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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星汉·风知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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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了,也失败了。”入画苦笑,“他们建起了统一的帝国,却没能守住。因为人心……最难统一。”
她望向北方,仿佛能看见咸阳的冲天火光:“项羽为父报仇,为楚国雪耻,这是天道轮回。可他……成不了第二个嬴政。楚魂归来,但天下,又要碎了。”
山风起,卷起她的白发。入画闭目,眼前闪过许多画面,有她听说过的,有她记忆中的:少年芈华在楚宫弹琴,嬴政在秦宫批阅奏折,四个少年在郑国渠边立誓,他们曾在江东把酒言欢,芈启从城楼一跃而下……
都过去了。
现在,是新的乱世。是楚汉相争,是群雄逐鹿,是又一个轮回的开始。
“师父,”大徒弟小心翼翼地问,“那……天下一统的愿望,还能实现吗?”
入画沉默很久,才轻声说:
“或许能。但要等……等下一个愿意背负骂名、不惜血流成河,也要把碎裂江山缝合起来的人。”
她抬头,望向星空。紫微星旁,一颗新星正隐隐亮起——那是刘邦的本命星,微弱,却坚韧。
“只是那时,”她叹息,“曾经许下那个愿望的人……都不在了。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谁又能记得他们?”
山雾渐起,吞没了鬼谷,吞没了入画白发苍苍的身影。只有她的声音,在雾中幽幽回荡,像一句谶语,像一声叹息:
“楚魂归矣,天下……何往?”
远处,战火正从咸阳蔓延向四方。一个新的、更混乱的时代,拉开了帷幕。
而历史,就像这鬼谷的云雾,永远笼罩着真相,永远模糊着对错,只在某些瞬间,露出它残酷而公平的本来面目。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终归楚汉二家相争。
鸿门宴上,项羽放虎归山,非妇人之仁,也非轻刘邦如蝼蚁,实则看中刘邦治理手段,内心希望刘邦活着能为百姓做好事。他分封十八路诸侯,自号西楚霸王,都彭城。
后刘邦入关中,果然约法三章,秋毫无犯,收秦民之心。
项羽弑义帝芈心于江南。此举非仅因芈心欲收其兵权,更深层者,乃项梁生前尝言:“楚王室虚伪,世负忠臣,尤负项家。”自先楚王以项家为刃,至楚怀王负屈原,再至楚王利用项家,让芈华嫁秦王负项荣,再到负刍芈启以项家军为刀对抗秦国屡屡战败,死了多少项家儿郎?项家世代浴血,芈氏王室稳坐高堂。项羽掷杯怒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天下乃项家儿郎打下的!”
刘邦借此大做文章,为楚义帝发丧哭祭,致使诸侯离心,百姓怨怼,毕竟亡秦主力是承载楚文化的楚人,而楚义帝是精神领袖。
垓下之围,楚歌四面。项羽夜饮帐中,忽笑对虞姬曰:“亚父范增生前劝我杀刘邦,我未听。非不能,是不愿。”
虞姬泣问为何。
项羽望向帐外寒月:“这天下,打得太久了。从祖父项燕抗秦,到父亲战死,到叔父战死,到我——项家的血,该流尽了。我能看得出来刘邦是个一心为百姓的好人,而我不想杀好人。我只懂打仗,不懂治理国家,或许刘邦能让天下百姓过得更好。”
乌江畔,亭长泊舟以待。项羽摇头:“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老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遂赠乌骓,自刎江边,年三十。
虞姬自刎于项羽身旁,项荣一生没得到的女子的选择于忠诚,项羽得到了。
刘邦建汉,都长安。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天下疮痍渐愈,炊烟再起。
汉八年,春深。
鬼谷悬峰之巅,有老妪独行于苍苔古径。年逾古稀,白发萧然,着青灰深衣,背负竹篓,中盛黄纸、清酒、山果。行至三岔路口,一通咸阳,一通彭城,一通云梦,她止步,于青石上缓缓坐下。
取火镰,击石三下,火星溅入纸堆。青烟袅袅而起,在山岚中扶摇直上,似要通天。
“诸君,”老妪开口,声如枯泉漱石,“入画来迟了。”
她自怀中取出一叠裁剪工整的帛纸人,依次投入火中。每投一人,便低语数言。
首投朱衣女形:“芈华公主,楚国高山之木,秦宫池中之荷。汝一生在‘楚女’与‘秦后’间撕裂,监国时铁腕,享乐时酣畅,治水时躬耕,抉择时剜心。最后选天下百姓,而非故国宗庙——此谓‘仁’。然仁者多伤,终被仁心所累,毒杀于沙丘。今汉帝轻徭薄赋,百姓得息,汝当年泣血所择,值矣。”
次投红衫男形:“公子芈启,少为质,长为相,终为王。一生求‘归处’——归楚宫,归父母墓侧,归楚人心中。跳城一跃,非求死,求生也。以己之死,续楚魂不灭。此谓‘义’。今楚地虽归汉,然楚辞楚歌,传唱未绝,汝之‘义’,化入山河矣。”
三投黑袍少年形:“甘罗,十二为使,智冠天下。一生如尺规,画天下一统之蓝图。兰台焚书时,护典籍如护命,智终化为‘执’。汝之‘智’,未随秦火而烬,今汉承秦制,书同文、车同轨,皆汝当年与始皇、公主灯下所议之策也。”
四投赤甲将军形:“项荣将军,一生如楚戟,宁折不弯。爱一人则倾尽炽热,忠一国则战死沙场。被负不怨,被利用不悔。此谓‘信’——信情,信义,信楚人之骨。今汝子项羽虽败,然‘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之志,已成史书血痕。汝之‘信’,未负天地。”
五投素裳女子形:“谯清姑娘,蜀道之兰,商路之舟。以‘礼’衡天下——礼非虚仪,乃物资流通之序,人心各得其所之度。美人计困芈启,是礼于国;放芈启归楚,是礼于情;终老岭南医病,是礼于民。累死瘴乡,仁医之礼也。今汉通商路,惠及南疆,汝当年开辟之途,已成坦道。”
纸人尽化灰,随风旋舞,如白蝶纷飞。
入画斟酒三杯,一洒向西咸阳,一洒向东彭城,一洒向南云梦。
“黄歇先生,吕不韦相国,”她望向虚空,“当年尔等带一群少年入山访我,言天下大计。今少年皆作古,天下终一统。孰对孰错?孰赢孰输?”
她缓缓起身,从竹篓底取出一卷残破帛书——是当年芈华在江东所绘《水利图》,边角已被岁月蚀成枯黄。
“公主,项将军,”她轻抚帛图,“江东渠堰,至今仍溉田万亩。尔等当年争吵治水之策,今皆化稻浪千重。恩怨可清算,山河终不负。”
山风骤起,卷纸灰入云。入画忽展颜一笑,那笑容竟有几分少女时的清亮。
她开始收拾竹篓,将余酒洒于路口,轻声哼唱:
“大风起兮——云飞扬——”
歌声苍老却清越,在山谷间回荡。她背上竹篓,拄杖向山下走去。方向是西北方——长安方向。
“刘邦设‘养老坊’于骊山麓,收天下孤老。”她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风中故人听,“入画这冷僻之人,一生观星看水,末了竟要去享新朝太平了。”
行至山腰,她回望三岔路口。纸灰已散尽,唯有春阳穿过树林,洒下斑驳光影。
“楚文化绚烂,秦律法严整,今汉家取其长,杂而用之。”她眼中泛起通透的光,“文明如长河,非一族一国可独占。我等争了一生的‘楚秦’,不过河中浪花。浪尽水长流,哺育后世——这才是真太平。”
她转身,继续下山。青灰身影渐隐于满山红叶中。
唯有歌声断续传来,融进秋风: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山岚又起,吞没了小径,吞没了歌声,吞没了这个见证了整个时代起落的老者最后的足迹。
而山脚下,汉家江山,炊烟正暖。
入画作一首《鬼谷遗叟歌》
序曰:余少时居鬼谷,云霞为侣,麋鹿为群。忽一日,车马破雾而至,中有楚秦诸公子,气象轩昂。其后数年间,余历六国兴亡,见诸友或为仁而死,或为义而亡,或为智而殒,或为信而焚。今天下已定,汉帜飘扬,余白发垂垂,焚纸三岔路口,招故人之魂。感念畴昔,作此长歌,以述其志,以明其心,以见文明之河,虽千折百回而终归大海也。
少时独居鬼谷旁兮,云霞为伴鹤为行。忽有车马破雾至兮,楚秦公子俱轩昂。
楚宫荷华初绽放兮,监国挥袖振朝纲。江东白手筑城垒兮,治水拓荒见肝肠。秦宫深锁朱颜改兮,嫁衣犹带芷兰香。夜弹幽兰操一曲兮,故国月明泪两行。
公子芈启性温良兮,质赵入秦总彷徨。忽闻故园烽烟起兮,白衣东去称楚王。城楼一跃山河恸兮,血染朱衣映残阳。楚人自此知骨硬兮,虽死不肯降秦王。
甘罗十二使四方兮,巧舌能退百万枪。兰台青灯理竹简兮,一统法典夜校详。忽报沙丘生巨变兮,焚书护典死犹刚。智魄化作星辰陨兮,照得儒林后世昌。
项家世代为楚殇兮,将军战死蕲水凉。遗孤五岁握短剑兮,暗夜每闻父名怆。巨鹿沉舟破釜日兮,乌江刎颈谢父邦。楚魂三户终偿愿兮,汉旗已卷咸阳霜。
蜀女谯清走八荒兮,商路经纬连城乡。美人计困公子启兮,又释归楚全义肠。岭南行医瘴疠地兮,仁心耗尽骨埋羌。生前但求天下济兮,哪计身后姓字彰。
画者本是山中客兮,冷眼惯看世态凉。却为友人涉尘网兮,治水助农日夜忙。眼见秦宫起复塌兮,楚旗扬又汉旗扬。白发重归鬼谷日兮,故交零落尽茫茫。
今焚纸帛三岔口兮,烟灰化蝶舞苍茫。楚韵秦风俱往矣兮,汉宫新谱大风章。少年曾誓安天下兮,老来终见稻粱穰。恩怨百年如雪融兮,山河万里沐晨光。
忽悟文明长河淌兮,浪花虽逝水恒泱。秦法楚辞皆瑰宝兮,汉承百代成华章。天下太平非易得兮,几多碧血沃土香。愿抛生前身后誉兮,换得稚子笑满堂。
歌罢拄杖向骊山兮,新朝养老有义仓。春风萧瑟拂白发兮,霞红犹似旧年妆。古今多少英雄泪兮,都作清露润禾秧。唯见江水东流去兮,夜夜明月照汉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