温热，有力。
回到教室，许经年整个人还有点恍惚。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脑子里却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谢繁喧抓住他的瞬间，两人撞在一起的瞬间，谢繁喧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那串“山鬼花钱”。
驱邪避祸，保平安顺遂。
他猛地拉开抽屉，在那堆乱七八糟的纸里翻找。手指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是那串铜钱。
他把它拿出来，红绳已经有些褪色，铜钱也沾了点灰。他用袖子擦了擦，铜钱表面露出古朴的花纹和“山鬼雷令”四个字。
也许……有点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刚才那个意外，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后怕。如果谢繁喧没拉住他，如果他就那么摔下去……
他把铜钱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下来。
下午放学，许经年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等其他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走到谢繁喧座位旁。
谢繁喧正在写今天的作业，见他过来，抬起头。
“那个……”许经年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
手心里，躺着那串“山鬼花钱”。
谢繁喧的目光落在铜钱上，停顿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许经年，眼神里有询问。
“这个……”许经年舔了舔嘴唇，觉得舌头有点打结，“是我前几天买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就是个纪念品。你、你手腕上不是不戴东西吗？可以挂在书包上，或者……随便哪里。”
他语无伦次地说完，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谢繁喧没说话。他放下笔，伸手，拿起那串铜钱。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捏着暗红色的绳结和暗金色的铜钱，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感。
他仔细看了看铜钱上的花纹，又看了看许经年通红的耳根。
“为什么送这个？”他问，声音很轻。
“就……保平安。”许经年不敢看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你不是老说我冒冒失失吗……这个，驱邪避祸的。”
教室里很安静，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繁喧把那串铜钱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做了一个让许经年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撩起左手的校服袖子，露出清瘦的手腕。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把红绳绕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铜钱垂下来，贴着他的腕骨。暗金色衬着他白皙的皮肤，有种突兀又和谐的美感。
“戴这里，”谢繁喧说，“不碍事。”
许经年怔怔地看着他的手腕，看着那枚小小的铜钱，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鼻子有点酸。
“嗯。”他用力点头，声音有点哑，“不碍事就好。”
谢繁喧放下袖子，铜钱被遮住了一半，只露出红绳的一小截。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作业，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许经年看见，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很短暂。
像风吹过湖面，涟漪转瞬即逝。
但许经年看见了。
他转身回到自己座位，胡乱把东西塞进书包。背起书包时，他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沉甸甸的。暖洋洋的。
像那枚“山鬼花钱”，带着古老的祝福和重量，稳稳地落在该落的地方。
放学路上，他们像往常一样并肩走着。谁也没提那串铜钱。
但许经年知道，它在那里。在谢繁喧的袖子里，贴着皮肤，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驱邪避祸，保平安顺遂。
如果它真的有用，许经年想。
那请一定，保佑他。
那天晚上，许经年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送了谢繁喧一串‘山鬼花钱’。他戴在手上了。他戴了。
我不知道他信不信这些。但我觉得，他戴上的那一刻，好像信了。
希望真的有用。希望他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也希望……我们能一直这样走下去。”
而对门，谢繁喧坐在书桌前，看着手腕上那枚铜钱。
他不懂什么“山鬼雷令”，也不信驱邪避祸。但他知道，这是许经年送的。
许经年这个冒失鬼，这个走路都能平地摔的家伙，这个会因为物理考89分沮丧、会因为摘到柿子高兴得像孩子的家伙。
他送的东西，大概也没什么用。
但……戴着吧。
谢繁喧轻轻转了转手腕，铜钱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叮当声。
就当作，一个提醒。
提醒他，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会因为他差点摔倒而慌张，会送他这种幼稚的、据说能保平安的东西。
提醒他，他不是一个人。
窗外，月色如水。
铜钱在腕间，微凉。
但心里，是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