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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楚狩·故人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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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骜病重的消息,如同一声闷雷,滚过焦灼的秦楚边境。这位为秦国东征西讨、拓土千里的宿将,终于被岁月与征尘拖垮,倒在了军营之中。咸阳急令:全线收缩,巩固新得之地,休养生息。压在楚国北境的巨大兵锋,倏然一松。
寿春城中,一直紧绷的气氛,似乎也随着秦军的后撤而稍有缓和,但更深层的警惕与计算,却在暗中滋长。楚王深知,猛虎舔舐伤口,只为下一次更凶猛的扑击。他必须利用这难得的喘息之机,加速整顿新都,消化迁移民众,安抚惶惶人心,并继续削弱朝中如李环、负刍等内患。
而被项荣“礼遇”在府中的甘罗,处境却发生了微妙变化。项荣起初扣下甘罗,纯粹是执行王命,隔绝秦国的外交搅扰。但日子稍长,这位楚国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将领,在与甘罗有限的几次接触中,渐渐被对方展露的机敏、博闻与对天下大势的清晰洞察所吸引。
甘罗虽为阶下之“客”,气度却从容不迫。项荣试探性地问及兵阵、粮秣、人心向背,甘罗往往能避开秦国的具体机密,而从更宏观的天下格局、历史典故、乃至地理人文角度给出精妙分析,言语间展现的智慧光芒,让出身将门、勇猛有余而谋略有时失之深远的项荣,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触动。他意识到,这样的人才,若能为己所用,为项家所用,甚至为楚国所用,其价值或许远超仅仅扣押一个人质。
于是,项荣对甘罗的态度,从最初的冷淡监视,逐渐转变为有意的接近与招揽。他开始找理由与甘罗“闲谈”,送上更好的酒食,甚至允许他在有限范围内阅读一些无关紧要的楚国典籍。项梁有时作陪,对这个闻名已久的秦国神童也颇感兴趣。
“甘先生大才,困于此隅,岂不可惜?”项荣在一次对饮时,试探道,“秦法严苛,秦王年少气盛,未必能尽先生之长。我楚国地大物博,正值用人之际。先生若愿留下,项家必以国士相待。沙场建功,帷幄运筹,岂不较之在咸阳做一说客,更显男儿本色?”
甘罗举杯微笑,眼神清澈却难测:“项将军抬爱。罗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安敢妄谈兵事?况为人臣者,各为其主。秦王待罗不薄,罗不敢背弃。”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未严词拒绝激怒项荣,也绝无松口投效之意。项荣只当他文人矜持,或还需时间考量,便也不急,只是加倍“礼遇”,希望能以诚意打动。他甚至开始向甘罗请教一些治军、理财乃至地方治理的问题,甘罗也总能旁征博引,给出颇具启发性的建议,这让项荣愈发觉得此人是块瑰宝,定要收归麾下。
然而,项荣不知道的是,甘罗温顺配合的表象下,一颗渴望自由与归去的心从未停歇。他巧妙利用项荣逐步放松的看守,从内院扩大到允许在项府特定花园散步,暗中观察守卫换班规律、府邸布局,并利用项荣提供的书籍材料,以练字为名,积攒了一些特殊的矿物和植物粉末——他师从吕不韦,杂学甚广,其中便包括一些药理迷幻之术。
机会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来临。项荣因近期军务顺利,心情颇佳,邀甘罗与项梁于府中水榭小酌赏月。席间,项荣再次提起招揽之意,语气比以往更诚恳。甘罗不动声色,殷勤劝酒,暗中将早已备好的剂量经精心计算,旨在令人昏睡,而非伤身的无色无味迷药下入项荣与项梁杯中。那迷药需酒力催发,过片刻方显效。
果然,酒过三巡,项荣正说到兴头上,忽觉头脑一阵强烈晕眩,视线模糊,他强自支撑,看向对面,只见甘罗面容平静,嘴角似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而身旁的项梁已伏案不起。
“你……”项荣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甘罗迅速起身,确认二人只是昏睡,呼吸平稳。他早有准备,换上一身事先偷藏的下人服饰,用易容材料略微改变肤色与面部轮廓,拿起一个早已备好的、装有简单文书和银钱的小包袱,悄然溜出水榭。凭借多日观察的记忆,他避开几处可能的巡逻点,从一处偏僻的、靠近厨房杂物院的小门顺利离开了项府。
寿春城夜晚虽有巡逻,但迁都未久,管制并不如旧都森严,且甘罗装扮普通,行色匆匆,像极了赶夜路的仆役或小商贩,并未引起特别注意。他出城后,并未如项荣或嬴政所料,立刻西向疾驰返回秦国。
相反,他折而向东南方向而去。
甘罗心中有一个强烈的念头,驱使着他做出这个看似冒险的决定——他要去江东,去见芈华,去见入画。他对那片土地太好奇了。作为秦王曾经的近臣、吕不韦的弟子,他深知秦王对芈华的执念,也知晓楚国朝堂对那片“自治”之地的微妙态度。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无论秦国的探子,还是楚王的使者,近年竟都难以真正深入江东核心,那里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迷雾笼罩,自成天地。
芈华和入画,两个女子,是如何做到的?她们将那片古越荒芜之地,经营成了何种模样?是真的固若金汤,兵精粮足,还是外强中干,徒有其表?这背后,又蕴含着芈华怎样的心思与谋划?甘罗有一种直觉,这片被各方有意无意忽略或无法触及的江东,或许在未来天下的棋局中,会扮演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色。他需要亲眼去看一看,去验证。
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与对地理的熟知,甘罗昼伏夜出,小心避开可能的追捕,他知道项家发现他失踪后定会追索与沿途盘查,他朝着云梦大泽东南方向,江东的大致方位前进。路途并不平顺,越靠近传说中江东的区域,地势越发水网密布,山林幽深,道路也越发扑朔迷离。寻常的舆图在这里似乎失了效,指南针也偶尔摇摆不定。
几经周折,甘罗来到一片看似寻常的丘陵地带,按照推算,江东的核心区域应该就在附近。然而,他绕着走了数日,所见无非是些零散的、仿佛与世隔绝的小村落,村民言语质朴,对他这个外乡人既无过分热情也无警惕,只道更深山泽处人迹罕至,时有瘴气,劝他莫入。他试图询问“芈华公主”或“江东治所”,村民皆茫然摇头。
甘罗知道,他遇到了传说中的阵法阻隔。这非寻常迷宫,而是借助山川地气、草木水流乃至天象变化布置的奇门遁甲之术。他曾听师父吕不韦提及世间有此异人,不想在入画这里见识到如此规模与精妙的应用。鬼谷传人果然名不虚传。他不急不躁,索性在一处能看到溪流与山势的开阔地停了下来,卸下行装,取出随身的算筹与一块刻画着简易八卦的木板,就地推演起来。
他并非要破解阵法,那非他所长,也几乎不可能,而是要寻找这阵法的“生门”或“气眼”,或者说,是这无形屏障愿意“接纳”外来者的某种规律或契机。他观察日升月落、云气走向、水流缓急、鸟兽踪迹,结合星象与节气,整整推演了三日。
第三日黄昏,夕阳将云层染成绚烂的金紫色。甘罗忽然收起算筹,望向东北方一处看似与其他山峦无异的谷口。那里,此刻正有一缕极淡的、不同于晚霞的氤氲紫气缓缓升腾,与天际星光隐隐呼应。他心中一动,按照推演出的步法与方位,以一种特定的节奏,向那谷口走去。步伐时快时慢,时而迂回,时而直进,仿佛在跳一种古老的祭祀之舞。
起初并无异样,只是山林更静。当他踏出最后一步,恰好踏入那谷口阴影的刹那,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原本普通的山道豁然开朗,一条以青石铺就、可容车马并行的道路蜿蜒向前,道路两旁不再是杂乱林木,而是整齐的稻田与桑园,远处可见炊烟袅袅的村落,更远处,依稀能望见城郭的轮廓与瞭望塔的尖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井然有序的活力,与外界那种自然野趣截然不同。
甘罗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终于踏入了真正的江东腹地。他并未立刻前行,而是整了整衣衫,抹去面上易容的痕迹,恢复本来清俊从容的容貌,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旧物——那是多年前,芈华赠予他的一枚玉环佩饰。
他将玉环佩在腰间显眼处,然后沿着青石大道,坦然向最近的那处村落走去。他知道,自己甫一入阵,行踪恐怕已落入守阵者眼中。与其偷偷摸摸,不如光明正大,以故人之名,求见此地之主。
果然,未及村落,已有数名身着统一制服、手持奇特长柄非戈非矛,更像是结合了钩锁与兵刃的奇门武器的士卒无声出现,拦住了去路。他们的眼神锐利而警惕,纪律严明,与甘罗见过的秦军锐士或楚军悍卒气质皆不相同。
甘罗不慌不忙,拱手为礼,朗声道:“故人甘罗,自远方来,途经宝地,特来拜会芈华公主与入画军师。烦请通禀。”说罢,将腰间玉环示意。
士卒中为首一人仔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玉环,目光在甘罗脸上停留片刻,似乎确认了什么,沉声道:“贵客稍候。”随即派一人迅速离去。其余人依旧保持警戒,却无进一步逼迫。
约莫一刻钟后,那名士卒返回,对甘罗道:“公主有请。请随我来。”
甘罗随着引路的士卒,沿着越来越开阔、越来越繁华的道路前行。他看到了规划整齐、作坊林立的工坊区,看到了操练严整、杀气内敛的军营,看到了书声琅琅的学堂,看到了货物流转有序的市集……一切井然有序,生机勃勃,民众面色红润,举止从容,与他一路行来所见战国他处百姓的惶惑或麻木大相径庭。更令他心惊的是,这里的建筑、器械、乃至士卒的装备,都透着一股简洁、实用、高效的气息,许多设计理念他闻所未闻,显然融入了墨家、公输家乃至更奇异的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