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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新婚·合欢赋 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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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怀中人,耳畔是她温柔的声音,鼻尖是她发间的馨香,那些承诺的内容他几乎未曾细思,只觉得这是妻子依赖丈夫的表现,是甜蜜的负担,便一概应承下来,语气宠溺而纵容:“都好,都依你,华儿想要什么,寡人都给你。”
芈华靠在他肩头,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逞的弧度。她又开始“恋爱”了,只是这场恋爱里,清醒与沉溺,算计与真情,掌控与反掌控,如同温泉中交融的水汽,难分彼此。
当夜,红绡帐暖,被翻红浪。那对矗立在寝宫门口、足有儿臂粗细的龙凤红烛,彻夜长明,炽烈地燃烧着,映照着室内旖旎交织的身影,也映照着这桩牵扯了太多国运、文化、野心与复杂情感的婚姻,最初的模样。一个以为牢牢握住了毕生所求,一个在温柔的茧中悄然蓄力。秦宫的月色,第一次如此旖旎,又如此深不可测。
芈华入秦的第一年,咸阳宫的时间仿佛被蜜糖浸透,流淌得缓慢而黏稠。
春慵。
往日的秦王宫,五更未至便已灯火通明,臣工肃立,等待着那位勤政到近乎苛刻的年轻君主。而今,晨曦透过雕花长窗,洒满寝殿铺设的楚地软席,嬴政却罕见地仍拥衾而卧。臂弯里,是芈华海棠春睡般的侧颜,长发如墨云散落枕畔,呼吸清浅。
他舍不得动,就这么静静看着,看她睫毛在光线下投出的小小阴影,看她无意识微微嘟起的唇瓣——那是全然放松、毫无防备的模样,与白日里端庄或狡黠的她都不同。宫人捧着待批的竹简在帘外候了又候,终于等到内侍悄声传话:“王上吩咐,今日早会暂免,急务送甘上卿与芈相。”
甘罗与芈启相视苦笑,一个揉着眉心处理日渐堆积的政务,一个乐得清闲却也不免忧心——妹妹这“祸水”之名,怕是已在朝野间悄然流传。然而嬴政不在乎。他只觉往日沉重冰冷的玄色王袍,如今穿在身上都轻快了几分。政务?有甘罗这等奇才与芈启这等稳妥之人分担,何须他事必躬亲?他要陪他的华儿。
春光最好的时候,他们策马出城。嬴政挑的是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骏马“玄骊”,芈华骑的则是从楚地陪嫁而来、毛色如火的枣红马“朱焰”。咸阳郊外,泾水之滨,草色初青,野花星点。芈华褪去宫装,换上一身骑射胡服,依旧是楚地最鲜亮的朱红与宝蓝交织,绣着细密的卷草纹,长发束成高马尾,英气勃勃中不失妩媚。她扬鞭指着远处一片开得正盛的桃林:“大王,比比看,谁先到那树下?”
马蹄溅起新泥,风声过耳。嬴政本是骑射好手,有意相让,却见芈华马术精湛,丝毫不逊,反而激起好胜之心。两人并驾齐驱,几乎同时抵达。嬴政大笑,伸手欲拉她下马,芈华却灵巧一避,顺手折了根柔韧的柳枝,笑道:“马上赢了不算,看剑!”那柳枝在她手中,竟也带出破空之声,直指嬴政面门——当然,毫无杀意,只有俏皮。
嬴政眼中光芒大盛,也折枝相迎。两人就在马背上,以枝代剑,你来我往。说是比试,不如说是嬉戏。柳枝轻触衣袂,身影交错间,眼神流转,笑意盈盈。嬴政从未如此畅快,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在邯郸与伙伴打闹的时光,却又比那时多了万分的甜蜜与满足。他看芈华因运动而泛红的脸颊,看她眼中闪烁的狡黠与快乐,只觉得这满山春色,不及她万一。
夏炽。
秦地的夏天,干燥少雨,但芈华所居的、楚匠加紧赶造出的“兰芷宫”内,却因引来了活水筑池,遍植竹木,而显得清凉许多。池中荷叶片片舒展,那是芈华带来的楚地莲种。
最惬意是雨天。咸阳难得一场酣畅的夏雨,洗去暑气。嬴政与芈华并躺在临水凉殿的竹席上,殿门洞开,只垂着薄如蝉翼的鲛绡纱帘。雨打荷叶,噼啪作响,水汽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弥漫进来。芈华只着轻软的素纱深衣,懒懒地靠在嬴政怀里,听他讲近日朝中趣事,或是少年时在邯郸、在咸阳的旧闻。她偶尔插话,点评几句,往往犀利又风趣,逗得嬴政开怀。
有时什么也不说,就感受着风吹,听着雨声,看檐下水珠连成线,砸在青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嬴政把玩着她一缕长发,只觉得内心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充盈。往日那些焦灼的野心、对权力的渴求、对背叛的警惕,似乎都被这雨声和怀中的温软暂时抚平了。他吻了吻她的发顶,低声道:“华儿,寡人有时觉得,这般与你厮守,看四时更迭,便很好。”
芈华抬眼,眸中映着窗外雨光,柔柔一笑:“那大王便多陪陪我。”心中却想,姐姐芈泽来信,言及赵嘉太子位被废,虽夫妻情深不改,但处境终究艰难。相比之下,她芈华,无论是在楚国为公主时父王独一无二的宠溺,还是如今在秦国为后,丈夫是天下最强国家的君主,且对自己如此倾心……她的人生轨迹,似乎总是踩着最灿烂的节点,让旁人只有仰望歆羡的份。这份认知,让她心底滋生出一种隐秘的、近乎骄矜的满足。
雨停后,他们常去池边玩水。芈华赤足踏入清凉池水,撩起水花泼向嬴政。嬴政起初还端着君王架子,很快便丢开,与她嬉闹成一团。宫女内侍皆远远避开,只闻池畔笑语不断,水声哗然。嬴政看着水中湿漉漉、衣衫紧贴、笑靥如花的芈华,只觉夏日的所有燥热都化为甘泉。
他每日下朝,如今他恢复了些勤政,但效率奇高,只为早点回来陪她,便直奔兰芷宫,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宫人们私下都说,王上像是变了个人,从前是冰山,如今是融了的春水,源头全在王后那里。
秋实。
秋高气爽,嬴政决定携芈华巡视郊外农桑。这是他为君的责任,也是他私心想让天下人,尤其是秦人,看见他拥有怎样一位美丽贤德的王后。
车驾缓行于关中平原。田野里,秦地的粟米沉甸甸地垂着头,一片金黄。芈华并未盛装,只着一身便于行走的秋香色曲裾,发髻简单,却自有清华气度。她与嬴政并肩而立,倾听地方官吏禀报收成,偶尔询问几句农时水利,言语间竟也颇在行——那是江东数年亲力亲为积累的见识。嬴政侧目看她,眼中满是赞赏与骄傲。
当他们走入田间,早有官吏安排好的老农上前拜见。嬴政亲手扶起跪拜的百姓,芈华则让侍女分发从宫中带出的糕饼与铜钱。她甚至弯腰,仔细查看粟穗的成色,与农妇闲话桑麻,态度温和,毫无架子。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与身旁玄衣挺拔、面容俊朗的嬴政站在一起,宛如天神眷侣降临凡间,收割的农人纷纷停下劳作,敬畏又好奇地望着,心中暗叹:大王英明,王后仁爱,真是秦国之福。
巡视归来,嬴政意气风发。他感觉这不仅是一次政务活动,更是他与华儿“并肩”治理国家的象征。夜里,他拥着芈华,在她耳边低语:“华儿,你看我秦地子民,何其朴实勤勉。他日天下一统,寡人要让你看到,四海升平,皆如此景。”芈华靠在他胸前,指尖轻轻划过他衣襟上的纹路,柔声应和:“大王定能如愿。”心里想的却是,秦法严苛,赋役不轻,这“朴实勤勉”背后,有多少不得已。但此刻,她不愿打破他的好心情。
冬暖。
秦地的冬,寒风凛冽。兰芷宫内却温暖如春。楚匠巧思,不仅修了温泉,更在宫室地下铺设了陶制烟道的火墙,炭火的热力均匀散布,驱散严寒。芈华最畏寒,常裹着厚厚的狐裘,窝在铺着厚软毛皮的榻上,像只慵懒的猫。嬴政便成了她最好的人形暖炉。
批阅完最后一份简牍,嬴政总是迫不及待地回到寝殿。褪去带着室外寒气的裘氅,张开手臂,芈华便会自动滚进他怀里,冰凉的手脚贴着他温热的肌肤汲取暖意。嬴政不仅不嫌,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下颌抵着她的发心,深深呼吸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楚地香草的气息。
“还是大王身上暖和。”芈华的声音带着睡意,含糊撒娇。
“那便一直抱着。”嬴政吻她的额头,心中被一种近乎胀满的幸福感充斥着。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如今更拥有了失而复得、且日日加深的爱恋。他觉得自己是天地间最幸运、最幸福的人。什么一统天下,什么万世基业,似乎都比不上此刻怀中人的重量与温度来得真实可贵。
窗外或大雪纷飞,或北风呼号,室内却红烛摇曳,暖意融融。他们有时对弈,芈华的棋路奇诡,常让嬴政苦思;有时共赏芈华带来的楚地画卷或诗赋;更多时候,只是相拥而眠,听着彼此的心跳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便觉岁月静好,圆满无缺。
远在江东的项荣,在又一个寒冬收到来自秦国的密报时,独自登上江东新建的望楼。手中简牍上冰冷的字句——“秦王与后甚睦,常共游猎,形影不离”、“秋巡农桑,百姓称颂,誉为璧人”——像一把把淬毒的冰刃,反复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仿佛能看到咸阳宫中的旖旎春光、夏池嬉戏、秋野并立、冬夜相依……每一个画面,都与他无关,却都与他梦萦魂牵的那个人有关。
曾经,他也以为自己能给她这样的生活,甚至更好。如今,她却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绽放着他从未见过的、或许更加明媚的笑容。失恋的痛苦,并未随时间平复,反而在这一次次遥远的“见证”中,发酵成更深的钝痛与不甘。他握紧拳头,望向西北的目光,如同受伤的孤狼,混杂着痛楚、愤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被深深压抑的戾气。
而咸阳兰芷宫的龙凤红烛,依旧夜夜长明,见证着帝王与王后之间,那看似完美无瑕、浸透了四季甜蜜的爱恋时光。嬴政彻底坠入这温柔乡,以为终于抓住了毕生所求的光与热;芈华则在这蜜糖般的日子里,悄然织就着自己的罗网,享受着被极致宠爱的同时,也清醒地丈量着身下这片异国土地的温度与脉搏。
一年光阴,于历史长河不过一瞬,于相爱的人,却足以构筑一个看似坚固永恒的圆满幻梦。春华秋实,夏雨冬雪,莫将闲事挂心头,此刻,他们确确实实,是一对沉醉在“人间好时节”里的“无事小神仙”。