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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新年 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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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新年贴对联,总说“总把新桃换旧符”。可换了新的,旧的就真的被遗忘了吗?还是说,它们只是被覆盖,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又会露出斑驳的一角?
腊月二十九,年关已至。
城市里年味渐浓,街道两旁挂起了红灯笼和中国结,商场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空气里飘着炒货、糕点和鞭炮燃放后淡淡的硫磺味。但对于高三学生来说,年味更像一种遥远的背景音,被隔绝在厚厚的试卷和复习资料之外。
许经年的寒假计划执行得一丝不苟。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严格按照时间表学习、休息。何女士变着花样做好吃的,也不敢过多打扰,只是偶尔端盘水果或热牛奶进去,看看儿子伏案疾书的背影,眼里满是心疼和担忧。
除夕这天,计划表上难得地空出了半天。何女士一大早就开始准备年夜饭,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食物的香气。许经年被赶出来贴春联。
老旧小区的单元门需要重新贴。他拿着浆糊、刷子和红艳艳的对联,走下七楼。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硫磺和尘埃的味道。楼下已经有几户人家贴好了,崭新的红纸黑字,在灰扑扑的墙面上格外醒目,写着“平安如意”、“福满人间”之类的吉祥话。
他走到自家单元门前,去年的春联还残留着边角,纸张褪色发白,字迹模糊。他仔细地刷上浆糊,把旧联撕下来。浆糊粘得很牢,需要用力才能揭下,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撕到一半时,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开关门的声音。很轻,但他还是下意识地顿了顿。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连浆糊刺啦的声音都显得突兀。
他没有动,继续用力撕着最后一点旧联。纸张终于被完全撕下,露出底下颜色略深的墙面。他拿起新的上联,比对着位置,准备贴上去。
“需要帮忙吗?”
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熟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疏?
许经年捏着对联的手指微微收紧,红纸的边缘有些割手。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说:“不用,谢谢。”
然后,他踮起脚,认真地把上联贴在合适的位置,用手掌抚平。动作很稳,心跳却有些不稳。
谢繁喧没有走开。他就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着。许经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冬日里一缕若有若无的阳光,落在身上,没什么温度,却无法忽视。
贴好上联,许经年拿起下联。浆糊有些凉了,他重新蘸了一点。弯腰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谢繁喧的手里也拿着一副春联,还有一卷透明胶带——他家大概是用胶带贴的。
“你们家……也今天贴?”许经年直起身,终于转过头,看了谢繁喧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嗯。”谢繁喧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下联上,“浆糊容易脏。”
“还好。”许经年说着,开始贴下联。这次,谢繁喧上前了一步,在他贴歪一点时,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扶住了对联的另一端。
“往左一点。”谢繁喧说,声音很近。
许经年依言调整。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起,隔着薄薄的红纸。谢繁喧的手指冰凉,像外面的空气。许经年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手。
“好了。”谢繁喧松开手,退后一步,打量着贴好的对联,“很正。”
许经年没说话,只是看着门上崭新的、红得刺眼的对联。上联是“书香门第春常在”,下联是“学海无涯勤是岸”,横批“前程似锦”。是何女士特意挑的,寓意很好,很符合他们家现在的情况。
可看着这崭新的、充满希望的字句,盖住了去年那些或许也带着同样期盼的旧符,他心里却没什么喜悦,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怅惘。
新桃换旧符。旧的被覆盖,新的被贴上。时间就是这样,用新的记忆覆盖旧的,用新的关系取代旧的,用新的期盼掩盖旧的遗憾。
可那些被覆盖的,就真的消失了吗?像这被撕掉的旧春联,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从此不见天日?
还是说,它们只是被新的红纸遮住了,但浆糊的痕迹,纸张的纤维,甚至去年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都还顽固地留在墙上,在某些特定的光线下,依然会显露模糊的轮廓?
就像他和谢繁喧之间。新的距离,新的身份,新的未来规划,像一副崭新的对联,覆盖了过去那些亲密、依赖、和未解的纠葛。看起来干净,体面,符合所有人对“前程似锦”的期待。
可底下那些被覆盖的,真的就能当作从未存在过吗?
“我回去了。”谢繁喧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许经年转过头,看见谢繁喧已经拿起了自己的春联,准备上楼。他的侧脸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嗯。”许经年应了一声。
谢繁喧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冬日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仿佛涌动着看不清的情绪。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渐渐远去。
许经年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又回头看了看门上崭新的、红艳艳的对联。
浆糊还没干透,在冬日的冷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属于植物的气味。
他站了很久,直到何女士在楼上喊他吃饭,才弯腰收拾好地上的废纸和刷子,转身走上楼梯。
经过七楼时,他瞥见对门的春联也已经贴好了。用的是透明胶带,边角贴得很平整,字迹遒劲有力,是谢繁喧的字。写的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横批“志在四方”。
很符合他。许经年想。海阔天空,志在四方。那是谢繁喧应该去的地方。
而他自己的“书香门第”、“学海无涯”,似乎也指向了一条清晰而孤独的路。
新桃与旧符。
一个指向辽阔无垠的未来。
一个困守于方寸之间的现在。
在同一层楼,隔着一道门。
被崭新的红纸覆盖着,仿佛从未有过交集。
只有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未干的浆糊气味,还在提醒着,有些更换,刚刚发生。
有些覆盖,底下依然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