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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星汉·揭竿起 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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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东巡归途,行至沙丘宫时,嬴政已病骨支离。那毒并非烈性,而是细水长流的侵蚀——楚地厨娘用三十年时间,将云梦泽畔七种相克的药草研磨成粉,每日微量掺入帝后饮食中。量微到太医署验不出,却如蚁穴溃堤,终于在三十年后摧垮了这对天下最尊贵的夫妻。
最先倒下的是芈华。
那日黄昏,她在宫苑中散步时忽然呕出一口黑血,血色在落日余晖里泛着诡异的光。嬴政跌跌撞撞冲过去抱住她,她的手已冰凉,眼神却异常清明。
“政……”她靠在他怀里,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算错了一步。”
嬴政浑身发抖:“什么?”
“该杀光的没有杀光……”芈华眼中闪过锐利的光,那光迅速黯淡下去,“我该做你的白手套……把六国余孽……全杀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又一口血涌出,染红了她素白的深衣。这件衣是她今晨特意换上的——她说沙丘宫曾是赵武灵王的行宫,她要穿素些,以示对这位胡服骑射的改革者的敬意。此刻血迹在白衣上晕开,像雪地里怒放的红梅。
“华儿!华儿!”嬴政嘶声喊,可怀中的身体已渐渐软下去。
殿门在此时被推开。
赵高领着七八个人走进来。有白发苍苍的老妪,那是楚国厨娘,手中还握着沾血的药杵;有面容阴鸷的中年文士,是齐国遗民;有缺了一只耳朵的壮汉,是燕太子丹的门客;还有……魏增的那个手下,当年在魏国,芈华曾见过他侍立在魏增身后,那时他还是个小马童。
“陛下,”赵高躬身,姿态依旧恭敬,声音却冰冷如铁,“别来无恙。”
嬴政抬头,眼中血丝密布:“赵高……是你。”
“是臣。”赵高直起身,脸上露出奇异的微笑,“我也是赵国人,赵嘉公子的远房堂侄,赵国王室最后的血脉。”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身后那些人默默散开,堵住了所有出口。
“四十年了。”赵高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自长平之战,白起坑杀我赵军四十万,四十年了。臣等这一天,等了四十年。”
嬴政抱紧芈华,发现她的呼吸已微弱如游丝。他猛地抬头,眼中迸出杀意:“解药!”
“没有解药。”那楚国厨娘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此毒名为‘长相思’,取自楚辞‘长相思,摧心肝’。中者心肺渐腐,无药可解。”她咧嘴笑,露出稀疏的牙,“负刍公子……是老身的表弟……他在黄泉路上,等你们很久了。负刍公子的母亲是疼爱我的姑母,她被李环选中生下双胞胎,我那双胞胎表弟一个被楚国公主芈华亲手杀害,一个被秦王嬴政亲手杀害,我复仇三十多年终于成功了。”
芈华忽然动了动。她用尽最后力气,抓住嬴政的手。
“政……”她气若游丝,“记住……你是……始皇帝……不能……低头……”
话音未落,她的手松开了。
嬴政低头,看见她眼中的光彻底熄灭。那张陪伴了他几十年的脸,在暮色里苍白如纸,嘴角还带着未擦净的血迹,像一抹凄艳的妆。
他抱着她,一动不动。
良久,嬴政缓缓抬起头。他看向赵高,看向那些复仇者,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你们想要怎么样?”他问。
赵高却摇头:“我们只想复仇,”他走到嬴政面前,俯视着这个曾经让天下颤抖的帝王,“陛下可知,为何要先杀芈华?”
嬴政不语。
“因为要让陛下尝尝,眼睁睁看着至亲死去,却无能为力的滋味。”赵高声音轻柔,像在说情话,“就像当年,陛下看着秦军攻破邯郸时,那些赵国人眼睁睁看着赵军战士死在面前一样的滋味。”
他伸手,从芈华发间取下一支凤鸟金簪。那是她最爱的首饰,楚宫旧物,戴了三十多年。
“这支簪子,臣会拿去给扶苏公子看。”赵高把玩着金簪,眼中闪过冷光,“告诉他,陛下和芈华公主在六国遗民手中。若他自刎谢罪,便放了二圣。”
“你——”嬴政猛地站起,却踉跄倒地。毒已深入骨髓,他连站立的力气都没了。
赵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陛下教出了一个仁德的太子。仁德,在某些时候,就是最大的弱点。”
他转身,对身后众人点头。
齐国文士上前,手中长剑出鞘,剑身映着最后一缕夕阳,红得像血。
“嬴政,”文士开口,声音平静,“齐人拜你所赐,学会了秦法,学会了郡县制。今日,便用你教的规矩——弑君者,斩。你杀害了我们齐国国君,我代表我们齐国士子杀你复仇。”
剑光落下。
嬴政没有闭眼。他看着那道寒光劈向自己,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很多年前,在邯郸街头,那个挥着鞭子救他的楚国小女孩。她瞪着眼睛说:“你们不许欺负人!”
那时阳光很好,照得她发间的红绳鲜艳夺目。
扶苏收到那支凤鸟金簪时,正在上郡军营与蒙恬议事。簪子装在锦盒里,附着一封血书,字迹模仿嬴政的笔迹,却带着颤抖:
“吾儿扶苏:朕与汝母陷于六国遗民之手。彼等言,若汝自刎谢罪,可换我二人性命。大秦不可一日无君,然孝道亦不可废。汝……自决。”
蒙恬夺过血书,细看后脸色大变:“公子!此信有诈!陛下笔迹虽像,但‘孝道亦不可废’六字——陛下从来只说‘国事重于家事’!”
扶苏握着金簪,指尖发抖。簪子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他认得——今春离京时,母亲还戴着这支簪,为他整理衣领。
“万一……万一是真的呢?”他声音发颤。
“公子!”蒙恬跪地,“纵是真的,陛下也绝不愿以己之命换公子之命!此必是六国余孽奸计!”
扶苏看着簪子,看着那抹刺目的红。他想起母亲教他读《楚辞》时的温柔,想起父亲手把手教他批奏章时的严厉,想起那个雪夜,一家三口围炉而坐,母亲弹琴,父亲击节而歌。
“父亲不会以我之命换他之命,但父亲可能会以我之命换母亲之命,大秦可无我,但不可无父亲与母亲,无父亲,天下必乱,无母亲,楚遗民必反。若因我一人之死,能换父母生还……”他轻声说,“值得。”
“公子——!”
剑已出鞘。很利,是蒙恬赠他的防身短剑,剑柄镶着玄鸟纹——秦的图腾。
血溅出来时,扶苏想起母亲最后对他的叮嘱:“扶苏,你要记住——为君者,当仁,也当狠。仁是对百姓,狠是对敌人。”
他终究,只学会了仁。
消息传回咸阳时,甘罗正在兰台整理六国典籍。听到帝后驾崩、太子自刎的消息,他手中的竹简“哗啦”散了一地。
“赵高……”他喃喃,忽然笑了,笑得凄怆,“好一个赵高。四十年……真是好耐心。”
他没有逃。当赵高带着甲士闯入兰台时,甘罗正焚毁最后一批密档——那些记载着六国贵族暗中联络的证据。
“甘大人,”赵高拱手,“别来无恙。”
甘罗抬头,火光映着他清瘦的脸:“赵大人所求,不过是秦乱。如今秦已乱,可否放过这些典籍?我把你联络六国人的证据销毁了,只剩下这些典籍,它们不只是秦的,是全天下的。”
赵高沉默片刻,摇头:“天下不需要嬴政的天下,也不需要这些承载着秦制的典籍。”他挥手,“杀。”
甘罗没有反抗。剑刺入胸口时,他想起很多年前,四个少年在郑国渠边立誓的场景。芈华笑得最灿烂,说:“等天下一统了,我要建一座最大的藏书阁,把全天下的书都收进来。”
现在,这座阁要烧了。
也好。他想。黄泉路上,能追上他们,告诉芈华:你的藏书阁,我尽力守了。
谯清在蜀地得知消息,已是三个月后。商队带来的帛书上字迹凌乱,写着“咸阳剧变,帝后崩,太子薨,甘相殉”。
她握着帛书,在巴郡的山崖上站了一夜。晨光初露时,她对身后的管事说:“收拾行装,我们……去岭南。”
“东家,岭南瘴疠之地……”
“正因是瘴疠之地,才无人惦记。”谯清望着东方,眼中一片空茫,“这天下……又要乱了。我们救不了天下,只能救自己。”
她最后看了一眼咸阳方向,转身离去。裙裾在山风中翻卷,像一只折翼的鸟,飞向更深的南方。
而入画,早在嬴政第五次出巡前,便悄然返回鬼谷。临行前夜,她与芈华对坐饮茶,说了最后一句话:“公主,若事有不谐,鬼谷永远是退路。”
芈华当时笑着摇头:“我既选了这条路,便没有退路。”
如今,退路成了唯一的生路。入画在鬼谷的云雾深处,摆下三盏清茶——一盏给嬴政,一盏给芈华,一盏给自己。茶烟袅袅,她在晨雾中打坐,从此再未出山。
胡亥被立为帝的那年,天下已呈乱象。
赵高指鹿为马,群臣噤声;赋税加重,民不聊生;阿房宫继续修建,白骨露于野。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喊出那句石破天惊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烽火遍地燃烧。刘邦起于沛县,项羽随叔父项梁在会稽举兵。那少年已长成魁梧青年,力能扛鼎,目有双瞳。项梁在起兵那日,指着咸阳方向对他说:
“羽儿,记住——你祖父项燕战死于蕲南,你父亲项荣殉国于西楚,楚王芈启跳城殉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项羽握紧手中长戟,眼中燃起熊熊火焰。
而在沙丘宫那个染血的黄昏之后天下已无人记得,曾有一对夫妻试图用最艰难的方式,将分裂的江山缝合。人们只记得秦始皇的暴,不记得他为何而暴;只记得秦法的严,不记得它为何而严。
只有一些破碎的传说,在民间悄悄流传:
说始皇帝与楚公主其实相爱至深,最后死都抱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说楚国公主临死前悔恨,说该把六国贵族都杀光。
说始皇帝最后一刻看着的,不是万里江山,是楚公主闭上的眼睛。
这些传说真真假假,很快被更大的战火淹没。历史如长河,奔流向前,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只是在某些深秋的黄昏,当夕阳把沙丘宫的断壁残垣染成血色时,当地老人会说:听,有琴声。是楚曲,还有个女人在哭。
但那也许只是风声。
只是风声,穿过这个曾经一统、又再度碎裂的江山,呜咽如泣,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