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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冬破·原上草 ...

  •   “其二,姊之内心,经此诸事,波澜未平,迷雾未散。尚未真正看清自己究竟想要何种人生,何种伴侣。此时仓促抉择,易为外界压力或一时情绪所误。成长需要时间,看清自己的心,更需要时间。时间,足以让许多喧嚣沉淀,让真正的渴望浮出水面。”

      “其三,观姊信中所述诸位‘求爱者’,或强势侵入,或鲁莽纠缠,或虚伪算计,皆非良配。其爱慕之中,掺杂太多占有、征服、利益与自我满足,独缺对姊本身意志之尊重与灵魂之共鸣。此等人物,正需时间,冷眼观其行,静心察其变。时光是最好的试金石,能滤去浮华与虚妄,显露出最本真的质地。”

      “故罗建议,不如暂将此事搁置。以五年为期,专心楚国之事,亦梳理自身心境。待时局更明朗,内心更坚定,再做抉择不迟。世间好男儿未必仅限眼前几人,开阔眼界,自有天地。”

      这“五年之约”的建议,如一道清泉,涤荡了芈华心头的焦躁与迷茫。她一直被动地应对着各方的追逐与压力,疲于招架,却从未如此清晰地想过,自己可以主动按下暂停键,将选择权和时间,牢牢抓在自己手中。甘罗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充满了洞悉世情与人心的智慧,以及一份深沉的理解与关怀。

      信的后续,甘罗果然如她所问,分享了自己出使列国的见闻,笔触简练而生动。写燕地之贫瘠与君王的短视,赵国之强盛与内耗,齐国之富庶与麻木,魏国之挣扎与摇摆,韩地之狭小与机变……他观察风土,研判人心,分析国力,虽是从秦使的角度,却尽可能地保持了客观与敏锐。字里行间,偶尔流露出对民生疾苦的隐忧,对才智之士不得其用的惋惜,让芈华看到,那个志在辅佐明君一统天下的少年,心中并非只有冰冷的霸业蓝图。

      “行路愈多,愈知世事之艰,人心之复。然吾志未改,路虽远,行则将至。”甘罗在信末写道,“与华姊一席信谈,如饮甘霖。盼姊保重贵体,勿过于劳悴。他日若有缘,天涯再聚,当可再论天下,共忆少年。”

      芈华轻轻抚过竹简上那些已干透的墨迹,仿佛能触摸到书写者落笔时的那份郑重与情谊。窗外,细雪无声飘落,覆盖了殿宇的飞檐与庭中的枯草。殿内炭火温暖,她心中那片因国事、因往事而冰封的角落,因这封远方的来信,悄然融化了一角,生出些许温润的生机。

      立冬过后,天气一日冷似一日。这一日,芈华正在批阅关于江淮盐税争端的最新调解方案,侍从恭敬地呈上一份拜帖。

      紫檀木压纹的帖面,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熟悉的、却已许久未直接面对的锋芒——“项荣谨拜”。

      用的是最正式的外臣求见监国公主的格式,一丝不苟。

      芈华微微怔忡。自她归楚,项荣从未如此正式地递帖求见。她沉吟片刻,朱笔在拜帖上点了一下:“准。明日巳时,理政殿偏厅。”

      翌日巳时,项荣准时到来。他穿着正式的楚国将领朝服,玄衣赤缘,配剑已解下交由殿前侍卫。数月未见,他似乎更黑瘦了些,但身形愈发挺拔如松,眼神沉静,先前那种外放的、灼人的躁动之气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磨砺的沉稳与刚毅。

      他行礼如仪,声音洪亮却不失分寸:“末将项荣,拜见公主。”

      “项将军不必多礼,请坐。”芈华抬手示意,语气平和公事化,“将军今日求见,所为何事?”

      项荣在下首坐定,背脊依旧挺直,目光坦然地看向芈华:“末将此来,一是为述职。自燕归楚后,奉王命整训江东部曲,勘察边境地形,已有初步成案,奏报已呈兵府,今日特向公主略陈要点。”他果然条理清晰地将练兵进展、边防建议等说了一遍,虽不似文臣引经据典,但务实具体,颇显用心。

      芈华认真听着,偶尔发问,项荣皆对答如流。她心中暗暗点头,项荣确乎在军事上下了苦功,成长显著。

      公事奏毕,殿内静默了一瞬。项荣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再次开口,声音低了些许,却依旧清晰:“这其二……是有些私话,想禀告公主,亦算……为旧日诸多鲁莽不当之行,作个交代。”

      芈华内心有些惊慌,面上不动声色:“将军请讲。”

      “当日燕国,公主不告而别。末将……我当时寻你不着,心中焦躁愤懑。”项荣的称呼在“末将”与“我”之间转换,显露出这番话的私人性质,“我疑心是那燕王喜暗中作梗,便去找他。在他宫中,我……揍了他一顿。”

      芈华愕然张口。

      项荣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并无悔意,反而带着点狠厉:“我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有妻有子,还敢痴心妄想,打他都是轻的!他燕国弱小,也配觊觎我大楚公主?”那股熟悉的、属于项荣的护短与蛮横,在这一刻又泄露出来,却奇异地让芈华生不出往日那种厌烦,她心想项荣果然还是这个样子,项荣的状态反而让她有些啼笑皆非。

      “后来,那个赵政——就是嬴政,我去了秦国后才知道他就是嬴政的,”项荣皱紧眉头,“他说你可能去秦国玩了。我便真去了秦国。”他顿了顿,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公主,秦国……很强。尤其是军队。我暗中观察过他们的操演、律令、赏罚、粮秣供给……法度之严明,士卒之听命,器械之精良,远非我楚国眼下可比。在咸阳,我看到他们新制的弩机,射程与力道,令人心惊。”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透着一名真正将领才有的忧患与锐利:“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些纠缠、那些儿女情长的念头,是多么可笑,多么……不合时宜。”他看向芈华,目光坦诚,“我是楚国的将军,项氏一族的继承人。我的职责是护卫疆土,是让我麾下的士卒能在战场上多一分胜算,少流一滴血。若因我个人之私,耽于情爱,荒废武备,他日秦军真个南下,我拿什么去抵挡?拿什么去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包括……楚国千千万万的百姓,和公主你。”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重若千钧。芈华静静地望着他,望着这个曾经只会用拳头和炽热眼神表达一切的少年将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阐述他的责任、他的觉悟、他的成长。她心中那最后一点因他过往纠缠而产生的芥蒂,在这一刻,悄然消散,化为一种复杂的、带着敬意的感慨。

      “项荣,”她唤他的名字,声音温和了许多,“你……真的长大了,成长了。”

      项荣听到她语气中的变化,眼中亮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了神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个动作还残留着少年的影子,他说:“公主过誉。末将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他犹豫了一下,又道,“对了,关于燕王喜,我后来细想,又打听了一下,此人虽荒唐,但我后来听说似乎……后宫那位王后,并非他原配,太子也非他亲子?其中似有隐情?”

      芈华没想到他会提及这个,点了点头:“嗯,燕王后本是他弟媳,太子是他弟弟的遗孤。他未曾真正娶妻。”

      项荣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恍然与不屑的笑容:“原来如此!我就说嘛,那燕王喜看着也不像能生出那般敦厚太子的样子!不过……”他笑容一收,认真道,“即便如此,他也配不上公主。心思不正,空有虚名。”

      芈华看着他那一副“不管事实如何反正我就是看他不顺眼”的固执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难得的轻松。那个莽撞的项荣内核还在,只是外面包裹了一层名为“责任”与“成长”的铠甲。她摇了摇头,懒得再跟他辩驳燕王喜的人品问题,只淡淡道:“随你怎么想吧。总之,项将军能专注于正事,于国于己,皆是好事。”

      项荣郑重抱拳:“末将谨记公主教诲。日后,必以国事为重,勤修武备,拱卫大楚。”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无比清晰,“至于其他……项荣之心,从未改变,亦不会强求。只望公主一切安好。若有用得着项荣之处,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这一次,他的承诺里,没有了令人窒息的占有,只剩下沉淀后的忠诚与守护。

      芈华心中微微一动,终是颔首:“本公主知道了。将军且去忙吧。”

      项荣再次行礼,退后三步,才转身大步离去。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枪,却少了那份急于求成的躁动,多了几分山岳般的沉稳。

      殿门轻轻合上,将冬日的寒气与方才那一席对话都关在了外面。芈华独自坐在案后,良久,轻轻吁出一口气。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停了。一缕稀薄的冬日阳光,努力穿透云层,照射在殿前尚未扫净的积雪上,反射出细碎晶莹的光。

      项荣的成长,甘罗的回信,燕赵的远影,秦国的威胁,楚国的重担……无数线索与情绪在心头交织,却不再像以往那样乱麻般纠缠。它们渐渐沉淀、归位,勾勒出一幅愈发清晰、也愈发严峻的图景。

      她提起笔,蘸了蘸墨,重新看向那卷关于江淮盐税的竹简。目光沉静,落笔坚定。

      前路依然漫长,风雪或许更狂。但至少此刻,她内心前所未有地清明与安宁。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何而做,并且,有了继续走下去的、更坚实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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