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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加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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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物理老师说,匀加速直线运动的速度与时间成正比。可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似乎不是一条直线。有时像抛物线,在某个看不见的力作用下,悄然改变了方向。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每天下午放学后,许经年会先回家扒几口饭,然后在晚上八点准时出现在谢繁喧家门口。门总是很快打开,仿佛谢繁喧一直等在门后。
谢繁喧的房间成了临时自习室。书桌被一分为二:左边是许经年的地盘,摊着物理书、草稿纸和那本越来越皱的《易错点归纳》;右边是谢繁喧的领地,依旧整齐得像没人用过,除了那杯许经年每天带来的、三分糖少冰的四季春茶。
复习按计划进行。第三章是相互作用和受力分析,许经年的重灾区。
“这个图,”谢繁喧指着练习册上斜面上小木块的示意图,“重力分解。”
许经年咬着笔帽,眉头拧成疙瘩:“为什么一定要正交分解?斜着分不行吗?”
“可以,但计算复杂。”谢繁喧用尺子画下直角坐标系,“正交分解后,各方向独立,便于列方程。”
“可是它明明在斜面上滑,为什么非要把它拽到水平和竖直的方向上……”许经年小声抱怨,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画坐标轴。
谢繁喧看他画得歪歪扭扭,伸手接过他的尺子:“先定斜面方向。”
他的手很稳,画出的线笔直。许经年看着那只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虎口处有一道浅白的旧疤。
“你这疤怎么来的?”许经年忽然问。
谢繁喧笔尖一顿,线歪了零点一毫米。他放下尺子:“小时候被玻璃划的。”
“哦。”许经年没再追问,注意力回到图上,“所以这个重力,要分成沿斜面向下和垂直斜面向下的两个分力……”
“垂直斜面向里。”谢繁喧纠正。
“有区别吗?”
“有。方向描述要精确。”
许经年撇嘴:“谢老师,你以后不当科学家都可惜了。”
谢繁喧没接话,只是把练习册往他那边推了推:“继续。”
学到牛顿第三定律时,许经年终于找到了乐趣。
“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他眼睛发亮,“这个我懂!就像我推墙,墙也推我。我打你一拳,你也会给我一个反作用力——”他说着,作势要捶谢繁喧肩膀。
谢繁喧没躲,只是抬起眼皮看他:“试试看。”
许经年的拳头停在半空,然后讪讪地收回来:“开玩笑的……不过这个定律真有意思,感觉什么东西都是成对出现的。”
“嗯。”谢繁喧点头,“普遍成立。”
“那……”许经年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我每天来找你复习,算不算是‘作用’?你会不会给我一个‘反作用’?比如……哪天主动来找我?”
谢繁喧看着近在咫尺的脸。许经年的眼睛很亮,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像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小动物。
“不会。”谢繁喧说,语气平淡,“根据牛顿第三定律,反作用力作用在不同物体上。我找你,是另一个作用。”
许经年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绕进去了。
“谢繁喧!”他哭笑不得,“你这是诡辩!”
“这是逻辑。”谢繁喧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这次持续的时间长了零点五秒。
许经年看着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窗外的桂花香越来越浓了。夜里凉,他们开了半扇窗,风带着清甜的气味吹进来,翻动书页哗哗响。
周五下午,国庆假期前的最后一天。
校园里弥漫着一种躁动又疲惫的气息。假期近在眼前,但月考像一道门槛,横亘在通往七天的自由之前。
课间操时,许经年听到旁边几个女生在讨论假期计划。
“我要睡到自然醒!把这半个月缺的觉都补回来!”
“我去外婆家,山上空气好,正好放松一下。”
“你们不复习吗?月考啊姐妹们!”
许经年下意识地看向斜后方的谢繁喧。谢繁喧正随着广播音乐转身,动作标准,表情平静,仿佛“假期”和“月考”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激不起任何波澜。
做完操往回走时,许经年蹭到他身边:“诶,国庆你什么安排?”
“复习。”谢繁喧说,“预习。”
“……除了学习呢?”
“没了。”
许经年扶额:“七天假期啊大哥!你就不能抽出一天,比如……中间那天,休息一下?”
谢繁喧想了想:“看情况。”
这算是松口了。许经年立刻打蛇随棍上:“那要不要去看电影?听说有新片上映,科幻的,你肯定喜欢。”
谢繁喧脚步顿了顿,看向他:“你物理复习完了?”
“呃……还没。”
“那就复习。”
“可劳逸结合啊!”
“考完再逸。”
许经年哀嚎一声,引来周围同学侧目。谢繁喧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和他拉开距离。
但走进教学楼时,他忽然慢下来,等许经年跟上。
“考完试,”谢繁喧看着前方,声音不高,“如果都及格,可以去看。”
许经年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你说的啊!不许反悔!”
“嗯。”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班主任谢予安强调了假期安全和复习事项,然后笑着说:“假期大家也要注意劳逸结合。考完试,学校会组织秋游,大家期待一下。”
底下响起一阵欢呼。秋游!这可比电影有吸引力多了。
许经年用笔帽戳了戳谢繁喧的胳膊,用气声说:“听到没?秋游!比看电影好!”
谢繁喧“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黑板旁边的日历上。10月8日,月考。10月15日,秋游。中间只隔了一周。
那一周,会发生什么呢?他不知道。但他隐约觉得,有些东西,可能考完试就再也不一样了。
就像抛物线,到达顶点后,总会开始下落。或者……飞向另一个方向。
放学时,许经年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今晚最后冲刺?明天就放假了!”
谢繁喧拉上书包拉链:“今晚休息。”
“啊?”许经年愣住,“你不帮我复习了?”
“最后一章你自己看。”谢繁喧说,“查漏补缺。总是依赖别人,考场上会慌。”
许经年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有道理。这两周,他确实习惯了有问题就问谢繁喧,有时甚至懒得自己深入思考。
“好吧。”他有点蔫,“那……假期呢?你不帮我了?”
“电话。”谢繁喧言简意赅,“有难题发消息。”
这算是某种安慰奖。许经年又打起精神:“说定了!我肯定天天骚扰你!”
谢繁喧没说话,但把物理书塞进书包时,动作似乎轻快了一点。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那就……”许经年跨上自行车,“假期后见?”
“嗯。”谢繁喧点头,“好好复习。”
“知道啦!”许经年朝他挥挥手,用力一蹬,车轮碾过满地的落叶,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繁喧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有点痒。
他忽然想起刚才物理课上,老师讲到平抛运动:水平方向匀速,竖直方向匀加速,合运动是一条抛物线。
就像许经年。思维是水平方向的匀速天马行空,而逻辑是竖直方向上不断被重力(或许是现实?)加速拉回的过程。两者合起来,划出的轨迹,总是出人意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道浅白的疤,在夕阳下几乎看不见。
是时候一个人飞一会儿了。他想。
许经年骑出一段路,才想起忘了把今天买的奶茶给谢繁喧。他停下车,从书包侧袋掏出那杯已经不怎么冰的四季春茶。
他喝了一口。茶味清苦,三分糖的甜度几乎尝不出来。
像谢繁喧这个人。他想。初尝平淡,甚至有点涩,但回味里,有那么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甘甜。
他把奶茶塞回书包,重新蹬起车。
假期要开始了。月考要来了。分科要选了。
一切都在加速。而他,好像也在这加速度里,被某种力量推着,抛向一个未知的、但似乎并不让人害怕的方向。
因为知道地心引力的另一端,有个沉默的、可靠的坐标原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