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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楚霜·江东泪 ...

  •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咸阳。章台宫内,嬴政听完吕不韦的详细回报,尤其是楚王最终应允、婚期已定、且附加了诸多有利于秦的条件,在他看来,那些物资聘礼不过是暂时存放后,先是难以置信地愣了片刻,随即,一阵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极度兴奋与征服快意的大笑,猛地爆发出来,声震殿宇。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楚王岳父,终究是识时务!华儿……华儿终将是寡人的王后了!”他畅快无比,仿佛多年夙愿、心头执念,一朝得偿。立刻下令,倾尽所能,筹备最盛大的聘礼与迎亲仪式,务必要让天下皆知,秦王嬴政,娶到了他唯一想要的女子!

      就连深陷“温柔乡”的芈启,闻听此讯,也由衷地为妹妹高兴。在他简单的心思里,妹妹嫁给强大的秦王嬴政,他眼中的至交好友,未来富贵荣华,还能常在秦国与他相聚,岂不是天大的好事?他全然看不到这桩婚事背后的血腥交易与汹涌暗流,只怀着单纯的喜悦,期待着妹妹的到来,或许还能让他心爱的谯清与妹妹成为好友。

      而寿春宫中,待嫁的芈华,独自立于窗前,望着东方江东的方向,那里已被父王作为筹码,送给了项家。她的脸上无喜无悲,父王的权衡与出卖,项荣的痛苦与被迫接受,嬴政的志在必得,兄长的天真喜悦……如同一幅幅冰冷的画卷在她眼前展开。

      她终于彻底明白,在这权力场中,亲情、爱情、心血、理想,皆可计量,皆可交易。她,芈华,从楚国公主到江东之主,如今又将成为秦国未来的王后,身份一次次被定义,被转让。但唯有她自己知道,那颗在一次次背叛与抉择中淬炼得愈发坚硬的心,以及深藏于心的、绝不任人摆布的火焰,从未熄灭。咸阳,或许是另一个更巨大的牢笼,但也可能是一个更高、更危险的舞台。二月十六,西去的车轮,将载着她,驶向命运的下一个十字路口。

      芈华独坐于寿春宫中特辟的“待嫁”别院,窗外的梅花开得凌寒灼灼,却映不入她幽深的眼眸。指尖抚过冰凉的玉珏,那是多年前咸阳夜宴少年们天真誓言的见证,如今只剩讽刺。父王的旨意、吕不韦的巧舌、朝堂上项荣痛彻心扉的目光、兄长信中不谙世事的喜悦……种种画面交错,最终定格在舆图上那片云梦泽东南、她亲手抚育成形的土地——江东。

      将江东赐予项家……这个决定从楚王口中说出时,芈华心中最初的震愕与冰冷过后,竟慢慢沉淀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也好,她想。给了项荣,也算是一种弥补,尽管这弥补于项荣锥心之痛而言,或许微不足道,甚至是一种侮辱。但于江东万千生灵而言,这或许是当下最好的归宿。

      甘罗既已逃返秦国,江东虚实,尤其是其惊人的富庶与部分军备底细,在嬴政面前恐怕已无秘密可言。这片不再神秘的土地,怀璧其罪,若无强兵悍将镇守,必将成为各方觊觎、战火燎原的肥肉。她自己即将西去,入画姑娘一人,纵然有通天阵法,又如何能长久抵挡虎狼之师?唯有交给项家,交给对楚国至少在明面上依旧忠诚、且军力强盛的项氏,才能震慑宵小,保住江东来之不易的安宁,让那些她曾朝夕相对、寄予希望的百姓,免遭屠戮流离。这是她能为那片倾注了心血的土地,所做的最后,也是最现实的安排。

      她提笔,给远在江东的入画姑娘写下密信,笔墨简淡,却将寿春变故、楚王决定、自己远嫁、江东易主之事尽数告知,无半分隐瞒,也无多余情绪。只在信末写道:“……江东托付项氏,或可暂保无虞。然世事变幻,人心难测。姐姐可自行决断去留,华唯愿姐姐平安顺遂,勿以我为念。”

      信使悄然出发后,芈华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又仿佛心被挖空了一块。她安静地接受着宫廷礼仪官的教导,试穿繁复的嫁衣,看着母亲魏姝强颜欢笑地添置妆奁,像个最温顺合格的待嫁公主。只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冰寂,泄露着她真实的内心。

      江东,项府,这座已更名的原芈华所建治所。

      与寿春宫中压抑的“喜庆”不同,被强行带到江东的项荣,正经历着炼狱般的煎熬。项梁遵从父命,把项荣迷晕并将他“请”至江东后,项荣便将自己关在房中,不饮不食,不言不语,如同槁木死灰。昔日战场上叱咤风云、意气风发的年轻虎将,此刻蜷缩在阴影里,双目空洞,只有偶尔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紧攥到流血的拳头,证明他还有知觉。

      项燕与项梁轮流劝解,语重心长,威逼利诱,皆告无效。

      “荣儿!江东之地,沃野千里,粮秣如山,甲兵精良,此乃天赐项氏基业!大丈夫何患无妻?他日我项家据此龙兴之地,手握重兵,何愁不能觅得良配?那芈华公主再好,已是秦王之人,你如此作态,岂非令亲者痛仇者快?”项燕痛心疾首,又难掩得到如此富庶封地的激动。

      项梁看着兄长消瘦惨淡的面容,心中亦不好受,却也只能硬着心肠道:“哥,父亲说得对。你看这江东,屋舍俨然,道路通达,民心可用,军资充盈,远超我等想象。公主……公主她将此等基业留予项家,或许……心中亦有我项家一份情义。事已至此,你若糟践自己,岂非辜负了……辜负了这片土地?”

      然而,项荣只是木然摇头,嘶哑着挤出几个字:“那不是她的情义……是交易……是抛弃……”在他心里,芈华连同这片她珍视的土地一起被“交易”出去,比单纯的拒婚更让他感到被彻底否定和背叛。他宁愿她激烈反抗,宁愿与她一同战死,也不愿接受这用江东换来的、冰冷的结果。

      入画姑娘自芈华密信抵达后,便一直冷眼旁观着项家父子的激动与项荣的绝望。她依旧一袭灰袍,平静地履行着与芈华约定的交接事宜,将江东的户籍、田亩、库藏、部分工坊的图纸与管理细则,有条不紊地移交给项燕派来的管事。面对项燕试探性的招揽“如此大才,项家岂肯放过?”,她只淡淡道:“入画受芈华公主所托,暂助项老将军熟悉江东事务。待诸事妥当,自会离去。”态度疏离,却让人无法强迫。

      当项荣在某个月黑风高之夜,终于冲破项梁的看守,红着眼眶、状若疯狂地要集结亲兵,去寿春抢婚时,一直仿佛置身事外的入画姑娘,第一次主动出现在了项荣面前。

      她没有拦在门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院中那棵巨大的榕树下,月光透过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项荣带着一身酒气与戾气冲出来,看到她,脚步不由一顿。

      “项将军,”入画姑娘的声音清冷如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此去寿春,快马加鞭,需三日。寿春宫禁森严,护卫重重。将军能带多少兵马潜入?即便潜入,如何带公主出城?出城后,如何突破可能的秦楚拦截?回到江东,将军又以何抵挡随之而来的秦王雷霆之怒,与楚王的问罪之师?”

      她每问一句,项荣眼中的疯狂就褪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痛苦与无力。这些问题,他何尝没有想过?只是被怒火与悲痛烧毁了理智。

      “江东百姓,刚刚结束漂泊,得享数年太平,仓廪初实,屋舍方新。”入画姑娘继续道,目光掠过远处依稀的灯火,“将军此去,无论成败,战端必起。届时烽火燃及江东,这片公主曾呕心沥血、将军如今接手的土地,又将如何?公主将江东交予项家,是望将军成为护佑一方的盾,而非引来战火的矛。”

      项荣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一步,背靠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月光照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颤抖的肩膀,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汉,此刻喉中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项燕及时带人赶来,见状,既心疼又松了口气。入画姑娘微微颔首,悄然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但她的那番话,连同她布下的、已然笼罩整个江东核心区域、并悄然加固过的无形阵法,既有防护,也有一定的限制,成了禁锢项荣最后一丝妄想的枷锁。他可以去拼命,但他无法背负可能导致的江东浩劫,那不仅是辜负芈华,更是辜负了项家即将在此生根的未来。

      项梁默默上前,扶起几近虚脱的兄长,低声道:“哥,父亲已经下令,江东驻防由我协助你尽快熟悉、接手。我们……我们得替芈华公主,守好这里。”

      项荣闭上眼,泪水终于滚落,混着尘埃,砸在江东的土地上。他知道,有些仗,还没打就已经输了;有些人,还没告别就已经永远失去了。他的爱情,他的骄傲,他以为触手可及的未来,都在这个冬天,被碾碎在楚王的权谋、秦王的野心,以及那个女子最终沉默的取舍里。

      而江东,这片承载过他短暂幸福憧憬、如今却满是伤痛记忆的富庶之地,成了他的封邑,也成了他华丽的囚笼。项燕与项梁沉浸于接收庞大产业的喜悦与雄心之中,开始热火朝天地整顿军备,梳理政务,规划着项家依托江东崛起的蓝图。

      只有项荣,像一柄失去锋芒的宝刀,被供奉在最华美的刀架上,内心却在项梁几乎寸步不离日复一日的劝慰、被迫熟悉这片土地的巡视、以及对遥远西方那场即将举行的婚礼的疯狂想象与痛苦啃噬中,渐渐沉默,渐渐凝固,唯有眼底深处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在无人窥见的暗处,幽幽燃烧,等待着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什么。

      寿春的芈华,江东的项荣,一个即将登上西去的婚车,一个被禁锢在东方的封地,命运的红线仿佛被粗暴扯断,唯有余痛袅袅,在这战国的寒风中,久久不散。而天下的大势,正随着这场婚约的落定,向着更深不可测的激流,轰然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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