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融雪   题记: ...

  •   题记:

      雪化的时候,比下雪更冷。因为你知道,那些看似被覆盖的,终将显露原形。而有些温暖,一旦失去,就再也捂不热了。

      大雪带来的短暂混乱和惊喜,很快就被高三固有的节奏吞噬。积雪在阳光下迅速消融,露出泥泞的地面和光秃秃的枝桠,像一场华美梦境醒来后,面对的现实残骸。空气里弥漫着雪水、泥土和汽车尾气混合的湿冷气味,比下雪时更刺骨。

      期末市统考和紧随其后的“一模”像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下来。教室里的气氛重新绷紧,甚至比雪前更压抑。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睡眠不足的焦躁和对未来的茫然。谈论保送、自招、出国的话题渐渐多了起来,像暗流在平静水面下涌动,带着隐秘的竞争和无法言说的焦虑。

      关于谢繁喧保送T大的消息,已经不再是新闻。它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最初激起涟漪,但很快沉入水底,成为大家默认的事实。偶尔有人提起,语气里是混合着羡慕和距离的平静。毕竟,那是谢繁喧,他值得那样的去处,也理应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许经年听到这些议论时,心里不再有波澜。像是接受了某种既定的结局,或者说,是麻木了。他依旧沉默地听课,刷题,考试。只是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感越来越重,像湿透的棉被裹在身上,沉得他喘不过气。有时盯着试卷,字迹会模糊成一片,需要用力眨眼才能看清。

      他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梦。梦里,他一个人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雪路上走,四周白茫茫一片,没有方向,没有声音。他很冷,很累,想停下来,但双脚不听使唤地一直往前走。然后,他会看见前方有一个模糊的背影,很像是谢繁喧,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追,距离却越来越远。最后,那个背影消失在雪雾里,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原地,被刺骨的寒冷吞噬。

      每次从这个梦里惊醒,他都一身冷汗,心脏狂跳,久久无法平静。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是潜意识的恐惧。恐惧被抛下,恐惧孤独,恐惧那个没有谢繁喧存在的、注定要独自面对的未来。

      雪化得差不多了,只有背阴的角落和楼顶还残留着一些肮脏的冰碴。阳光变得吝啬,天气持续阴冷。期末市统考的成绩在一月中旬公布。许经年考得不好不坏,年级排名72,比上次还退了5名。物理依旧惨不忍睹,其他科目也只是勉强维持。

      何女士看着成绩单,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只是又给他盛了碗汤:“尽力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许经年低头喝着汤,喉咙发紧。他知道母亲在担心,但他连安慰的力气都没有了。

      拿到成绩单那天下午,放学后,许经年没有立刻回家。他一个人去了学校后山。雪后的山路泥泞难行,几乎没人。光秃秃的树枝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绝望的简笔画。空气冷得刺骨,呼吸都带着白雾。

      他走到那棵他们曾经摘过柿子的树下。树早已落光了叶子,黑褐色的枝干虬结着,指向天空,带着一种倔强的苍凉。树下没有积雪,只有湿漉漉的泥土和腐烂的落叶。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棵熟悉的树。想起那个秋高气爽的下午,谢繁喧帮他摘下最高处那几个金灿灿的柿子,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想起谢繁喧说“柿子树每年都会结果”。

      当时觉得那是一句安慰,现在想来,更像一句谶语。树每年都会结果,但摘果子的人,却未必是同一个了。

      风很大,吹得他脸颊生疼,眼睛发涩。他抬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压抑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完了,他弯着腰,喘着气,感觉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因为咳嗽,而是因为一种铺天盖地的、无法抗拒的悲伤。

      为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秋天。

      为那些被遗忘的约定。

      为这场无声无息、却早已注定的别离。

      也为这个软弱、迷茫、不知所措的自己。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渗入泥土,消失不见。像这场雪,来得轰轰烈烈,化得无声无息,最后什么也没留下。

      哭完了,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冰凉的布料蹭在皮肤上,带来一丝刺痛。心里那片荒原,好像被泪水冲刷过,露出底下更加不堪的、真实的沟壑。但奇怪的是,反而轻松了一点。像脓疮被挑破,虽然疼,但毒素流出来了。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山风更冷。然后,他转身,沿着泥泞的山路,一步一步往下走。

      脚步很沉,但很稳。

      回到小区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他走到单元楼下,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

      对面七楼,谢繁喧家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有拉严,能隐约看到里面走动的人影。

      许经年停下脚步,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灯光温暖,却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和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那盏灯,曾经也为他亮过。现在,它照耀着另一个世界,一个他再也无法进入的世界。

      他心里异常平静。没有不甘,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太多悲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凉的清醒。

      他想起谢繁喧说过的话:“坐标系没变。”“距离是客观存在的。”“你想去哪里?”

      以前他不明白,或者不愿意明白。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坐标系是没变,但他们早已不在同一个象限了。距离是客观存在的,无法缩短,只能接受。而他想去哪里……他必须自己找到答案。

      不能再看别人了,许经年。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得看着自己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充满胸腔,带来一种尖锐的清醒。然后,他低下头,走进单元门。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跳动:1,2,3……7。

      “叮”的一声,七楼到了。门开了。

      许经年走出去,没有再看对门一眼,径直拿出钥匙,打开自己家的门。

      “回来啦?怎么这么晚?”何女士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嗯,在学校看了会儿书。”许经年换好鞋,声音平静。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皮盒子。

      打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他看着里面的东西:柿蒂,四叶草,铜钱,黑石,纸条。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每一件东西,像进行一次无声的告别。

      然后,他盖上盒子,没有锁,把它放回了抽屉最深处。

      像埋葬一段时光。

      也像,为一个阶段画上句号。

      雪化了,天晴了。

      路,还在脚下。

      这一次,他真的,要一个人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